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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书店

六月第一个星期六,香港挂了黄色暴雨警告。

张婷楠被困在铜锣湾的中央图书馆里。她本来是来还书的——两本关于勃艮第黑皮诺的英文专著,逾期了三天,罚款十二块。还完之后雨还没停,她就上了二楼,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打算等雨小了再走。

她给刘沚鑫发了一条消息:【困喺图书馆,暴雨】

刘沚鑫秒回:【抵死,叫你唔带遮】

然后紧跟着一条:【我收工过嚟救你】

张婷楠回了一个“唔使”,把手机扣在桌上。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米白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条卡其色的宽松长裤。侧麻花辫搭在左肩上,发尾有一点湿——刚才从地铁站跑过来的时候淋到的。脖颈右侧那颗痣被碎发遮了一半。

窗外的雨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铜锣湾的霓虹招牌在雨幕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红色、蓝色、绿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薄,几乎听不见。

张婷楠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袋子里装着她今天穿的薄外套、钱包、手机充电器、一包七星,和那盆从家里——从旧家——带出来的多肉。她今天带它出来晒太阳,结果晒成了暴雨。多肉在帆布袋里安然无恙,叶子上那一点点粉红色在图书馆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淡。

她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手机。薛奕黎在群组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小妹在学校门口举着一把比她还大的伞,伞面上印着粉红色的Hello Kitty。薛奕黎配了一行字:【放学,佢话把遮好丑样】

刘沚鑫回了一个贴图,是一只猫在笑。

张婷楠把照片放大。小妹今年十四岁,长高了很多,校服裙的裙摆已经短到膝盖以上了,大概明年就要换新的。她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和薛奕黎一模一样。右眉角也有一颗小小的痣,和薛奕黎一模一样。

她把照片存了,然后站起来,打算去书架那边转转。

中央图书馆二楼的藏书很杂。社会科学、应用科学、文学、艺术,全部挤在一层。张婷楠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慢慢走,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她没有什么特别想找的书,只是习惯了在书架之间走路的感觉。大学的时候她可以在图书馆待一整天,不是为了温习,只是喜欢被书包围着的那种安静。

她走到饮食类的书架前面,停下来。这里整排都是烹饪书——法国菜、意大利菜、日本料理、甜品烘焙,按地域和类型分得很细。她随手抽出一本法式酱汁的专著,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陈茗站在过道的尽头,背对着她,面前是一个比她人还宽的铁皮书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阔腿裤,裤脚盖住了脚踝。中长发今天没有扎,散在背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右肩上挎着一只很大的帆布环保袋,袋子上印着一间瑞士厨艺学校的名字,字母已经洗得有点模糊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图书馆的灰色塑料书框——就是那种长方形的、可以放十几本书的塑料筐。书框里面已经装了大半框书,高高地堆着,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张婷楠站在原地,看着她。

陈茗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两页,放进书框里。又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她的动作不快,但有一种节奏感,像在厨房里挑选食材——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决定留下还是放下。

张婷楠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书框里装的是什么。《酱汁的分子料理应用》《蔬菜的七十二种处理方式》《法国传统屠宰技法》《面包发酵的科学》——全是专业厨艺书,厚得像砖头,封面大多是深色的,印着食材的特写照片。但书框最上面那本不是厨艺书。是一本淡蓝色封面的小说,张婷楠认出了那个封面——西西的《我城》。

陈茗把一个香港作家的纯文学作品放在一堆屠宰和发酵的书上面。

张婷楠站住了。离陈茗大概还有三四步的距离。

陈茗没有注意到她。她把厨艺书那排看完以后,端着书框转了个身,走向了另一排书架。张婷楠跟在后面,不是故意跟着,是那排书架刚好在她要走的路上。

那是犯罪小说的区域。

陈茗在书架前面停下来。她把书框放在脚边,蹲下去,手指划过最下面一排书的书脊。那排是刑侦类的——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种,是更硬的。张婷楠看到了《法医解剖学图谱》《香港刑事案件实录:1970-1990》《血迹形态分析手册》。封面大多是黑白的,有些印着不太让人舒服的照片。

陈茗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翻开。

张婷楠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书页。那是一本讲碎尸案侦破过程的繁体中文书,翻开的页面是一张案发现场的黑白照片。照片的内容张婷楠没有细看——她只看到陈茗的表情。

