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五,薛奕黎在群组里发了一条消息。
【薛】:听晚餐厅有试菜会
【薛】:主厨话可以带朋友
【薛】:你哋嚟唔嚟?
张婷楠那天下班后坐在西营盘那间二百多尺的家里,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得很高了,叶子挤挤挨挨的,有几片探出了花盆边缘。她把手机举到窗边的光里,看着薛奕黎那条消息。
主厨话可以带朋友。
她想起图书馆铁楼梯上那个人。想起她背诵“我城,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城”时认真的语气。想起她站在雨帘后面抽烟,深蓝色T恤的肩头被雨水溅湿。想起那本淡蓝色封面的《我城》还放在她床头,书签夹在第四十七页。
【沚】:去
【沚】:有免费嘢食点解唔去
【沚】:婷婷你嚟唔嚟
张婷楠打了两个字:【嚟嘅】
发送。
星期六傍晚,张婷楠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
她平时不怎么会为穿什么而犹豫。品酒师的工作不需要见太多人,大部分时间是对着样品酒和报价单。她的衣柜里大部分是棉麻衬衫、宽松长裤、几件T恤和牛仔裤,颜色以米白、卡其、深蓝为主。她拿出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又放回去。拿出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短袖,也放回去。
最后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短袖衬衫,领子是小小的翻领,料子很薄,有一点微微的光泽。是去年刘沚鑫陪她在铜锣湾买的,买的时候刘沚鑫说“呢只色衬你”。这个颜色衬你。她只穿过一次,去参加公司的年度晚宴。
她站在厕所那面小小的镜子前面,把侧麻花辫扎好。脖颈右侧那颗痣露在外面。右嘴角的,右眼角的,都在。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好像和上个月在西营盘那间空房子里站着的那个人有一点点不一样。说不上来。
她到的时候,刘沚鑫已经站在餐厅门口了。
刘沚鑫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连身裤,外面罩着一件很薄的亚麻色西装外套,中分的长头发烫了一点微卷,散在肩上。左手无名指上还是那枚银戒指。她正低头看手机,左眼上方那颗痣在街灯的光里很清楚。
“你今日好睇。”刘沚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推开了餐厅的门。
陈茗的餐厅在上环文咸东街的街角。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是日晚餐——主厨特选”。字迹是手写的,笔画很认真,收笔的地方会微微往上挑。
门推开,铜铃响了一声。
餐厅今天不对外营业。十几张桌子被拼成一张长台,铺着白色的台布,上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薛奕黎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微卷的长发扎成紧紧的丸子头,用两只蓝色的夹子固定住。她脸上沾着面粉,右眉角那颗痣在面粉的白里显得很深。
“你哋嚟咗!”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盘什么。“坐,坐,边度有位就坐。”
张婷楠和刘沚鑫在长台靠窗的一侧坐下来。旁边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自我介绍说叫阿晴,是餐厅的副厨。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叫杰仔,是甜品部的。还有一个菲律宾姐姐,叫Maria,负责冷盘,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很白的牙齿。另外两三个人张婷楠没记住名字,都是厨房里的。
“主厨呢?”刘沚鑫问。
“喺厨房度紧新菜。”薛奕黎把那盘东西放在桌上——是炸鱿鱼圈,和上次在中环那间fusion餐厅吃过的一模一样,但这次的粉浆看起来更薄,颜色更浅。“佢话今日要试三样嘢。”她说今天要试三样东西。
张婷楠拿起一个鱿鱼圈。咬下去,粉浆薄得几乎透明,鱿鱼的弹牙和鲜甜直接冲到舌尖上。盐的分量刚刚好,挤了一点点柠檬汁在上面,酸把甜提了出来。
“好食。”她说。
薛奕黎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系?呢个系我炸?。”这个是我炸的。
“你炸嘅?”刘沚鑫又拿了一个,仔细看了看。“粉浆薄过上次好多。”
