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研究起阵法，余初晏立刻忘了时间，一如她当初废寝忘食绘制空间符箓的时候。
等她摸到点门道已经是一日后了。
有灵感，余初晏当即就要拿出符纸作画。
青渊委婉提醒她，沈观月没死在妖怪姐妹手里，怕是要冻死在洞里了。
余初晏才发现沈观月一直陪在她身边，硬抗着洞穴的湿寒。
山洞中本就阴冷，经由霜绛姐妹那么一冲刷，到处残余着水汽，对凡人来说与冰窟无异。
沈观月冻得嘴唇青紫，四肢僵硬地蜷缩在她身后。
余初晏握着他的手给他注入了一点温暖的灵力，低声骂他，“知道冷不知道出去等，你是不是傻？”
沈观月勉强笑了笑：“我怕离开阿晏后，发现不过又是一场梦。”
余初晏垂眼看着他，她其实谈不上多喜欢沈观月，更多的是责任感。
就像是在雪夜里，她独举着篝火前行，突然从林间冒出一只鹿跌跌撞撞跟随她，并将她看做唯一的依靠。
她不至于驱逐这只鹿，总归不想他太过依赖自己。
人行于世间，总要拥有能够独行的能力与心性。
或许在完成沈观月的心愿后，她应该离开一段时间。
青渊说：“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余初晏不置可否，她替沈观月披上披风，拉着他起身，“我们该离开了。”
阵法她研究得差不多了，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外头还有太多尘事等待她和沈观月处理。
刚出去便撞见蓝衣在骂下属，怒气很大。
余初晏听了一耳朵，原来是莫阿夏逃了，只带了几位精锐，剩下的族人都在给她打掩护。过了整整三个时辰金翎卫才发觉不对劲。
三个时辰足以莫阿夏隐藏进熟悉的山林中，金翎卫想寻连她的踪迹都寻不到。
见到余沈二人过来，蓝衣勉强收了声，甩手让下属去将剩下的妲族人看严了。
“国师大人！”蓝衣叫住余初晏，后者侧首看她。
蓝衣问：“国师接下来要去往何方？”
沈观月提点她：“蓝统领，国师大人的行程不是你该问该管的。”
蓝衣却不闪不避直视余初晏，“国师大人可要陪同四殿下共同前往西临城商议沧州水道一事？国师可会在谈判中偏颇青渊？如果会，您的出面是否不妥？”
“蓝统领，你逾矩了！”沈观月语带不满，“轮不到你来质疑国师的立场！”
“回天都臣会向太子殿下自请责罚，但臣作为月凰人，在南沧安危未定之际完全有资格知晓国师大人的立场！”蓝衣掷地有声。
前有居心叵测的青渊使团，后有狼子野心的妲族人，沧州动荡一触即发。
失去最靠近西临城的沧州水道，就意味着月凰南边最大产盐之地面临受到青渊掣肘的可能。
她并没有太子与四殿下那般信任余初晏。
余初晏看出了她的不信任，道：“你不信我，我的回答你会信吗？”
蓝衣无法肯定地点头或者摇头，保持沉默。
“既然如此，我的回答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轻抬下巴示意，“沈战天让你来就是让你协助督抚平定叛乱，你却让叛乱头子跑了。你先做好你自己再来管外人的事吧。”
这些话刺痛了蓝衣，但都是事实。
蓝衣给自己找补：“莫阿夏逃不掉的。”
余初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你好好努力吧。”
在她看来蓝衣完全是杞人忧天，余初晏早承诺过不会插手国与国之间的纷争，她有时间干涉月凰与青渊的谈判，不如费心思琢磨怎么把枯木老头赶出此界。
这回若不是莫阿夏的谋逆牵扯到了她，余初晏连妲族的事都懒得管，更遑论和青渊争地盘这种事。
她决定接下来去青渊见一面赵景泽，回来继续闭关巩固境界。
总之先将沈观月送回了使臣队伍里，未成婚前沈观月一直跟着她到底名声不太好。
使臣们乘坐的船已过太平口，全力向目的地推进。
相比沈观月离船前，船上更拥挤了几分，一位老王姬于太平口率兵登船。
这位王姬正是沈观月暗中请来的救兵：靖王李清应，先帝与今圣的姨亲姊妹。