陈茗低着头看书,眼睛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起来。右嘴角那颗痣在图书馆的白色灯光下很清楚。她的表情不是猎奇的兴奋,也不是故作大胆的冷漠。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读一份食材供应商报价单的表情。好像她只是在了解一件事。

她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这本书放进了书框里。接着又抽出一本更厚的,封面上印着“法医病理学图谱”几个字,翻开的页面是彩色的。她看了更久,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然后用食指敲了两下书的封面——不是林星柒那种敲法。是那种想事情的时候不自觉的动作,很轻,像在餐台上等牛排醒肉时用手指点台面的节奏。

她把这本书也放进了书框。

然后她又从最底层抽出一本——书名是《香港都市传说与真实刑案》,封面是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上。她翻了几页,右嘴角的痣动了动,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这本书也进了书框。

张婷楠看着她。看着她蹲在图书馆的地上,面前是一个装满了屠宰技法和分子料理和西西的小说和法医病理学图谱的塑料书框。看着她从中抽出一本印着黑色蝴蝶的书,放进框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陈茗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她。

“张小姐。”她说。用的是普通话。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不是那种被打断的不悦,更像是——“哦,你也在”的那种意外。她手里还拿着那本黑色蝴蝶的书,指腹压在封面上。

“你买书?”张婷楠说。话说出来才觉得这句话很多余。人家站在图书馆里,端着装满书的框,不是买书难道是砌砖。

但陈茗很认真地回答了:“系。餐厅下个月换新菜单,要睇啲资料。”餐厅下个月换新菜单,要看点资料。这句话前半是粤语,后半切成了普通话,切换得毫无痕迹,像翻书翻到下一页一样自然。

张婷楠看了一眼她书框里那堆“资料”。《法医解剖学图谱》的封面是一张黑白线条图,画着人体胸腔的剖面。

“换菜单。”张婷楠重复了一遍。

“系。”陈茗低头看了看自己书框里的书,好像才意识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的表情没有变,没有那种“哎呀被你看到了”的不好意思。她只是把《香港都市传说与真实刑案》从框里拿起来,翻到封面给张婷楠看。“呢本几有意思。讲深水埗一单旧案,凶手用咗一种好特别嘅方法处理——”这本书挺有意思的。讲深水埗一桩旧案,凶手用一种很特别的方法处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考虑措辞。“——处理食材。”

她说“食材”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普通话。

张婷楠花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你——”她张了张嘴,“用刑案搵灵感?”

陈茗把书放回框里,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坦荡,像在回答“你今天喝什么酒”一样自然。“血腥啲嘅案件,对身体结构嘅理解通常比较——特别。”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嘴角的痣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最近喺度谂一个概念,关于肉嘅纤维同肌理。”我在想一个概念,关于肉的纤维和肌理。

张婷楠看着她。

这个女人站在犯罪小说的书架前面,端着一筐法医图谱和屠宰技法,用讲天气的语气说“我最近在想一个关于肉的概念”。她的帆布袋上印着瑞士厨艺学校的名字,袋子的边角磨得发白。右肩上有一根掉下来的头发,粘在深蓝色T恤上,她没有发现。

“你好怪。”张婷楠说。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是心里想的“你很特别”或者“你很有趣”,是“你好怪”。直接的,没有修饰的。

陈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右嘴角那颗痣往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她的牙齿很整齐,但有一颗虎牙微微往内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虎牙会露出来,让整个笑容看起来不像一个米其林二星餐厅的主厨,像一个被老师抓到在看课外书的中学生。

“我知。”她说。用的是粤语。然后又用普通话补了一句:“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把“很多人”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这件事既不让她骄傲也不让她困扰。只是陈述。

窗外的雨声突然大了起来。暴雨打在中环方向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窗。图书馆里的光管闪了一下,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陈茗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弯下腰,把书框从地上端起来。

书框看起来很重。她的手臂用力的时候,棉质短袖下面浮现出一条很细长的肌肉线条——不是健身练出来的那种,是长年累月搬锅、揉面、翻动几十公斤食材练出来的,结实,但不夸张。

“你继续睇?”陈茗问她。“我过隔离睇文学。”我去隔壁看文学。这句话前半粤语后半普通话。她说“文学”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普通话。

