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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长巷动杀心

自途中那场刺杀惊起,一路风波未歇,杀机如影随形。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车马换了一轮又一轮,昼夜兼程,总算踏入沁州。

谢临晏这人,演起纨绔来,当真是一丝不苟,连边角都打磨得周全。沿途每过酒肆楼台,他必是要驻足流连,左拥右抱,笑语风流,偏还不忘时时给身侧的阿禾添换新衣。绫罗绸缎、锦绣纹样,见着好看的便尽数收来,仿佛当真宠婢入骨。

阿禾看在眼里,只在心底淡淡哂然。全是做戏。不过从那之后换衣时,他会先退去车外,不愿见她为难。

他依然日日与楼中美人盟誓,执手相看,情话绵绵,一副此生不渝、依依不舍的痴态,转脸又怕她这“贴身美婢”恼了,偷偷将人赎身,悄声约定来年再会,藏得小心翼翼。这般风流又惧内的模样,一路成了各方茶余饭后的笑谈。

那些被他迷了心窍的女子,哭着闹着要随他同归,每每都要阿禾出面,扮作那妒意横生的小婢,冷着脸将人一一斥退。

这般戏码看多了,她都能熟稔于心,默默盘算着,照他这般见一个许一个,细细数起,来年府,明年得这样接上几个“旧约故人。”

沁州四周瀑流如练,自青山垂落,水声潺潺,白雾袅袅。城内河网交错,清波绕巷,石桥横卧,杨柳垂烟,抬眼便是山青水秀,云气缭绕,一步一景,宛若人间仙境、世外洞天。风里都带着水汽与草木清润,连此间女子,也多是眉眼柔婉,气韵灵动,一颦一笑皆含水泽灵秀。

谢临晏连日宿醉,身上酒气不散,车厢内气息浑浊,她坐得浑身不自在,愿再同乘一车,索性寻了个由头,徒步随行。

随着车架踏入城中,市井热闹,风物新奇,她不必再困在狭小车厢里对着谢临晏,只觉浑身轻快,眉眼都舒展了几分,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连沉影跟在一旁,见她唇角微扬、步履轻快,都暗自纳闷。

沁州虽美如仙境,民生却远不及长安安稳富庶。街角常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面黄肌瘦,苟延残喘。不少百姓将家中仅剩的锅碗瓢盆摆在街边变卖,只求换半袋粗粮。可转眼,便有珠翠马车华丽驶过,仆从如云,贫富悬殊,一目了然。

阿禾缓步走着,心头微微发沉。直到目光扫过一处空摊,脚步骤然顿住。

前方空摊寂静,不见摊主,只靠着树干,蜷着一个浑身是伤衣不蔽体的孩童。满脸血痂,唇鼻青紫,气息微弱。旁边斜倚着一个醉汉,满身酒气,眼神浑浊,昏昏沉沉。

一瞬,旧事如潮水般撞进心底。阿禾指尖猛地攥紧,眼底平静碎裂,翻起刺骨的冷意。

身旁队伍兀自前行,马车缓缓驶过。阿禾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下一刻,身形已骤然掠出。

等沉影察觉不对,勒马回头时,巷中已经响起沉闷的拳脚声,一片狼藉。

阿禾将那醉汉死死按在地上,拳拳狠厉,毫不留情。往日里那份沉默隐忍尽数褪去,此刻她眼底戾气翻涌,杀意凛冽,整张脸冷得骇人,周身气息阴鸷刺骨,与平日判若两人。醉汉奄奄一息,半只脚已踏入鬼门关。

沉影一眼望去,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忆起当年她孤身屠营、血染遍地的模样。

“够了,世子吩咐过——”沉影急忙上前阻拦,话音未落,便看见一双淬了冰似的眼眸,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戾气浓烈得让人窒息。

“我自会向世子领罚。”

她语气决绝的打断沉影,话音未落,又是一拳狠狠落下。骨裂之声清晰刺耳,她专挑痛处下手,不致命,却极尽折磨。

沉影再不敢耽搁,上前出手压制。不过数招,便将状似疯魔的阿禾死死扣住逼她半跪至底下。

便在此时,巷口气压骤沉。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背光而来,周身气息冷冽慑人。夕阳将他身影拉得颀长而沉重,一步一步,缓慢走近。每一步落下,连空气都似凝滞。

谢临晏眉眼微垂,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瞧不出喜怒,只语气淡淡:“怎么不打了?继续。”

阿禾浑身一僵。翻涌的戾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渐渐平息。她抿紧唇,别过脸,不肯看他。

可这一偏头,恰好瞥见地上醉汉仍有微弱气息,眼底杀意再次不受控制地窜起。居然还不死,命真是够硬。

谢临晏将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沉了几分凌厉道:“自行请罚?你胆子倒挺大?便是把你那点麻药都灌进脑子里,也怕是也扛不住暗营的刑法。”

他目光落在她死死盯着醉汉的眼神里,轻叹一声,无奈又疲惫:“就为这么一个货色,便藏不住心底那点东西?”

