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晏——”
沈观月从噩梦中惊醒,慌张之下从榻上滚落。
守夜的侍卫轻叩房门,询问他发生何事了。
沈观月无心回答,他捂着疼痛欲裂的头,一时间分不清虚妄与现实,心如鼓擂久久无法平复。
方才的梦太真实了,无论是余初晏、母亲以及阿父都像真实活着的人,他记得余初晏温暖的怀抱,母亲冷漠的目光。
记得他对阿父发自内心的濡慕之情,记得母亲死时快要淹没他的痛苦……以及阿晏……
沈观月跌跌撞撞起身,航行中的船不断起伏,他不得不扶墙方能站稳。
出了房间,他迫切地问侍卫:“国师可有消息?”
侍卫一脸为难,“属下不知。”
他完全是病急乱投医了,余初晏的行踪怎会是普通侍卫能知晓的。
沈观月按着眉心强行冷静,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水面,两岸山脉在夜里显得格外高耸,沉重压迫在人心头。
他有心在船上探寻,果然没有发现妲族人的踪迹,在他“睡梦”中妲族人已经离船。
他问侍卫妲族人何时下船,得到了半日前妲族人不顾没有停靠点,执意乘多艘小船上岸这个回答。
妲族据地恐怕出事了,莫阿夏原本的打算里应外合,一口气拿下使节队伍。除了妲族后方着火,他想不出莫阿夏临门一脚撤退的理由。
沈观月思索片刻,强压下迫切想要见到余初晏的心情,道:“去请张大人过来,在下一个渡口靠岸停船。”
天光未亮,船上陆陆续续燃起灯,几位主事的使臣草草穿戴整齐聚集一起。
覃昌正是其一,她刚收到太子来信,在船上想要得到信件总归会慢上不少。
赶在众人到齐前,覃昌先将信件呈给沈观月。同时到来的还有督抚的信,上书已知晓国师的示警,正暗中调查,已派出军队支援。
读过信,沈观月神色稍霁,太子来信发出是七日前,以金翎卫的速度最多一日就能与使臣队伍汇合。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便是余初晏,她可安好?又身处何方?
大半夜被吵醒,前来议事的官员不免带上怨气:“四殿下这是何意?离约定之期不过半旬,如今停船延误了时机那可是置我月凰于不义之地。”
其他人不说,或多或少带着类似的意思。
沈观月不语,将手中信件递交给话事的特使大人。
他所言这些人未必会听,但太子的信绝对能让她们听从。
特使张真一目十行通读信件,眉心皱纹堆叠着,读完后在沈观月的默许下递给同僚传阅,她则问道:“殿下何时得知此事?此先为何不先通知我们?”
“此先妲族人时刻监视我们,未免打草惊蛇,我只告知了侍卫长与几名暗卫,令其暗中做准备,并联系督抚大人请求援兵。”
沈观月不紧不慢道,“按行程我们后日抵达太平口,我原本打算明日再私下告知诸位大人,让尔等有个心理准备。怎料妲族人突然离船,恐怕计划有变,思来索去不如停船暂且等到府兵与太子援军赶来再继续前行。”
他这番话挑不出太大毛病,被瞒在鼓中的众人即使心有芥蒂,当下也不能抓住这点不放。
仍有人不死心追问沈观月为何会得知妲族人的密谋,沈观月用国师识破作挡箭牌,其余人再有疑问只得作罢。
张真发现了盲点,四殿下同样是不久前才知晓妲族的阴谋,要传到太子耳中并派出援兵所需时间不少。
而这封太子信件却是七日前发出,与她们出发的日子相差不过一日,遂问:“可是国师大人前去请的援兵?”