张婷楠看了一眼她框里那本西西的《我城》,淡蓝色的封面,在一堆暗色的专业书上面,像一块不小心掉进去的天空。

“你睇西西?”张婷楠问。

“系。”陈茗低头看了看那本书。“《我城》睇过三次。今次买新版,封面唔同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像是老派人才会有的东西——对一本书的封面改版这件事有意见,但不说出来,只是陈述“封面唔同咗”。

张婷楠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个教授也是这样的人。教法国文学的老先生,每次出新版普鲁斯特都要去买,买回来以后把新旧两个版本并排放在书桌上,看很久,最后叹一口气,把新版放上书架,旧版留在桌上。

“你睇过未?”陈茗问她。

张婷楠摇了摇头。“听讲过,冇睇过。”

陈茗把那本《我城》从书框里抽出来,递给她。“借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普通话:“很好看。”

张婷楠接过书。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植物——看不清是薄荷还是别的什么。她翻到第一页。第一句是——“我城,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城。”

她把书合上,抬起头。陈茗已经端着书框往文学区走了。深蓝色T恤的背影在书架之间移动,中长发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球鞋踩在图书馆的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张婷楠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我城》。书页之间散发出一股很淡的纸墨味,和一点点——几乎闻不到的——橄榄油的味道。大概是陈茗从厨房直接来图书馆的,手上的橄榄油沾到了书页边缘。

她把书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挨着那盆多肉。

雨小了一点。

张婷楠回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窗外的铜锣湾还是灰蒙蒙的,但雨势从“倒水”变成了“泼水”,再过一会儿大概会变成“洒水”。她拿出手机,刘沚鑫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出咗地铁站,等阵到】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下。

图书馆里很安静。翻书的声音、拉凳子的声音、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她旁边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阿伯,正在看一本关于香港巴士历史的书,翻页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阿伯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大概是以前做地盘留下的。

张婷楠把帆布袋里的多肉拿出来,放在窗台上。多肉的叶子很饱满,边缘那一点点粉红色在阴天的光线里变成一种很柔和的颜色,像水彩画里不小心多描了一笔。她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凉凉的,很结实。

她想起陈茗蹲在地上挑书的样子。想起她说法医图谱和屠宰技法的表情——那种不是在追求刺激、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的认真。想起她说“食材”两个字时的停顿。想起她把《我城》递过来时说的那句“很好看”。

这个女人真的很怪。

但怪得让人想多看一眼。

张婷楠把视线从多肉上移开,看向文学区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陈茗,只能看到一排排书架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竖在那里,每一排骨架之间偶尔有人影闪过。

她收回视线,打开手机。群组里薛奕黎又发了一条消息:【雨细咗啲,你哋有冇淋湿?】

刘沚鑫回了一个字:【冇】

张婷楠打字:【我喺图书馆,冇湿】

薛奕黎发了一个贴图,是一只猫在擦身上的水。

张婷楠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图书馆的天花板很高,白色的光管一根一根排列着,照得整个空间像一间没有影子的房间。她闭上眼睛,听到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听到隔壁阿伯翻书页的声音,听到远处有人压低嗓子讲电话的声音——“我话咗唔得?,你听我讲先——”

她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味。

不是图书馆里面。是从——她转过头——从紧急出口的方向飘过来的。紧急出口的门开了一条缝,灰色的铁门,上面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烟味就是从那条缝里飘出来的。

张婷楠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推开紧急出口的门,外面是一条通往天台的铁楼梯。楼梯很窄,扶手是锈红色的,墙壁上贴着绿色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雨声在这里变得很大,铁皮屋檐被雨打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鼓点声。

陈茗站在楼梯转角处,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看到张婷楠的时候,没有慌张。没有那种“被抓到了”的表情。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旁边吐了一口烟雾。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像一小片灰色的云。

“唔好意思。”她说。不好意思。粤语。然后又切换成普通话:“憋不住了。”

张婷楠站在门口。雨从铁皮屋檐的边缘滴下来,在陈茗面前织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她站在水帘后面,深蓝色的T恤肩头被飘进来的雨溅湿了几点,颜色变深了。中长发有一点潮,贴在脖子侧面。右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升着一缕很细很直的白烟,在雨声里安静地烧着。

张婷楠从帆布袋里摸出自己的七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走进去。

陈茗看到她手里的七星,右嘴角的痣动了一下。“七星。”她说。用的是粤语。然后她伸出手,手里是一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外壳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张婷楠看不清的图案。