他望着她,沉默片刻。时至今日,他仍不知,该以何名称呼她。

“你要学的,还很多。”谢临晏声音冷了下来,字字清晰,“就凭你这般冲动易怒,半点隐忍不懂,还想找萧擎报仇——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音落下,他未再多言,上前一步,径直掐紧醉汉脖颈,醉汉双腿乱蹬,后再无动作。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许是用力过猛,牵动了掌心尚未愈合的箭伤,渗出血丝,缓缓染红腕间缠带。

阿禾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没了气息的身体,鼻尖微微发酸,一时竟忘了言语。

沉影见状,轻轻松开钳制她的手,上前递上一方干净锦帕,给谢临晏擦去手上血污与尘土。谢临晏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失望,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沉郁,随即转身,同沉影一道,默然走出巷子。

阿禾缓缓吐出口气,跟着走出巷子,走向那孩子。

她竭力扯出一张温和灿烂的笑脸,眉眼弯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柔软无害。从怀中摸出之前捡来的银票,小心翼翼,一层层塞进孩子破烂不堪的衣料深处。

指尖触到满身新旧伤痕,她眉心不自觉蹙起。衣衫破旧不堪,皮肉伤触目惊心,看得她心口发闷。

可她依旧笑着,笑得干净明亮,像寒雾里透出的暖阳。

“藏好,别让人看见。”她轻轻握住孩子冰凉瘦小的手,声音放得极软,“那人已经被我收拾了,往后,你再也见不着他了。至少,六七十年之内,都不会。相信我。”

巷外,谢临晏的马车在旁等候。

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似在催促。车厢内,谢临晏倚坐窗边,谈谈垂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少女垂眸浅笑,眉眼温柔,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受惊的孩童,夕阳落在她发梢,柔和得不真切。他心头莫名一软,方才压着的怒火与戾气,竟被这一抹笑轻轻晃散,一时失神,终究是没让人催促。

阿禾起身欲走,衣角忽然被轻轻拉住。

她回头。

小孩仰着满是伤痕的脸,眼眶通红,小声怯怯问:“姐姐,你为我杀了人……杀人者会下地狱的,会在阎王殿下受酷刑的……”满脸担心,话音未落,泪珠便滚落下来。他觉得难为情,一头埋进她衣间,小声啜泣。

阿禾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平静,无半分惧色:“姐姐不怕这一道酷刑。”不必担心

“姐姐也不差这一道酷刑。”无需自责

她低声叮嘱他好生保重,往后世事艰难,只能靠自己。人声鼎沸中,她转身踏上马车。

车厢内气氛沉寂。

谢临晏闭目养神,侧脸冷硬,一言不发,摆明了不想理她。阿禾目光落在他掌心渗血的绷带上,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一路无话、相对无言。

谢临晏是真的动了气。

觉得那孩童与她近在咫尺,若有歹心,暗藏利刃,瞬息之间便可发难。纵她身手再好,这般毫无防备,也是九死一生。

蠢。

蠢得无可救药。

待到行至人烟稀少处,阿禾直接被他赶下马车,步行随行。

好在并未走太久,一行人便抵达了沁州的府邸。

只是让她未曾预料的是——不用与他同坐一辆马车了,但她竟要与谢临晏同住一院,同处一屋。

谢临晏全程冷脸,未曾理她,步履极快,走在最前。阿禾只得小步小跑,勉强跟上。

刚至屋门前,她没等他开口,单膝便直直跪下。

领罚。

谢临晏脚步一顿。

他带过不少人,却从没见过这么急着领罚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她很喜欢挨打?

若不是此行身边,只带了她这么一个还算能看的女子,他当真要罚得她几日都下不了床。

下一瞬,男人脸上怒色骤然散去。方才的冷硬阴沉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温和笑意,眉眼微弯,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语气谦和

“阿禾何须如此?不必害怕。”

“不过一介醉汉,此事我会妥善处置,不会留下半点后患。”他说的讥讽,带着几分狂妄,“莫说他只是个无名酒鬼,便是皇亲国戚,只要你不喜——我打死便也罢了。”

说罢,少年俯身,亲手将她抱起,踹门入内。

他在沁州暂住的府邸占地广阔,气派恢宏,却不失雅致格调。

时值深秋,院中银杏参天,金叶簌簌飘落,铺得满地灿然。曲廊回绕,朱栏雕栋,青石铺路,干净整洁。一侧水榭临池,残荷疏影,别有清寂韵味;庭中桂树犹有余香,秋风拂过,暗香浮动。假山叠石,花木错落,精巧大气,既显王府气派,又藏文人雅致,一步一景,处处可见主人用心。

没过多久,沁州街头便多了一段流言。

茶前饭后,世人皆谈,六皇子谢临晏,携美婢出游,街上一醉汉无意多看了那婢女两眼。婢女登时委屈垂泪,楚楚可怜,似是受了天大轻薄。六皇子见美人不悦,怒不可遏,当街将人拖入深巷,生生打死。事后毫无顾忌,狂妄放言:便是皇亲国戚,惹喜欢的人不快,该打便打,该死便死。

一时之间,六皇子纨绔跋扈、草菅人命、宠婢无度的恶名轰轰烈烈,恶劣纨绔深印象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