沈观月颔首,“国师大人发觉妲族人背后有邪师相助,已经亲自前往妲族处理邪师。我怀疑此番莫阿夏等人匆匆赶回去与国师大人有关。”
众人议论纷纷,因着国师的缘故,不再计较沈观月的隐瞒,事已至此不如先商议出一个应对谈判延误的措施。
心中暗恼妲族生事,又庆幸她们的阴谋早早被国师揭穿,若无国师大人,过两日的她们怕已成了妲族刀下亡魂或是俘虏。
届时不仅沧江水道在她们手中丢失,沧州也会陷入连绵战火中。
国师果然是她们月凰之幸。
诸官商议时,沈观月泼了盆冷水,“但国师已几日未有消息传来,我忧心国师陷入麻烦。待白日靠岸,我等兵分两路,诸位大人在渡口等待汇合,而我率一队金翎卫前往妲族据地支援国师……”
覃昌插话,“此去前路未知,只率一队难保殿下安危。等到蓝统领抵达,与殿下同去,我等才能安心。”
其他人纷纷附和,谈判延误她们尚能挽救,沈观月遇险她们可无能为力。
“来不及了。”沈观月不愿再等,“我先赶去,传令蓝首领后来追上。”
旁人几番劝说都无法让沈观月改变主意,船只刚靠岸,他迫不及待整兵待发。
晨间江上水雾朦胧,天空飘着蒙蒙细雨,沈观月披着蓑衣斗笠挡不住侵袭的冷风。
算算时日,天都快要入冬了。
沧州四季如春,少有严寒,也不知太子那边如何了。
梦境里没有沈战天,却有另外三位天之骄子,沈观月依稀记得噩梦最后一幕,那三人不比他少的惶恐与担忧。
呼啸的风中,细雨如针打在脸上,密密麻麻泛着疼。
沈观月只能心中祈祷,余初晏千万不要有事。
-
余初晏与绛整整斗了两天一夜。
绛的阵法无穷无尽,一个接着一个,余初晏逐个击碎,还要留心绛的精神攻击。
她一人处于幻境中可没那么多顾虑,通通暴力破坏。
“真烦人。”余初晏嘟囔,即使不是乱七八糟的攻心幻境,火烤、水淹、电闪雷劈、冰天雪地简直像重重试炼让人烦不甚烦。
更有错综复杂的迷宫,只见到无数绛的面容,却抓不住她的真身。
阵修简直是无赖,和缩头乌龟一样,难怪别人都不想跟阵修打架。好在此界非灵界,阵法远比其他更消耗灵力。
她倒要看看没有灵力补充,源源不断输出灵力,绛能支撑多久。
第三日的曦光洒落在神庙残垣断壁之上,余初晏一剑将坍塌的神庙轰成两截。
巨大的剑痕呈扇形铺开在大地,入地数尺,尘沙飞扬。彻底毁了绛原地取材制造的迷阵。
余初晏站在开裂的台阶上,仰视着狼狈跌落在神庙顶的绛。脚边垂落着不少被她们打斗波及而亡的金鹏鸟尸首。
那些凡人早在最初见情势不对当即撤离至几里开外,偌大的空地上唯有她与绛二人。
余初晏虽位低处,青渊剑指上方,剑招蓄势待发。
她下了判决:“你输了。”
绛冷笑,“是我小看你了。”
没什么小看不小看,霜的布局的确令余初晏着了道,但霜绛一体,杀死其一,另一人不足为惧。
“霜这么多年一直试图改变我与她相连的命运。”绛说,“如今也算是实现了。”
她自由了,脱去了一层累赘。
没有霜在,即使不夺舍余初晏,以她的天赋定能做到修炼一日千里。
绛捏了决,不能再和余初晏纠缠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一个背身冲进森林中。
“她想跑!”青渊第一时间发现了绛的意图。
余初晏眼神微沉,抬手就是空间禁锢,“逃不掉的!”
身形随之腾空,挥动青渊,绛不仅别想逃,神魂也给她一并留下!
——九阙剑法第九势,裁天!
撼天震地的一招,寰宇都因此震荡。
声势浩荡的剑气贴近绛后背的瞬间,她回首直勾勾对上了余初晏的双眼,嘴角上扬——上钩了!
肉身被斩的前一刻绛的神魂离体,以电光火石之速钻进了余初晏的脑中。
这一击余初晏以为胜券在握,神识定然是最放松的时候,于绛而言也是最好夺舍的时候。
——霜死了她就自由了?怎么可能!她绝不会放过杀死血亲的人!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余初晏共沉沦!
