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初晏!”
书房里伸手不见五指,窗户洞开却无光落进室内,全都被锁在了窗框里。
宇文芜失去视觉,他只能凭借听觉与触觉在黑暗中摸索。
他在空旷的黑暗中大喊了几声,没有回声。朝四周走动,更未摸到任何书房中应有的器物。
短短一日发生的一切远超人的常理,宇文芜站在原地思索,果然余初晏也是妖怪,他们都被卷入了妖怪之间的斗争。
虽不知道妖怪们争夺的是何物,宇文芜从那些对话里猜到和他、和他厌恶的几个尚保有记忆的家伙有关。
既然如此,他对余初晏而言应该很重要才是,为何余初晏总能毫不犹豫抛下他?
宇文芜不死心地喊:“余初晏!”
回应他的仍是无边的死寂。
时间与空间都在这一刻模糊了,宇文芜意识到自己被困于陌生的寰宇中。
甚至不知自己能否逃脱这里。
方才那妖人说错了,余初晏在他与沈观月之间选择了后者,他于余初晏而言根本不重要。
孤寂压得宇文芜快要窒息,他曾经无数次被关进这样的黑暗中,他以为他已经摆脱了那些痛苦的过去。
在这一刻宇文芜意识到他一直是过往那个弱小、毫无反抗力的他,从未变过。
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宇文芜下意识要攻击,手的主人不耐烦道:“看不见还跟进来做什么?”
“余初晏,是你?”宇文芜小心问。
“尽给我添麻烦。”余初晏抓着他往前走。
宇文芜反握住了她的手腕,重新找回了呼吸,嘴上色厉内荏嚷嚷:“我能看见,我的雀目早治好了!”
他幼时确有段时间因吃食太少患过疳疾,现在他是宇文家少主子,想吃什么便能吃什么,患病自有大夫时刻候诊。
雀目那点小病早已痊愈了,他不过是打不开心中困住他的那扇柜门。
“你方才站在那,看你都要哭鼻子了,我以为你是怕黑呢。”余初晏毫不犹豫戳穿他。
“我是怕黑又如何?”在余初晏面前,宇文芜坦然地承认了心中的恐惧,“若不是你在里面,你以为我想进来吗?你别想抛下我!”
余初晏不说话,她想起在西凉时,小草儿怕黑还来找她,在昏沉的宫殿里替她打开了谢昀宸的华笼。
小草儿天天骂赵景泽蠢,他自己不遑多让,在这些事情上实在算不得聪明。
得不到回应的宇文芜语带惶惶:“你怎么不说话?余初晏!说话!”
“跟紧点,我听得到,也看得见。”余初晏将他拉近些。
宇文芜勉强闭上嘴,安安静静跟个小鸡崽一样缩在余初晏身侧。
没一会他又忍不住问:“这到底是何处?我们进的不是书房吗?如今没头没脑的我们怎么找到沈观月?”
余初晏不知如何跟他解释,“你就当是妖人的术法得了,沈观月我自有方法寻到。”
她能勉强感应到沈观月的手镯所在,顺着感应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若非中途听到宇文芜的乱喊乱叫,折回去寻他,这会余初晏已经找到沈观月了。
“我看你也是妖人,只有妖人才不畏同类的术法。”宇文芜一副看破真相的语气。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余初晏敷衍。
“难不成你们是狐狸精,专吸男子精气,你挑中了我,对方挑中了沈观月,想从你手中抢走?”
余初晏给了他一拳,说什么不好,非说死狐狸,她最讨厌狐狸了!
宇文芜觉得大概是说中了,洋洋得意:“要我说沈观月那样中看不中用的送给她得了,我可比沈观月中用多了,还中看。”
余初晏揪住他的耳朵,狠狠一拧,“闭嘴!”
“你可真是偏心眼。”宇文芜疼得嘟囔,“我看那妖怪根本就是瞎说,这么久你不仅不关心我,也不关心外头另外两人。”
他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心情,余初晏其实谁也不在乎罢。
余初晏动作一顿,“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之后你就懂了。在这里你与他们都不会死,唯有沈观月极有可能真的死去。”
命修哪有那个本事直接杀了气运之子。
死了就死了呗,又不是不能再娶。
他虽看不清余初晏的脸色,没敢将这话说出口,转而问:“方才你说沈家主、杜夫人皆是假的,究竟是何意?我……也是假的?”