“主厨教我改咗配方。”薛奕黎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低头。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空盘子,微卷的碎发从丸子头里掉出来几缕,粘在沾着面粉的额角上。
厨房的门推开了。
陈茗端着一只很大的白色陶瓷盘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料子很薄很软,在餐厅的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领口是翻领,第一颗扣子没有扣,敞开着,领子的边缘沿着锁骨的线条垂下来。衬衫的下摆塞进一条黑色的窄身长裤里,腰上系着一条很细的黑色皮带。
中长发今天扎起来了——不是平时做饭时那种斜扎的低马尾,是扎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用一根深红色的发绳。有几缕头发从发绳里滑出来,贴在脖颈侧面。锁骨右侧那颗痣刚好在衬衫领口敞开的地方,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随着她端着盘子的动作,锁骨的线条微微移动,那颗痣也跟着动。
张婷楠看到了那颗痣。
她之前在酒吧见过一次。在图书馆见过一次。但之前陈茗穿的都是T恤或者扣到颈的衬衫。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锁骨。那颗痣。
她把自己的视线从陈茗的锁骨上移开,移到桌面上。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的台布。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台布的边缘,指腹感觉到亚麻布料的粗糙。
“唔好意思,要大家等。”不好意思,让大家等。陈茗把白色陶瓷盘放在长台中间。盘子里摆着六只小小的酥皮盒子,每一只的馅料颜色都不同。“第一道,试味用。酥皮盒,馅料系——”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措辞。“六种唔同嘅根茎类蔬菜。”
她说“根茎类”的时候用的是粤语,但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大家都听懂了。
阿晴第一个伸出手去拿了一只,其他人也跟着拿。张婷楠拿了一只馅料是橙红色的。酥皮很薄,层层分明,咬下去发出很细碎的咔嚓声。馅料是红菜头和某种她吃不出名字的根茎,煮得很软,但还保留着一点点脆,调味是咸的,但底子里有一种很淡的甜。
她吃着酥皮盒子,眼睛看着桌面。但她能感觉到陈茗在长台那边走动——给每个人倒酒,是一支阿尔萨斯的灰皮诺。倒到她面前的时候,那只握着酒瓶的手伸进了她的视野。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茧在灯光下是一小片颜色稍深的皮肤。酒红色衬衫的袖口卷了一圈,露出一截手腕。
“多谢。”张婷楠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陈茗点了一下头,右嘴角那颗痣随着微笑的弧度往上扬了扬。然后她走向下一个人。
张婷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灰皮诺的酸度很柔和,有一点梨子和杏仁的味道。她品酒的时候通常可以分辨出至少七八种风味层次。但现在她只喝出了“酒”和“不酒”。
“你做乜面红?”刘沚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干嘛脸红。
张婷楠转过头。刘沚鑫没有看她,正在吃那只酥皮盒子,用筷子夹着,咬得很小口。但她右边嘴角是微微翘起来的。
“冇。”张婷楠说。没有。“热。”
“冷气开紧二十度。”
张婷楠没有回答。她把那只酥皮盒子吃完,酥皮的碎屑落在白色台布上,她用指尖一粒一粒捡起来。
厨房的门又推开了。薛奕黎和Maria一起端出第二道菜——一只很大的白色深盘,里面盛着金黄色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深绿色的油和切得极细的葱丝。每人面前放了一小碗。
“南瓜姜汤。”薛奕黎介绍的时候,把“姜”字说得很重。“主厨话今日试新配方,加咗两种唔同嘅姜。”
张婷楠端起碗。汤的质地很滑,不是那种用奶油打出来的滑,是南瓜本身被煮到完全融化以后形成的那种绵密。第一口是南瓜的甜,然后姜的味道从舌根升上来——不是一种姜。她能吃出两种不同的辛辣,一种比较直接,冲上来得很快;另一种比较慢,藏在后面,像在甜味里面埋了一条细细的线。
“好辣。”对面的杰仔放下碗,吐了吐舌头。他年纪大概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乜都话辣。”阿晴白了他一眼。你什么都嫌辣。
“真系辣嘛!”