只是余初晏的识海与绛所想全然不同,她茫然地漂浮在无尽的血海中,迷失了方向。
这怎么可能是修真者的识海?难道余初晏其实是隐藏的魔修?
绛愤怒地在血海中横冲直撞,尖锐地咆哮着。
她们被骗了!余初晏是魔修!是魔修!霜所有的测算全是错误的!她们输了!
不知游荡了多久,寻不到出口的绛冷静下来。
不对,余初晏若是魔修,她大可直接吸收被她们动过手脚的补天石。
或许这只是余初晏神识的障眼法屏障,只待她静下心来定然能够寻到真正的识海。
凝神静气的绛听到一阵琴音,舒缓平和的曲调,抚慰所有的躁动不安。
她顺着琴音而去,在血海深处见到一道白色的光门。
绛欣喜若狂,果然余初晏的识海藏得极深,她就说过了与其辛苦布局等待余初晏主动入局,不如直接夺舍她。
绛迫不及待冲进光门中。
门后的景色并未改变,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熊熊烈火山城。
相比血海的死寂,这里的天空盘旋着无数哀嚎怒吼,凄厉的鸣叫宛如地狱。
绛下意识就要退回光门,一双手抓住了她逃离的腿,她拿着法杖欲将手打开,另一只手伸来紧紧抓住她的法杖。
越来越多的手攀附上来,不断将她往火中拖拽。
绛想逃,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逐渐与所有灵体融为一体。
失去意识前,她看到血色的空中,怀抱着灵石的元婴冷冷注视着她。
那枚灵石中,藏着星辰寰宇,绝不是此界的产物。
她终于意识到:余初晏也绝非此界的产物。
-
青渊站在余初晏面前,几乎要贴在后者脸上了。因此余初晏忽然睁开眼时,她吓了一跳。
那双眼睛里无喜无悲,赤红一片,青渊差点以为余初晏真被夺舍了,屏住呼吸没有贸然说话,身体却呈警惕姿态。
直到一只盘旋多日的纸鹤落到余初晏手中,无需展开,心念一动她就知晓了信的内容。
只有短短几字:想见你。
余初晏瞳孔中的血色尽数褪去,往后一仰,随意躺在草地上,长吁一声:“好累啊!”
头顶遮阴的树丛被她方才那招削去,刺目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余初晏抬起一只手臂覆着眼睛,纸鹤被她虚虚地圈在手心里。
“好晒,好饿,好想睡觉。”
连着几日不是在险境中挣扎、就是在和人打架,能不累吗。
是本人没错了,青渊蹲在她身边,问:“妖怪妹妹怎么样了?这是赵景泽给你的信?”
“死得透彻了。”余初晏觉得无趣,她还以为最后能与绛正面好好打一场,结果绛非要舍了肉身进入她的识海。
进去也就罢了,区区凡人亡魂都扛不住,余初晏找到她时已经快被数万怨魂分食了。
好在余初晏及时赶到,将绛的神魂消灭,才不至于让怨魂误食绛后爆发影响到她自身。
至于绛的身体也在她最后一剑中灰飞烟灭,余初晏并没有炼化吸收她的打算。
看来并非每个修真者都像她一样神识强大,这么弱的神识真的能扛过飞升最后一关吗?
这个问题已经无从解答了,余初晏躺平只想睡一会。
青渊不想让她睡,周围还有一群不知是敌是友的凡人呢,摇着人的肩膀,硬把人摇起来。
“你好烦。”余初晏眼睛都懒得睁开,“是熟人。”
那位老祭司身边的壮士,余初晏曾在青渊见过,是百越的使臣。
余初晏原地休息,青渊拿她没办法,碎碎念说:“赵景泽给你写什么了?沈观月你不管了吗?你说沈战天那边击退谢昀宸了没有?”
被念得心烦,余初晏捂着剑灵的嘴,强行塞回了芥子里。
她只是想歇一会,谁说不管了。
青渊真是瞎操心,一个绛哪至于让她走火入魔,她好好的呢。
不到一个时辰,身边窸窸窣窣有人靠近。
余初晏睁开眼,耄耋老者在旁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来,缓缓朝她行礼,“月凰的国师大人到访,我等有失远迎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7章 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