张婷楠凑过去。陈茗用拇指拨开打火机的盖子,擦了一下火轮。火苗窜起来,在雨天的灰暗里显得格外亮。张婷楠把烟凑到火苗上,吸了一口。烟点着了。

她退后一步,靠在陈茗对面的墙上。两个人站在铁楼梯的转角处,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烟。雨声很大,打在铁皮屋檐上,打在绿色瓷砖上,打在生锈的扶手上。

陈茗抽的烟和张婷楠不一样。味道更重一点,带一点很淡的甜。张婷楠不认识那个牌子。

“你唔系话听日要早起?”张婷楠说。你不是说明天要早起吗。话说出口,她想起这句话是上次在酒吧,陈茗对刘沚鑫说的。

陈茗把烟灰弹进旁边一个不知道谁放的铁罐里。铁罐是曲奇饼的罐子,蓝白格子的,大概是清洁阿姐留下的。“系呀。五点。”是呀。五点。她说。“但系睇完呢啲书,想食支烟。”但是看完这些书,想抽根烟。

张婷楠想起那本《法医解剖学图谱》里的黑白线条图。人体胸腔的剖面。肋骨像一只打开的手掌。她没有问陈茗是不是因为看了那些图片才想抽烟。她只是靠在墙上,抽自己的七星,看雨水从铁皮屋檐的边缘滴下来。

“你成日嚟呢度?”陈茗问她。你常来吗。粤语。

“第一次。”张婷楠说。“避雨。”

陈茗点了点头。她把烟叼回嘴里,双手插在阔腿裤的口袋里,右脚脚踝搭在左脚上。站姿很放松,像在自己家的厨房里等一锅汤烧开。雨水从她面前滴下来,有几滴溅到她球鞋的鞋头上,布面湿了一小块。

“我成日嚟。”她说。我常来。然后切换成普通话:“这里关于食物的书很全。比台北好。”

台北。张婷楠想起薛奕黎说过陈茗在台湾住过两年。

“你喺台湾住过?”她问。

“两年。学中餐。”陈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夹着。烟雾从她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台菜嘅刀工同广东菜唔同。”台菜的刀工和广东菜不一样。她说“刀工”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粤语,像是这个词在厨房里已经说惯了,改不过来。

张婷楠看着她夹烟的手指。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道淡淡的茧,是长年握刀柄磨出来的。和她的不一样。张婷楠手指上没有茧。她的工作工具是酒杯和吐酒桶,最重的东西是一箱十二支的葡萄酒样品。

“你睇刑侦书,系为咗刀工?”张婷楠问。

陈茗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把烟头按进蓝白格子的曲奇罐里。烟头碰到罐底的积水,发出“滋”的一声,很短。

“唔止。”不止。她说。她把手从罐子里收回来,重新插回口袋。“系为咗理解——点样令一样嘢,保持佢原本嘅样子。”是为了理解——怎样让一样东西,保持它原本的样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粤语。声音不大,雨声几乎要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了。但张婷楠听到了。

保持它原本的样子。

张婷楠看着自己手里的七星。烟已经烧了一半,烟灰积了一小段,还没有掉。她把烟灰弹进曲奇罐里,和雨水混在一起。

“你送我那本《我城》。”她说。“第一句系乜?”第一句是什么。

陈茗没有翻书。她靠在墙上,眼睛看着铁皮屋檐外面的雨,说:“我城,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城。”

用的是普通话。和张婷楠在书里看到的第一个句子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背诵课文般的认真——不是刻板,是那种把喜欢的东西记住了、不需要再翻书就能说出来的自然。

张婷楠把那半截七星抽完,按进曲奇罐里。

“我返入去。”她说。我回里面去。

陈茗点了一下头。“我食多支。”我多抽一根。

张婷楠推开紧急出口的铁门,走回图书馆里,冷气迎面扑过来,和外面的潮湿形成一种锋利的对比。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中央空调的嗡嗡声重新把她裹住,雨声被关在门外,变成一种闷闷的背景音。

她走回窗边的位置。刘沚鑫已经到了,坐在她刚才的位子上,中分的长头发湿了一半,墨绿色的丝质衬衫肩头颜色深了一片。她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长伞,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去咗边?”刘沚鑫抬起头看到张婷楠,皱了一下眉。“件衫湿晒。”衣服全湿了。