她随先帝打江山，月凰安定后驻守东边与青渊边界线。
如今年近八十，虽早已致事让权，颐养天年，但于东南一带余威犹在。有这位老王姬与她的亲兵在，使臣们皆安下心来。
余初晏落到船上远远望见一位满头华发却身体硬朗的老者杵着龙头拐杖，正狠狠训斥特使大人，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两岸。
众官低头老老实实受训，这位老王姬即使是陛下面前也从不留情面，该训就训。
沈观月原以为李清应赶不过来，哪知她的速度居然与督抚大人不相上下。
他几步上前，朝靖王行礼，“姨母近些日子可安好！”
李清应端详着他，忽然举起拐杖重重挥向他的腿。
余初晏下意识要拦，但李清应在最后一刻收了力，拐杖不轻不重地触了下沈观月的腿侧，同时口中呵斥道：“先斩后奏，大逆不道，这一下是替陛下教训教训你！”
王姬无诏不得离开封地，靖王本不该离开靖州前往沧州支援。
若不是沈观月信中夸大其词，李清应当真以为沧州局势岌岌可危，顾不得抗旨，当即轻装上阵快马加鞭赶来。
抵达太平口刚巧与正交战的两波人隔江相望，有了靖王相助，战局瞬间一面倒。除开少部分战死、逃走的，绝大部分妲族人皆被击溃俘虏。
经过一番审问，李清应比使者团们更快一步掌握沧州局势。
谋逆之事确有，主谋为现任土司莫阿夏与祭司，其余参与的部落与本地官员目前还需排查。
几日前平南侯得到情报，上书百越派大量细作潜入徐县，并已挟持县令。事关徐县，平南侯哪怕不信也打算亲身前往确认，并差人上报督抚。
细作将上报折子截下，于军中散播平南侯欲反谣言，扰乱军心。几乎同时徐县县令与驻军军长“无意间”得知平南侯有不轨之心。
原本不愿怀疑同僚的二人，第二日就被大军围城，美名曰驱逐百越海贼，吓得县令哪敢开门迎接。
而面对紧闭的徐县城门，与城门上对准她们的守城器械，平南王对看似荒谬的情报已信了七分。
恰逢督抚得沈观月示警，第一时间先派出重兵把守徐县，军队与平南侯撞了个正着，几番交谈之下才知是中了离间计。
若离间计得逞，平南侯被朝廷逼得不得不坐实“谣言”，与莫阿夏等叛贼绑于一条船上。
而妲族战士之所以埋伏于太平口，只因前祭司告与她们：月凰帝计划削藩，首当其冲便是她们妲族土司。而她们的首领已经被扣于天都，如今之计唯有截停使者团绑走月凰四殿下，以四殿下换取首领的自由。
副首领本犹豫不决，但一是首领迟迟没有讯息传回族中，再是祭司预言中将会覆灭她们全族之人出现了。
为救首领，更为保全全族上下两万余人的性命，副首领只得照祭司的命令行事。
一面派人挟持四殿下，一面派人围攻西临城，搅乱与青渊的谈判。
现下叛乱的妲族人正被押送至最近的驻军军营，靖王率亲卫护送使臣，余下督抚派出的军队则赶往西临城。
不出所料的话，逃走的莫阿夏最终目的地同样为西临城，那里有她剩余的部下。
一番梳理下来，余初晏沉吟，“所以说莫阿夏和霜绛明知留守妲族的数百位族人会死亡，她们默许了死亡的发生，并以此为借口谋反？”
命运果然难以捉摸，如果她真被霜绛逼得舍了身躯，留守的妲族人会被失控的怨魂吞噬难逃一死。
而她如今好好的，那些人仍被陈静娴带人覆灭。
余初晏很难认同莫阿夏的做法，为了行动的“正当性”她甚至不惜牺牲部分族人的性命。
真要谋反扯那么多正当的借口做什么，只要打赢了，历史不就是由她书写。
遗憾的是虽然莫阿夏逃走了，但她的失败似乎已成定局。
沈观月作为亲历者，隐约猜到了什么，三言两句解释给不知情况的其他人。
靖王身边几位嫉恶如仇的亲兵立马就怒了。靖王本就爱民如子，其封地下军民亲如一家，哪见得这种视子民如草芥，为一己私欲罔顾人生死的事。
“竖子！匹妇！”“男流之辈！”起先还是些文雅的骂法，后面骂得脏了，更恨不得马上将叛贼缉拿归案。
相比之下靖王表现得冷静多了，她坐于太师椅上，拐杖杵于岔开双腿之间，自始至终她锐利的目光极少离开余初晏。
余初晏起先还忽视，后来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沈观月忧心靖王与余初晏起冲突，两人都是刚烈的性子，连忙将余初晏识破妲族阴谋、独身会妲族祭司等事同靖王细细道来。
