或许是因为宇文芜语气里的脆弱与无助快溢出来了,余初晏改推为环,回给他一个拥抱。
她记得阿泽与小草儿同岁,回想数月前赵景泽在百官见证下,父母姊妹齐聚一堂共同庆贺他的及冠礼。
而宇文芜在寒冬腊月,身处异国她乡,还独自一人来找她。想来怪可怜的。
宇文芜感知到余初晏变化的情绪,退开她的怀抱,凶巴巴地命令:“不准可怜我!”
余初晏:“……我没有。”
有些人真是不能给好脸色。
小草儿挺会找时机,子时刚过就迫不及待跑过来。
“生辰快乐。”余初晏说了一句。
宇文芜怔愣在原地,一句简单不过的祝福,当事人表现得比祝福者还震惊。
风中带着雨夹雪,打在人身上寒意蔓延,宇文芜穿的夜行服被风雪打湿,身上冒着冷气。
不过小草儿是习武之人,体质应当比赵景泽好很多才是,这种程度不至于染上风寒吧,余初晏心说。
没眨眼的功夫,宇文芜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余初晏收回刚刚的话,叹口气,把人领进里屋。
宇文芜起先还别扭着不肯进去,阴阳怪气说:“等你娶了沈观月,这里就是你们夫妻两的小院了,我进来算什么?”
……她可真是多余的好心。
“那你回去吧,反正生辰祝福我也送到了。”余初晏面无表情就要合上门。
很快受到阻力,小草儿滑溜地钻进了内室里。
屋里尚未点灯,门一合上室内陷入黑暗,湿漉漉的宇文芜紧贴着余初晏,埋怨:“你是故意的吗?”
余初晏抬手一个术法,房间亮堂起来,宇文芜外衣则变得干燥温暖。
“外面也是黑的,你都能一路过来找到我,你分明看得见了。”
宇文芜不答,看得见又如何。
随意拂过衣上被水汽浸染处,余初晏来到桌前倒了一杯热水给他,“说吧,你来月凰做什么,总不可能单纯为了在生辰见我一面吧。”
宇文芜没接过那杯水,反而攥着余初晏伸过来的手腕,不让她收回去,他垂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再抬眼与余初晏对视时,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梦不是梦吧。”他说。
“嗯。”
“你招惹的是非可真多啊!”宇文芜咬牙切齿,“所以最后……你受伤……也不是梦吗?”
“那是梦,我没受伤。”余初晏隐瞒了一部分事实,就结果而言确实没有受伤。
“我就知道,你本事大着呢。”虽然是夸奖的话,从宇文芜口中说出来却不那么好听。
不想维持僵硬的姿态,余初晏用了些力才抽回手。宇文芜顺势放下手,转开视线,打量着周围。
这间房大部分时间由秀文和沈观月打理,其他人进不来,余初晏只将这里当作可以落脚的地方,属于她的个人物品并不多。
“原来你也一样。”宇文芜笑了起来,“连个正经像样的归处都没有。”
“我有。”余初晏认真地反驳他,“我有属于自己的洞府。”
在玉虚山掌门主峰,以前属于师尊,她住在师尊身边,现在属于她。
宇文芜错愕了一瞬,“你,你有家?”
余初晏理所当然,“当然有,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宇文芜生气了,“我也不是啊。”
但他没有家,没有归处,过个生辰也找不到去处,脑袋一热就跑来月凰了。
他可真是吃饱了撑的。
宇文芜失落地来到桌边坐下,现在让他走是不可能的,反正他来都来了。
“我还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他呢喃,至少在这方面他一直觉得自己胜过了赵景泽——他与余初晏是一类人,原来都是假象。
余初晏与赵景泽才是一类人,有真正的家人,永远有属于自己的归处。
连他看不起的沈观月也是——
“哎哟!”余初晏给他一击脑瓜崩,其实没那么疼,宇文芜只是学着赵景泽的一点小事故作夸张。
一边半眯着眼观察余初晏的反应。
不过余初晏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她的力道她自己清楚,捏着他的耳垂,大声问:“一天天胡思乱想,问你话也不回,快说找我是要做什么!”
宇文芜回得更大声:“当然是找你要生辰礼!你给赵景泽送礼,给沈观月送礼,凭什么不送给我!”