“你是真的。”余初晏握紧他的手,“别想太多,若今日被困住的是你,我亦会如此。”
就糊弄他吧,宇文芜撇嘴,一边警告自己可不能信了余初晏的花言巧语,一边嘴角偷偷扬起。
余初晏不知他的心理变化,手镯的感应越发强了,她不再磨蹭,拖着宇文芜小跑起来,随后越跑越快。
宇文芜吃味了:“你这么急,是怕沈观月死了吗?轮回都未启动,他定然还活着。”
“少说话,省点力气。”余初晏堵他,前方会遭遇什么余初晏也不清楚,只能暗暗提高警惕。
眼前逐渐出现一道窄门,门缝里透着光。
余初晏手搭在冰冷的门扉上,用力一推却没能推开。
宇文芜与她合力,门扉依旧纹丝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余初晏先象征性敲了敲门,“沈观月你在吗?是我。”
无人回应。
礼后就是兵。
余初晏后撤几步,边转动着胳膊热身,宇文芜识趣地往旁边站了站,腾出了一定空间。
选定发力区域,短暂助跑,蓄力出拳。
她好久未用纯粹的拳力,一时之间还有些生疏。好在实力还在,木质大门轰然倒地。
光瞬间将她包裹,太过刺目,余初晏抬手遮眼。
待视野恢复,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房中,周遭的布局极为眼熟,她见过数次。
分明是沈知意的书房。
宇文芜在她右后侧,同样怪异地打量着四周。
他问:“我们这是出来了?”
余初晏摇头,“不——”
她快步跑出书房,朝着沈知意的卧房而去,感应近在眼前。
一路畅通无阻,未见任何人,寂静得反常。
大力推开紧闭的房门,余初晏瞳孔微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了沈观月的手臂。
那双时常为她奏琴的修长双手再度染上了献血,前几回他是因企图阻止母亲生命的逝去,而这一次他将凶器刺向了母亲的心脏。
紧随而来的宇文芜被房中的血腥气冲到,打开扇子掩着口鼻。
沈家主又一次死亡,看来他们也能收拾收拾再次循环了,宇文芜心中暴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此时,沈观月僵硬地抬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阿晏,你来了。”
“放开她吧,她已经死了。”余初晏怜悯的眼神落到他脸上。
沈观月手一松,匕首怦然落地,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是母亲先想杀我……我才……母亲她……我不想伤害母亲的……”
越解释越激动,沈观月全身都在颤抖,手不停地在身上擦拭着,“她不该那么说阿晏……阿晏怎么会想伤害母亲……”
余初晏不知短短时间里沈观月经历了什么,如今的他仿若一只惊弓之鸟,整个人已在崩溃的边缘,浑身体温低得吓人。
余初晏叹气,将沈观月的头强行按在怀中,抚着他的后背,耐心等他恢复。
宇文芜攥紧手中的扇子,不知忆起了什么,唇角紧抿,脸色难看。
半响沈观月终于冷静了些,他哑声痛苦道:“阿晏,我亲手杀了母亲……我是罪人!我怎能作出这种禽兽不如之事!我该以死赔罪……可我却不敢也不愿,我错了吗?”
他一直磕磕绊绊说着对不起,闭眼不敢去瞧母亲的尸首。
已经杀了自己好几个亲兄弟,正准备杀更多并谋划取代亲爹的宇文芜:……
同样打算弄得亲生父母家破人亡的余初晏:……
“这都是假的。”余初晏干巴巴地安慰。
“不!这是真的!”沈观月激烈地反驳了她。
余初晏捧着沈观月的脸,低头与他对视,“我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只需要听我的!这是陷阱,她人为你精心准备的陷阱。而我会将你带出去,懂了吗?”
她眼中的平静与笃定感染了沈观月,后者直愣愣睁着眼,半响眼泪骤然决堤。
余初晏点了点他的眉心,“害怕就闭上眼,不听不看不想,之后交给我。”
沈观月听话地闭眼,紧紧靠在她怀中,“好,我听阿晏的。”
全然信任的模样如同待宰的羔羊,将自己全身心献祭给她人。
这种莫名的纯真令宇文芜心中生出恨意,他此先居然一直输给这种人。
莫非余初晏就喜欢这种脆弱感?