张婷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米白色衬衫。肩头果然湿了一块,棉麻的料子沾了水变成半透明的,贴在皮肤上。她刚才站在铁楼梯那里,被飘进来的雨溅到的。

“去咗食支烟。”她说。

刘沚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那把还在滴水的伞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抹吓。”

张婷楠接过纸巾,按在肩头上。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你识唔识陈茗?”她问刘沚鑫。你认识陈茗吗。

刘沚鑫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薛奕黎嘅老板。点解?”薛奕黎的老板。怎么了。

“佢都喺度。”

刘沚鑫转过头,往图书馆深处看了一眼。当然看不到什么,只有一排一排的书架和偶尔闪过的人影。“佢嚟做乜?”她来干嘛。

“买书。”

“买乜书?”

张婷楠想了想。“屠宰。同埋西西。”

刘沚鑫的眉毛挑了一下。左眼上方那颗痣跟着动了动。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然后闭上了,过了两秒又张开。“你话佢怪唔怪?”你说她怪不怪。

“怪。”张婷楠说。

刘沚鑫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薛奕黎发了一条消息。张婷楠不知道她发了什么,但几秒后薛奕黎回了一个贴图,是一只猫在歪着头,头顶有一个问号。

窗外的雨终于小到了可以走路的程度。铜锣湾的霓虹灯重新清晰起来,红色、蓝色、绿色,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长长的光影。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回来了,从波斯富街那边传过来,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

张婷楠把窗台上的多肉放回帆布袋里。帆布袋里还有那本《我城》,淡蓝色的封面挨着多肉的花盆。她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到书的封面,纸质的触感很干爽,带着一点点橄榄油的味道。

“走啦。”刘沚鑫站起来,拿起那把还在滴水的伞。

张婷楠背上帆布袋,跟着她往外走。经过文学区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书架之间空空的,没有深蓝色T恤的影子。紧急出口的铁门关着,灰色的,上面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

陈茗大概还在铁楼梯那里。抽她的第二支烟,站在雨帘后面,蓝色的烟融进灰色的雨里。

张婷楠收回视线,跟着刘沚鑫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推着还书车的图书馆职员,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生。还书车上堆满了书,最上面是一本红色封面的小说,张婷楠认出了那个封面——《倾城之恋》。张爱玲的。

她忽然想,不知道陈茗有没有读过这本。大概读过吧,一个会把西西的《我城》看三遍的人,大概也读过《倾城之恋》香港的雨和书和女人,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总让人想到张爱玲。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铜锣湾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混着汽车废气和茶餐厅的牛油味。刘沚鑫撑开伞,是一把很大的黑色长伞,伞面宽得可以站三个人。她举着伞,往轩尼诗道的方向走。

“薛奕黎话今晚煲咗汤。”刘沚鑫说。“叫你去饮。”

“乜汤?”什么汤。

“青红萝卜猪骨汤。佢话小妹寻晚话想饮,今朝五点半起身煲。”她昨晚说想喝,今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煲。

张婷楠走在伞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很密的沙沙声。她想起薛奕黎说过小妹现在已经十四岁了,想起那张Hello Kitty伞下的照片,想起薛奕黎蹲在她新家的地上用气泡纸包葡萄酒杯的样子。二十九岁,带着十四岁的妹妹在香港。早上五点半起来煲汤,然后去餐厅做甜品,晚上去酒吧兼职,回家还要看功课。她从来不说累。她只是会在把柠檬挞从冻柜里拿出来的时候,松一口气,说“我惊太酸”。

“你同佢讲我饮。”张婷楠说。你告诉她我喝。

刘沚鑫在伞下低头打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左眼上方那颗痣。

她们走过轩尼诗道,经过一间间药材铺、金铺、找换,雨天的香港有一种特别的颜色——不是灰,是一种被水洗过的旧。招牌上的红字被雨水淋得发亮,行人路上的瓷砖缝里积着水,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一个阿伯蹲在骑楼底下抽烟,面前摆着几个用塑料袋装着的佛手瓜。一个菲佣推着一架婴儿车,婴儿车上罩着透明的雨罩,里面的小孩在睡觉。