Maria笑着用他加禄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取笑他。杰仔虽然听不懂,但从语气里猜出来了,用筷子指着Maria,说“你唔好以为我听唔明”。大家都笑了。
张婷楠也跟着笑。她把汤喝完,碗底剩下一层金黄色的汤汁,姜的辛辣留在舌根上,很久没有散。
第三道菜还没上来。陈茗又回了厨房,薛奕黎跟在后面。长台上的人们开始聊天,阿晴在讲她上个礼拜去东京吃到的拉面,Maria说起她在香港认识的一个同乡开了一间菲律宾甜品店,杰仔在抱怨他室友把厨房搞得一塌糊涂。
张婷楠听着,没有怎么说话。她的手指转着酒杯的杯脚,灰皮诺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弧线。她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不锈钢料理台和抽油烟机的银色管道。陈茗背对着门口站着,正在往一只白色盘子里摆什么东西。酒红色衬衫的背面被厨房的灯光照成一种更深的颜色,肩胛骨的线条在丝质料子下面若隐若现。
她收回视线。酒杯里的灰皮诺还剩一半。
“你今日好静。”刘沚鑫说。声音压低了,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到。
张婷楠没有否认。她只是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厨房门推开了。
陈茗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整齐地排列着小小的白色瓷碟,每一只碟子里盛着一块深棕色的东西,上面点缀着一小撮金黄色的碎屑和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绿色叶子。
“第三道。”她一边把瓷碟放到每个人面前一边说。声音还是那种很轻的、像怕吵到人的语调。“慢煮牛面颊,配焦化洋葱碎同——”她停顿了一下,把一只瓷碟放在张婷楠面前。“山椒叶。”
放碟子的时候她弯下了腰。
酒红色衬衫的领口随着弯腰的动作张开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从锁骨露出一小截往下延伸的线条,皮肤在暖黄色灯光下是一种很干净的浅小麦色。锁骨右侧那颗痣。锁骨本身——不是那种瘦削的、凸出来的锁骨,是有肌肉线条包裹着的、微微起伏的。随着她放碟子的动作,肩窝处浮现出一条很浅的阴影。
张婷楠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香水。是陈茗身上的味道——橄榄油和迷迭香,一点点烤过的面包香,还有雪松和广藿香。不是香水的味道,更像是因为长年在厨房里被各种气味浸泡过,再加上衣服上残留的某种很淡的洗衣液,混合成一种只有离得很近才能闻到的、属于这个人自己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木质的,暖的,带一点点苦。
“小心热。”陈茗说。用的是普通话。她直起身的时候,衬衫领口又合拢了一点,锁骨和那颗痣重新被酒红色的丝质布料遮住了半截。
张婷楠把视线移到面前的白色瓷碟上。慢煮牛面颊,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光泽。焦化洋葱碎是金黄色的,撒在肉上面。山椒叶是深绿色的,小小一片,放在碟子边缘。
她的脸是红的。她能感觉到。从颧骨到耳根,热得像刚才那碗姜汤被倒进了血管里。
她低下头,用叉子切下一小块牛面颊,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纤维在舌尖上散开,几乎不用嚼。洋葱的甜和山椒叶的微辛跟在后面。很好吃。但她尝不出具体的味道。她的味蕾今天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所有味道都变成同一种模糊的“好吃”。
“点呀?”陈茗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怎么样。
张婷楠抬起头。
陈茗还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托盘,低头看着她。右嘴角那颗痣在嘴唇的弧度里。她等答案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一份很重要的品鉴报告。
“好——”张婷楠开口,声音哑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好食。”
陈茗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放松了一点。然后她转身去给刘沚鑫上菜。酒红色衬衫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张婷楠把叉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灰皮诺已经没那么冰了,酸味变得更明显。她把酒杯放下的时候,发现刘沚鑫正在看她。
刘沚鑫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自己那碟牛面颊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然后她低下头,拿起手机,在桌下给张婷楠发了一条WhatsApp。
【沚】:你右边嘴角又扬咗
张婷楠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台布上。
长台上的人们在吃着牛面颊,发出细细的餐具碰撞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声。阿晴在跟Maria解释“慢煮”和“炖”的区别,杰仔在问他可不可以再来一份。窗外的文咸东街有电车叮叮当当地经过,声音透过落地窗的玻璃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张婷楠把那碟牛面颊吃完。碟子里剩下一小片山椒叶,深绿色的,边缘有一点卷。她用叉子拨了拨那片叶子,没有吃。