他尝试着做出无辜纯然的模样,成功将自己恶心到。
越发看不需要刻意演就能达到效果的赵景泽和沈观月不顺眼。
眼见余初晏准备为沈家主敛容,他凑了过去,故意大声道:“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之前分明都不是沈观月动的手啊,这回可会有何不同?”
闭眼靠在余初晏身边的沈观月身子一震,羽睫不安地颤动着。
余初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替假沈知意合上双眼。
她的动作堪称迅速,草草给假沈知意打理了一下,她总感觉这一幕诡异极了。
毕竟沈知意并没有死,等她离开幻境,感觉短时间不会想面对月凰帝了。
“接下来找到杜远松,杀了他。”
平静地说出了一些残忍的话。
虽然只是猜测,真相**不离十了,余初晏知晓了为何她分明杀死了命修,幻境却并未结束的缘由。
在这幻境中有两名“命修”。
青渊曾猜测命修一体双魂,余初晏当时并未太在意。如今想来青渊是对的,命修是一魂,布置并支撑阵法运转的是另一魂。
前者实力正是余初晏感知的金丹期,而后者实力未知,恐怕不亚于余初晏。
一体双魂世间罕有,寻常修真者哪能思及这个方向,不断追逐命修正落了另一魂的下怀。
将余初晏和其他几人困在幻境中越久,对命修她们越有利。
好在青渊拥有传承记忆,第一时间分辨出来并预警了她,余初晏一时半会还真寻不到破阵之法。
至于另一魂的身份已经明了,沈观月记忆中唯一空缺的、能够被随意取代的唯有父亲杜远松。
“观月你知晓他在那吧。”余初晏侧首问。
沈观月长久的沉默,宇文芜恨不得用刑逼问他。
余初晏淡淡道:“有人假扮你的阿父,欲害你与你母亲,杀了她一切才会归位。”
一语直戳要害,沈观月几经挣扎,缓缓睁开眼,“他就在……”
“余初晏——快看我们将谁带来了!”
雀跃的男声打破了房中的沉寂的氛围,赵景泽的身影出现在大开的房门外。
他口中的人,指的是身后谢昀宸手中五花大绑的杜远松。
“方才我们四处寻你,我一眼瞧见了鬼鬼祟祟的杜夫人——哦现在可不能叫他杜夫人了——”
赵景泽兴奋地邀功,进到房中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家主为何又身亡了,他们还是没赶得及吗?
落后他半步的谢昀宸臭着脸,自始至终动手出力的都是他,姓赵的不过嚷嚷几声,功劳倒全抢走了。
尤其是余初晏还对着人浅浅一笑。
谢昀宸随手将人抛至余初晏身前,冰冷的目光落到沈观月身上,对余初晏道:“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他。”
看是他的剑更快,还是沈观月轮回更快。
余初晏瞥他一眼没有回话,她看向杜远松,脸上被人揍得青一块紫一块,腿骨扭曲错位,已然被人打断。
沈观月信了余初晏所说,他的阿父是妖人假冒,见到“阿父”浑身狼狈仍是按捺不住瞪视了谢昀宸。
谢昀宸冷笑,剑尖一晃。
“谢昀宸!”余初晏呵斥,两指接住了他的剑锋,但凡她慢上一步,沈观月已经瞎了。
谢昀宸卸了力,轻蔑地居高临下,“下回再这么望我,即使阿晏护着你,我也会挖了你的眼睛。”
沈观月垂首躲至余初晏身后,避开了他的锋芒。
换来了宇文芜一声冷嗤,一个莽夫,一个懦夫。
赵景泽视线在盖着白布的沈家主身上掠过,仿佛并未发觉谢沈两人的矛盾,强装镇定问:“余初晏,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嗯,还有个傻的。
果然还是他更适合阿晏。
宇文芜不介意成为余初晏的刀,他轻叩扇中机关,普通的扇骨中利器凸出。
他抬扇剜向杜远松的命脉——
终于就要结束了,余初晏这回再也没有拖延的借口了!
杜远松抬头,嘴角带着诡谲的笑意。
“噗——”
利器刺穿□□的声音格外突兀。
余初晏低头,短刃从后背贯穿了她的胸口。
本该死去的假沈知意半趴在她背上,靠在她耳边低语:“你猜错了,余初晏,是我赢了。”
“阿晏——”
在幻境瓦解前,余初晏视野里四个人同时朝她扑来。
在触到她的一瞬间,全都化作了灰色的碎片,与命修的身影混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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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无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