张婷楠走在刘沚鑫的伞下,帆布袋里的《我城》挨着多肉。她伸手摸了摸多肉的叶子,还是凉凉的,很结实。

她想起铁楼梯转角处的那个画面。陈茗站在雨帘后面,说“我城,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城”。烟雾从她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深蓝色T恤的肩头被雨溅湿了,变成更深的蓝。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想起这个画面。可能是因为那句话被她用背诵课文一样的语气说出来。可能是因为她说“憋不住了”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很坦荡的东西。可能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抽烟的样子——不是故作深沉,也不是在逃避什么。她只是站在铁楼梯上,抽一根烟,看雨。

好像这世界上有一些人,不需要把自己活成一道谜题。他们就是他们自己。怪就怪了。抽烟就站在“禁止吸烟”的告示旁边抽。看刑侦书就看法医解剖图谱。喜欢一本书就把它看三遍,然后记住第一句。

张婷楠把帆布袋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你做乜笑?”刘沚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笑什么。

张婷楠转过头。“我冇笑。”

“有。你右边嘴角扬咗。”刘沚鑫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伞稳稳地举着,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在她们周围画出一个干燥的圆。“谂紧乜?”想什么。

张婷楠没有回答。

她们沿着轩尼诗道一直走。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那种香港春天常见的毛毛雨,细得像粉,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但会让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刘沚鑫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薛奕黎租的房子在湾仔一栋唐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比西营盘那栋更窄,墙壁上贴着各种颜色的广告,一层叠一层,像地质层。她们爬到五楼的时候,张婷楠已经有点喘了。刘沚鑫面不改色。

门是薛奕黎开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很旧的粉色T恤,头发没有扎,微卷的长发散在肩上。脸上有汗,大概是在厨房里待久了。右眉角、右眼角、右嘴角的痣在灯光下都很清楚。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上的也是。

“入嚟啦。”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汤啱啱熄火。”汤刚刚关火。

房子里很小,比张婷楠的西营盘那间还要小一点。客厅和厨房是连在一起的,灶台上放着一只很大的不锈钢汤煲,煲盖上冒着一缕很细的热气。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穿着学校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右眉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正在茶几上写功课,看到张婷楠和刘沚鑫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姐姐”。

“你系小妹?”张婷楠说。

“系。”小妹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和薛奕黎一模一样,弯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但她的眼神比薛奕黎大胆,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习惯。大概是因为薛奕黎把所有的小心翼翼都用掉了,所以小妹不用。

“我系张婷楠。”她蹲下来,和小妹平视。“你可以叫我婷婷姐姐。”

“婷婷姐姐。”小妹叫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功课。数学作业,一元二次方程式。她写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薛奕黎从厨房里端出三碗汤,放在茶几上。汤是金黄色的,上面浮着几粒油花和切碎的葱花。青红萝卜切成滚刀块,猪骨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她把最大的一碗推到小妹面前。

“饮汤。”她说。

小妹放下铅笔,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好咸。”她说。

“系咩?”薛奕黎立刻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右眉角那颗痣动了动。“真系咸咗少少。”真的咸了一点。

“好饮?。”张婷楠说。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咸了一点,但青红萝卜的甜还在,猪骨的味也炖出来了。咸不是问题。咸只是让甜变得更明显。

“好饮。”刘沚鑫也说。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碗,看着薛奕黎。

薛奕黎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她低下头喝汤,微卷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窗外的雨还在下。毛毛雨,细得像粉,落在湾仔密密麻麻的唐楼顶上,落在天井里晾着的衣服上,落在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上。

张婷楠坐在薛奕黎家里那张有点塌的布艺沙发上,端着一碗咸了一点点的青红萝卜猪骨汤。小妹在旁边写一元二次方程式。刘沚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把汤碗放在膝盖上。

她的帆布袋放在脚边。《我城》和多肉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她想起陈茗站在铁楼梯上背诵的那句话。我城,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城。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青红萝卜,猪骨,葱花。很老很老的城,很老很老的汤。有人为了做一道新菜去翻法医解剖图谱,有人为了妹妹一句“想饮汤”五点半起来煲。有人抽烟的时候站在“禁止吸烟”的告示旁边,有人把洋甘菊放在厕所里,有人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你回来,有人隔着一个空位问你的窗台还有没有位置放一盆薄荷。

她端着那碗咸了一点的汤,喝了一大口。

咸和甜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