靖王亲兵只从外人口中听过国师神威，从未亲眼见过。如今见到本人也不过是个脸嫩的半大小子，心中更怀疑了几分。
不过敢跟她们王姬对着瞪，也算是个人物了。
半响，李清应先“败下阵来”，她肃穆的面容破冰，露出了细微的笑意，“你这不服输的性子像及了你师尊。”
余初晏：“……”
算算年岁，眼前的老者确有可能是师尊的老熟人。师尊的友人怎的这么多！
李清应感慨：“本王此先听闻太子寻了个年轻道士当国师，还觉得简直胡闹。既然是无双的徒儿，想来是命中注定了，这就叫师债徒偿罢。”
余初晏：“？”她可不记得师尊欠了月凰什么。
李清应很快带过了这一茬，捣着拐杖又开始骂月凰帝，骂她纵容妲族狼子野心，骂她重文轻武、边缘化追随过先帝的老武臣，骂她不知轻重西临城随意送出去换取一只可有可无的异族。
沈观月勉强辩解了一句胡统领是朝中任职的武官，不算可有可无。
在李清应一个逼视下选择闭上嘴。
木制船舱地板被她捣出一阵阵沉闷地声音，除此之外船舱再无她人回话。
最终李清应话峰一转：“也罢，谁让她是阿昭定下的继承人”，结束了这场对今圣的批判，眼中带上了怀念与怅然。
她已经老了，还能替阿昭守护这片土地多久？
余初晏这才从她万千情绪糅杂的眼眸中，感受到她已是一名垂暮之年的老者。
凡人寿命短，各种情绪才会因此比她们修真者更激烈更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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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余初晏站在船头远眺两岸狂野，度过太平口，江水与地势约好了一并趋于平缓。
月色下，远远能望见平地拔起的村落与规整的农田，也不知这份安宁能够维持多久。
船上风很大，沈观月披风摆一直往她小腿上撞。
沈观月侧首问：“阿晏之后有何打算，可要回天都？”
余初晏摇头，“去趟青渊，随后回天都。”
她该去见见赵景泽，免得那傻子胡思乱想，整天担惊受怕。
沈观月知道她回青渊是做何，他心中略有失落。口说他会尽好本分，不在意她身边有他人，实际上很难不在意。
“莫阿夏和妲族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余初晏问了一个此前她不会过多关心的问题。
沈观月抛开那点小心思，回说：“莫阿夏为主谋，死罪难逃，妲族数万部众除开一些莫阿夏的忠实拥趸，其余多半会被分散安置于其他部落。”
“当然还得抓住逃走的莫阿夏。”他补充了一句。
余初晏随意点点头，“此先我曾在妲族小孩口中得到一份拜访过她们祭司大人的名单，或许会对你们有用。”
沈观月浅笑：“名单不如由国师大人亲手交至督抚大人手中。”
以国师的身份就是从私事化为了公事，月凰帝无论再对余初晏不满都得拿出实质的好处表彰余初晏。
看来沈观月真的很想缓和她和月凰帝的关系。
余初晏不再过问这些，抬手捏了捏沈观月的发尾，“夜里风大，你回船舱吧，我走了。”
短暂地分别不需要太多告别与不舍，沈观月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转身的瞬间余光里没了余初晏的身影。
他望着高悬的明月，缓缓舒了口气。
妇女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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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正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