然后她抬起头。
陈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
长台原本坐满了。但阿晴去了厕所,Maria去厨房拿东西,杰仔跑到另一头和另一个厨师说话。空出来的位置刚好在张婷楠对面。陈茗就坐在那里,面前也放着一碟牛面颊,但她没有在吃。她把托盘放在膝盖上,右手端着一杯水,左手搁在台布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张婷楠之前没有注意过她戴戒指。是一枚很细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装饰,素得像是自己用银条弯出来的。
“你唔食?”张婷楠问。你不吃吗。
陈茗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碟子,好像才想起来它在那里。“食。”她说。然后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全程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不是在享受食物,更像是在检查什么。
“山椒叶可以再早啲摘。”山椒叶可以再早点摘。她放下叉子,对空气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她从裤袋里摸出一支很小的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写字的时候低着头,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又敞开了一点。
张婷楠看着她的锁骨。
不是故意的。只是那颗痣刚好在那里。只是衬衫的领口刚好敞开。只是陈茗低着头写字,看不到她在看。
那颗痣很小,比右嘴角那颗小,颜色也浅一点,像一粒被水洗过的芝麻。锁骨本身不是那种单薄的、平面的,是有起伏的,在靠近肩膀的地方微微弯出一个弧度,然后往中间收拢。酒红色丝质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暗的光,衬得皮肤的颜色更干净。
陈茗写完了,抬起头。
张婷楠来不及把视线移开。
两个人的目光在长台上方碰了一下。很短的,可能连一秒都不到。陈茗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在暖黄色灯光下几乎接近黑色。她没有笑,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看着张婷楠,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询问。更像是她刚才在检查那碟牛面颊时的表情。认真,但不带有任何预设。
张婷楠先低下了头。她的脸又红了。这次不只是颧骨和耳根,是整个脸,连脖子侧面那颗痣周围的皮肤都在发烫。她把叉子拿起来,在空碟子里拨了一下那片山椒叶。碟子是白色的,山椒叶是绿色的,叉子是银色的。她看着这三样东西,假装它们很值得研究。
“你今日件衫好睇。”
陈茗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用的是粤语。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不需要太用力去说的事。
张婷楠抬起头。陈茗正在用叉子切牛面颊,切得很慢,好像在切什么需要精确角度的事情。她没有看张婷楠,眼睛看着碟子里的肉。但右嘴角那颗痣微微往上扬着。
“多谢。”张婷楠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陈茗把那一小块牛面颊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喝水的时候她的眼睛终于抬起来,隔着杯沿看了张婷楠一眼。很短的一眼。
“深绿色。”她说。这次用的是普通话。“很适合你。”
张婷楠的手指在台布下面攥住了自己的裤腿。深绿色的短袖衬衫,料子很薄,有一点点光泽。刘沚鑫说“呢只色衬你”。这个颜色衬你。现在陈茗说“很适合你”。两句话用的语言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多谢。”她又说了一次。
长台那头传来阿晴的声音,她在跟Maria争论菲律宾的芒果甜还是香港的芒果甜。杰仔在旁边起哄说明天就买两种来盲测。薛奕黎从厨房里端出一大壶热茶,是普洱,茶汤是深红色的,冒着热气。她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轮到陈茗的时候,陈茗用手掌盖住杯口,摇了摇头。
“夜啦,饮唔到茶。”晚了,喝不了茶。她说。
“主厨你成日都话饮唔到茶。”薛奕黎把茶壶收回去。“次次都系咁讲。”次次都这么说。
“真系饮唔到。”陈茗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在跟老师解释为什么没写功课的学生。“会瞓唔着。”会睡不着。
“你饮咖啡都瞓得着,饮茶瞓唔着?”刘沚鑫插嘴。
“系。”陈茗点了点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好像“咖啡可以茶不可以”是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
张婷楠听着她们说话,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扬了起来。她端起薛奕黎倒的普洱茶,喝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被烫得微微发麻。普洱的陈香味很重,带一点土腥气,是那种喝起来不像香水的茶。
她捧着茶杯,手心贴着陶瓷的热度。对面陈茗把那碟牛面颊吃完了,把叉子并排放在碟子右侧,动作很整齐。然后她站起来,端起托盘,往厨房走。