余初晏一顿,就这么简单的动机?她一时半会还真不知道送什么给宇文芜。
“还有谢昀宸,他说你曾经送过他一块凤形玉佩当定亲信物,你跟他到底怎么扯上关系的,凭什么他也有?”
捏耳垂的动作改为捏耳骨,这回余初晏用了真力,疼得宇文芜龇牙去抓她的手。
“谢昀宸那不是我送的。”提到这件事余初晏语气有些冷淡,那是韩家人送的。
她在芥子里找了找,慢慢有了主意。
“就算谢昀宸那是假的,赵景泽的总不是假的,我可听他说你还专程去参加他的及冠礼……”宇文芜不依不饶地追问。
直到余初晏将礼物放在他手心,他才勉强收了声,借着火光端详手中的礼物。
这是一枚扳指,是余初晏幼时学弓箭师尊赠予她护指的,是由一种已经绝迹灵兽兕的角制成。
本身没什么特别,制作者在指环刻了些小术法,让它能服帖戴上任何人的手指。
之所以将这个送给宇文芜,是因为扳指上刻着丑丑胖胖像老鼠一样的狸猫纹,翘尾巴炸毛的样子,余初晏觉得很像宇文芜。
余初晏怕宇文芜觉得太敷衍了,虽说本身也是随意找的,说:“这是我幼时的扳指,我很喜欢,送给你。”
“你小时候的扳指,我怎戴得上。”宇文芜口上抱怨,手上欣喜把玩着,盘算弄根绳子挂在胸口好了。
可真好哄,余初晏看他是真喜欢,拿过扳指,宇文芜以为她要收回去还躲了一下,一副控诉的表情。
余初晏觉得好笑又无奈,“给你戴上,我送的怎么可能是凡品。”
扳指服帖戴上宇文芜的大拇指,余初晏捏了捏他的指根,抬头对他说:“小草儿,生辰合该开心些。”
宇文芜咬唇不语,半响说:“今晚我能宿在这吗?不能我就睡在你府门口,明日外人就能看到有人冻死在国师府门外。”
“……”哪有这么威胁人的,余初晏又回了一计脑瓜崩,“今日你生辰我不跟你计较。”
算是默许了他的请求。
宇文芜立刻得寸进尺,一下从外间窜到内室。
内室布置得更加简单,屏风后精巧实际余初晏没睡过几次的八步床占据了小半个房间。
窗前榻上铺着软垫,上摆着一张特意为沈观月准备的琴桌。榻旁的架子上摆了些沈观月喜好的茶与保养琴的工具,以及他雕好送来的摆件。
至于房中花植,则是秀文隔三差五来换新的。
宇文芜像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虽然领地范围只有一间房大小,对房间里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嗤之以鼻。
他偷瞄两眼身后的余初晏,甩了外衣擅自踏上床前踏脚,“这两日我就住在这了,有些小,不及我在安京王府里的大床。”
“那你回你自己家去。”余初晏捡起地上的外衣扔一旁椅子上,“我去备热水,你去洗干净!”
就算用过除尘术了,余初晏觉得凡人还是得用热水洗过才算干净。
宇文芜不听,转眼就只剩贴身衣裤,钻进被窝里,闷闷回:“我来之前沐浴过了!”
他移进最里间,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余初晏快来。
余初晏说自己在榻上修炼就好。
宇文芜立刻不高兴了,扑上来拦着余初晏不让她走,撒泼打滚,“不行,今天我是寿星,你得听我的!”
“……你是天王老子我都不听,我要修炼!”
“你不听我就吊死在你房间!做鬼都不放过你!”
余初晏闭眼又睁开,她做什么烂好心把人放进来,不如让他死外头得了。
“你老实睡觉,我修炼,别逼我再把你扔出去。”
见她妥协,宇文芜安分了,重新躺回去。
余初晏在床沿盘腿打坐,他就趴人膝头,还调整了半天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你又要做什么?”余初晏没睁眼,语气不耐地问。
宇文芜没回话,安静得像睡着了。
以为他真睡着了,她低头一瞧,宇文芜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余初晏伸手就能触到他挺翘的睫毛,顺从本心她用指腹拨弄了几下。
宇文芜觉得痒,扭头避开,“别手痒。”
“你睡在我床上,趴在我膝盖上,摸你一下不得?”余初晏理直气壮,按着他肩就要摸。
宇文芜眼波一转,“好啊,你想摸的话,不如摸点其他地方。”
抓着余初晏的手,引着她往下蹭过他如玉的锁骨、胸口,再往里探时余初晏猛地抽回了手。
看宇文芜嘚瑟的表情,也不知道被占便宜的到底是谁,余初晏很不爽,使劲把人推到一旁,背对他坐着。
没一会宇文芜再次缠了上来,抱着她的腰,脸埋在她尾脊处。
“你到底睡不睡?”
