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安跋涉至沁州,山高水远,谢临晏这人心思细得像发丝,竟连途中刺客滋扰、耽搁的行程都算得丝毫不差,半点未乱他的全盘算计,沉影纳入路上与她说七日到达,便是七日。
更叫她瞠目结舌的是,这人竟提早一月便孤身来了沁州。白日里,他流连秦楼花肆,携着娇美佳人登楼望远,于烟雨廊亭中执手对弈,眉眼含情,风姿缱绻,活脱脱一副痴心公子模样。
阿禾隐在廊下竹影里,瞧得眼角直抽。他忽而蹙眉伤怀,忽而眸含醋意,一颦一笑皆是坠入爱河的恍惚痴态,比坊间话本里说的还要真切三分。
若非阿禾早看透他薄情本性,知晓他对谁皆是这般逢场作戏的温柔,怕是也要被这副假象蒙骗,当真以为他对某位佳人动了入骨深情。
白日风流做足,入夜他倒也日日回府。府中那位贴身美婢,生得娇俏灵动,性子却刁蛮骄纵,醋意滔天,谢临晏但凡晚归一日,她便悬绫作态要自缢,或是立在井边哭啼相逼。旁的美人妒她得宠,气冲冲上门理论,可一见她那又娇又横、我见犹怜的模样,反倒悻悻拂袖而去。
同寝而眠呢…她原先也本就不是扭捏的女子,从在马车内换衣之后,自己倒乐得自在了许多,踏入厢房便如牛般直挺挺栽倒在床上,雷打不动。
谢临晏夜半朦胧起身,望着榻上毫无半分女儿情态、僵得像块石头的身影,墨眸中掠过一丝狐疑,险些以为自己同室而居的是尊石人。
可他自始至终未曾置喙半句——白日里高强度逢场作戏,眉眼身段皆是戏码,早已累得他筋骨酸软,一碰床榻便昏沉睡去,哪还有闲心计较旁人睡相如何。
抵沁州一晃又过一月有余。这夜谢临晏照旧沾枕即眠,夜半深寂,忽有一双冰凉柔荑轻轻覆上他面颊,凉意沁骨,还裹着一缕淡淡的兰芷幽香。
他眸目骤然睁开,寒芒乍现,指尖如铁钳般瞬时扣上对方脖颈,动作快得不带半分迟疑。
阿禾反应已是极快,仓促抬手格挡,却连手指一同被他攥紧,指节泛白,骨缝里都透着剧痛。她只得暗中运力,才堪堪不至于被掐断气息,忙将捂在他唇上的手移至唇边,竖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临晏眸中厉色稍敛,才缓缓松了力道,收回手去。
阿禾心里真是对着人无语至极,又不敢大口喘息惊扰外人,只得慢慢调匀气息,伸手轻轻扶着谢临晏起身。指尖触到他腰间黏腻的温热,她心头一沉——这厮,竟又悄无声息受了伤。
她委实想不通,他白日里周旋于美人之间,步步周全,究竟是何时何处挂的伤,竟瞒得这般严实。
阿禾动作轻缓地将他扶进衣柜藏好,又将床榻铺得似有人安睡,随即闪身至能护住衣柜的暗处,屏息静待伏击。不过片刻,屋内烛火飘摇数下,微弱光晕彻底熄灭,紧随其后的,是一缕缕淡不可闻的迷烟缓缓漫入屋内。
阿禾心尖微紧,悄悄瞥了一眼衣柜方向,将呼吸压得极轻,几近于无。
足音渐响,数名刺客破窗而入,两人配合默契,提刀便朝床榻猛扎数下。刀锋入衾,二人瞬间察觉手感不对,却已然迟了。阿禾如暗夜魅影,悄无声息掠至身前,袖中短刀寒光一闪,不过瞬息,便解决了这两个未曾设防的刺客。
前两人易除,余下之人却皆是武艺高绝之辈,深不可测。阿禾以一敌众,素色寝衣早已被利刃划破,肌肤上添了无数道血痕,鲜血缓缓渗出,可她仿佛全无痛觉,眸底冷冽,谁伤她最重,她便叫谁死得最惨。
刺客倒了一批又一批,窗外却仍有贼人鱼贯而入。他们渐渐察觉不对,疑心谢临晏根本不在府中,日日宿府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弹,不愿再折损人手,便欲撤身。
为首的刺客首领,玄衣蒙面,目光沉沉落在单膝撑刀跪地的阿禾身上,眸中满是狐疑。若谢临晏不在此处,这女子拼死守着空屋,又是为何?
下属附耳低语几句,首领打了个手势,令众人先行撤退,他却独独留下,欲生擒阿禾探知底细。
阿禾寝衣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寒意刺骨。见此情形,她心下一凉——这人的身手,比她昔日对上沉影还要可怖几分。其他的那些暗卫,胜在人多势众,才与她打成平手,可眼前这人,只消出手几招,她便节节败退,身侧被其他暗卫趁机挥刀,又在她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若不是她痛感迟钝,怕是不等血流干,便要被这钻心的疼活活痛死。
沉影……
念及此,阿禾心头窜起一股火气。这般大的动静,刺客早已无所遁形,可支援迟迟未至,沉影究竟去了何处?
她下意识偏头,飞快瞥了一眼衣柜方向,不过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被那刺客首领尽收眼底。那人眸色一厉,提剑便直指衣柜,寒芒闪烁,剑尖眼看便要刺入木板。
阿禾足尖点地滑跪而去,横刀扛在肩上,硬生生抵住他的剑刃。伤口被巨力震得碎裂开来,剧痛攻心,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喷薄而出,溅在玄色衣料上,刺目惊心。
刺客没料到她竟如此悍不畏死,微微挑眉,遮在面巾下的只剩一双寒眸,眸底却漾开一抹凉薄的笑意,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衣柜被剑气震得轰然作响,摇摇欲坠。刺客已然不将重伤的阿禾放在眼里,剑招狠厉,招招朝衣柜刺去。阿禾拼尽全身力气抵挡,却被他一掌拍在胸口,五脏六腑仿佛尽数碎裂,痛得她眼前发黑,精神恍惚。
她抵挡的动作慢了半拍,数剑终究没能拦下。直到刺客眸中从得逞的欣喜骤然转为震惊疑惑,阿禾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他上当了,者里从是谢临晏的藏身之处。
刺客低头看着身下浴血的女子,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眼底的轻蔑。恰在此时,门外援兵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他恼羞成怒,提刀便要割破阿禾的脖颈。
刀锋堪堪触到肌肤,他手腕却骤然一软,长刀“哐当”落地。阿禾竟在方才缠斗之际,拼尽全力挑断了他的手筋。
她如索命修罗,踉跄着紧追不舍,刺客用另一只手仓促抵挡,援兵已至门前,他只得狠狠剜了阿禾一眼,满是不甘地纵身离去。他此生都不会忘记,这女子明明已是强弩之末,随时都会断气而去,却依旧昂首傲视,眸中嘲弄半分不减。
待刺客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阿禾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连拖带爬地挪向另一侧隐蔽的衣柜,颤抖着拉开柜门。
门开的刹那,正对上谢临晏冷汗涔涔、虚弱不堪的眼眸。
清冷月光穿窗而入,洒在二人身上,他眸色灰暗如沉雾,失了往日的风流锐利。随着门板敞开,他身体软软倒下,整个人顺着月光倚在她身上,沉沉的重量压得她几乎窒息。
阿禾方才还强撑着一口气,此刻被这高大男子一靠,再也忍不住,喉间腥甜翻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他的衣襟。随即眼前一黑,彻底伏在他怀中,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