酒红色衬衫的背影在暖黄色灯光里走远。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球鞋踩在餐厅的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中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深红色的发绳在发尾处露出来一点点。
张婷楠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自己杯里的普洱茶。茶汤是深红色的,像——她找了一个比喻——像勃艮第冬天的黑皮诺。但普洱不是酒。普洱是茶。茶是不会醉的。
但她今天好像醉了。
试菜会在九点半结束。阿晴和杰仔负责收拾桌子和洗碗,Maria把剩下的食材打包进保鲜盒,薛奕黎在厨房擦料理台。刘沚鑫去了厕所。
张婷楠站在餐厅门口,文咸东街的晚风吹过来。七月的香港夜晚是湿的,但今天的风有一点凉,大概是因为下午下过一场过**。街对面的海味铺已经关了门,铁闸上喷着彩色的涂鸦,是一只很大的鲸鱼,旁边写着“我城”两个字。
她看着那只鲸鱼,想起陈茗在图书馆铁楼梯上背诵的那句话。我城,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城。
“婷婷。”
薛奕黎从门口探出头来,微卷的碎发从丸子头里掉出来更多了,蓝色夹子歪到了一边。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主厨话,呢个畀你。”她说。主厨说,这个给你。
张婷楠接过纸袋。很轻。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盆薄荷。不是花店卖的那种用塑胶盆装着的。是一个陶土的小盆,盆身是粗糙的米白色,没有上釉,能摸到泥土的颗粒感。薄荷的叶子很大片,比她窗台上那盆的叶子大一圈,颜色是一种很深很厚的绿。泥土是湿的,刚刚浇过水。
“佢话你窗台仲有位。”薛奕黎说。她说你窗台还有位置。
张婷楠捧着那盆薄荷,站在文咸东街的街灯下。陶土盆的底部还带着水渍,沾湿了她的掌心。她低头闻了闻。薄荷的味道很凉,很冲,从鼻腔一直窜到脑门。
“你同佢讲——”她开口,说什么呢,她想了很久。
“你同佢讲,我窗台有位。”
薛奕黎看着她,右眉角那颗痣动了动。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眼睛弯起来,右眼角那颗痣跟着往上扬。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餐厅里。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刘沚鑫从餐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件亚麻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她看了一眼张婷楠手里的薄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张婷楠。
“抹吓。”她说。擦一下。
张婷楠接过纸巾,按在脸上。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擦脸。纸巾按上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
不是眼泪。是陶土盆底部的水渍,沾到手上,又沾到了脸上。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捧着那盆薄荷。薄荷的叶子在街灯的光里变成一种很深很深的绿,和今天某个人穿的衬衫颜色很像。
“走未?”刘沚鑫问。走不走。
“走。”
她们往上环地铁站的方向走。经过那只喷在铁闸上的鲸鱼,经过“我城”两个字。张婷楠停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鲸鱼是蓝色的,“我城”两个字是白色的,铁闸是银灰色的。
她把照片发给了陈茗。
她没有陈茗的电话。但WhatsApp有一个功能,叫“发送给附近的人”。她从来没有用过。她打开这个功能,手机屏幕上跳出几个头像,其中一个是一只灰色的猫,蹲在厨房的不锈钢料理台上。头像旁边的名字是“Ming”。
她点开。把鲸鱼的照片发过去。
过了大概十秒。
【Ming】:阿昌画嘅
【Ming】:上个月佢问我可唔可以画喺我铺头铁闸
【Ming】:我话好
张婷楠看着那三行字。她不知道阿昌是谁。大概是街上某个涂鸦的年轻人。陈茗说“我话好”。就像她说“我窗台有位吗”一样。别人问她可不可以把一只鲸鱼画在她餐厅的铁闸上,她说好。薛奕黎问她可不可以带朋友来试菜,她说好,图书馆里一个不太熟的品酒师问她可不可以教种薄荷,她说好。
她好像总是在说好,不是那种讨好人的好。是那种——她听了,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可以,就说好。
张婷楠站在上环地铁站的入口,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打一些字。比如“薄荷多谢”。比如“你件衫都好睇”。比如“我今日面红唔系因为热”。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Ming】: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陈茗用的也是繁体中文。晚安,两个字,中间没有任何标点,和她说任何话时一样,轻轻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太用力的事。
张婷楠把手机放进口袋。地铁站的冷气从入口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她的脸终于不烫了。
刘沚鑫站在闸口等她,手里拿着八达通,中分的长头发被地铁站的灯光照出一层冷调的光泽。她看到张婷楠走过来,伸手按了一下她的额头。
“退咗烧未?”