“余初晏,给我取个字吧。”
宇文芜的声音闷闷地。
男子冠而字,通常由关系极佳的长辈赐字,宇文芜没有那种长辈,更不想自己取。
连表字都要自己取,那未免太可怜了。
余初晏没动静,宇文芜赌气说:“你总管我叫小草,那我便叫宇文小草罢了。”
没人疼没人要,随处可见的一根草。
“那就叫这个罢。”余初晏认可,怎么不算是她取的呢!
后背贴着的热源撤开了,一阵窸窸窣窣宇文芜离她远远的,贴墙躺着,大抵是气闷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余初晏扭头看到小草儿缩在墙边孤苦无依的模样,她挪过去说:“我逗你的。”
宇文芜肩膀一扭,顶开余初晏探过来的手。
“小草儿,你不能不讲道理,这可是你说的要叫这个。”余初晏凑到他肩颈处,“再说小草不是挺好听的吗……”
瞥见他泛红的眼尾与颤动的睫羽,余初晏收了声,心说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指着她来哄。
“就叫芃来好了,沃野千里,芃芃春来。虽说你觉得芜是荒芜之意,怎么就不能是芃来呢。”
芃来多好啊,小草儿还生在冬末,没几天便是新春。
虽说芃来通蓬莱,寻常人压不住这个字,不过小草儿可是真龙,意大的名字反而更助他。
宇文芜意动,但觉得偷偷掉眼泪被发现丢人,将脸埋得更深,还在嘴硬:“我觉得小草更好听。”
“小草儿只能我叫,外人唤你芃来好了。”
“芃来,蓬莱。”宇文芜呢喃着这个名字,“你们修真者最后都要去往蓬莱极乐世界……”
其实没有,浩浩几千年里修真者无数,最终能成仙的能有几个?连她师尊都败在了最后一步,余初晏出神地想。
宇文芜翻过身,与余初晏面对面相靠,屋中虽无光,但两人挨得很近,所以即使是他也能看清余初晏,看清她脸上浅浅的笑意。
余初晏总是这样,对他时好时坏,每次他要决定再也不靠近余初晏时,又会被她区区几句话惹得回头。
宇文芜红着眼问:“若说蓬莱是你们修真者的归处,那我若成为芃来,能成为你的归处吗?”
余初晏微微睁大眼,她往前凑在宇文芜唇上贴了一下,笑着说:“你不是成为芃来,你就是芃来啊,名字的意义该是由你本身赋予的。”
这太过分了,宇文芜捂着嘴想,余初晏总是在招惹他。
他抑制不住伸手紧紧抱住余初晏,“你没拒绝就是答应了,我是你的归处。”
那余初晏也就是他的归处了。
不能反悔。
芃来以后就是他的表字了。
可比谢昀宸和赵德沛好听多了。
余初晏拍了拍他的后脑,“睡吧。”
反正她马上也要娶沈观月了,不差小草儿这一个了,随便吧。
拍打转为轻抚,小草儿的头发毛毛躁躁的,甚少打理,摸着就知脾气不好,跟他精致的容貌不相配,倒是和名字挺配的。
宇文芜确实很累了,他孤身从天启跑来月凰,抛下所有纷争与琐事,终于在生辰这日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归所。
他闭眼想要沉沉睡去,在他心安的怀抱中。
只不过在意识彻底沉下前,他想起了来找余初晏的另一目的。
“对了,你的人一直在找此先跟在谢昀宸身边那位,叫……叫万水千山的家伙吧?”他迷迷糊糊地说。
“……你知道万山在哪?”
“他成了宇文铄的军师,如今身在汉城,他们预计在几日后攻打青渊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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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晏:做人还是要有文化,不然怎么泡男孩子。
(沃野千里,芃芃春来没有出处,作者瞎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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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芃芃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