张婷楠打开她的手。“我冇发烧。”
“有嘅。”刘沚鑫把八达通拍在闸机上,推门进去。“烧到面都红晒。”烧到脸都红了。
张婷楠跟在她后面进闸。地铁站里人不多,七月星期六的晚上九点多,上环往坚尼地城的列车还有三分钟到。她们站在黄线后面等车。隧道里有风涌过来,带着地铁特有的那种金属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婷婷。”刘沚鑫看着隧道深处,没有转头看她。
“嗯?”
“佢几好。”
张婷楠没有说话。列车进站的声音从隧道深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风把她侧麻花辫的发尾吹起来,扫在脖颈右侧那颗痣上。
车门打开。她们走进去。车厢里只有三两个乘客,一个阿伯靠着车门打瞌睡,一个年轻女人戴着耳机看手机,一个菲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大概是刚从超市买完。
张婷楠坐下来,把那盆薄荷放在膝盖上。陶土盆的底部还有一点湿,透过她的长裤渗进来,凉凉的。列车开动,窗外的隧道墙壁一段一段往后退,黑色的,上面布着各种管线。
她低头看那盆薄荷。叶子很大片,比她自己的那盆大。颜色是很深很厚的绿。
酒红色的绿。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酒红色不是绿。酒红色是酒红色。薄荷是绿的。这是两件事,她把这两件事分开,像把不同年份的葡萄酒分开放进酒柜。
但她的手记得那个人倒酒时握着酒瓶的样子。她的鼻子记得那个人弯腰时身上的味道——橄榄油、迷迭香、雪松、广藿香。她的眼睛记得那颗痣在锁骨上的位置。
她的脸又烫了。
刘沚鑫坐在她旁边,看着车厢对面窗户上映出来的张婷楠的脸。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包纸巾,放在张婷楠膝盖上,挨着那盆薄荷。
然后她低头看手机,给薛奕黎发了一条WhatsApp。
【沚】:你老板同你讲过阿昌未
【薛】:讲过呀 系文咸东街画涂鸦嗰个后生仔 点解
【沚】:冇问吓
刘沚鑫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列车经过西营盘,报站的广播响起。张婷楠站起来,把那盆薄荷抱在胸前。
“我返去啦。”她说。我回去了。
“听日call你。”
张婷楠走出车厢。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西营盘站的月台上,看着列车的尾灯在隧道深处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然后消失。
月台上很安静。只有自动扶梯运转的嗡嗡声和远处某处滴水的声音。她抱着那盆薄荷,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楼梯很长,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块裂了,裂缝里填着灰色的污渍。
她走出来。西营盘的街道在夜晚是一种很深很静的蓝。街口的粥铺关了门,铁闸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休息一天”。何伯说的那间粥铺。她搬来两个月了,还没有去吃过。
她抱着薄荷走过德辅道西,转进她住的那条街。唐楼的楼梯间亮着声控灯,她走一步,灯亮一盏。走到三楼,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二百多尺。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挤挤挨挨的。她把新的一盆放在旁边。两盆薄荷并排站着,一盆的叶子小一点,颜色浅一点;一盆的叶子大一点,颜色深一点。
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它们很久。
然后她拿起浇水壶,给两盆都浇了水。水渗进泥土里,发出很细小的滋滋声。月光照在陶土盆上,照在薄荷的叶子上,照在她右手腕那道淡淡的疤上。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WhatsApp。她以为是刘沚鑫,或者是薛奕黎。
是林星柒。
【林星柒】:你搬咗去边
张婷楠看着那四个字。发送时间,晚上十点十七分。她和林星柒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联系了。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四月一号——“你走咗?”。
她坐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窗台上的两盆薄荷被月光照出一种银灰色的轮廓。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挨着那本淡蓝色封面的《我城》。书签还夹在第四十七页。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西营盘这间房子的天花板是完整的,白色的,平平的。她看着那一片完整的白色,想起酒红色衬衫领口敞开时露出的锁骨。想起那颗痣。想起那个人说“深绿色很适合你”时看着碟子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台上的两盆薄荷被夜风吹动,叶子轻轻晃了晃,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