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水流声停了。温回擦着手走出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小温是吧，我刷到过你的视频，你做这个……网红，挺火的，一个月挣得挺多的吧？”
温回肩膀僵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其实提前想过，大概刘念自己也没料到自己的妈妈会直接问收入。“还行，够生活，比上班自由。”
“自由是自由，”刘念的妈妈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是不太稳定吧？我听说做你们这行的，今天有流量明天就没了。”
温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阿姨说得对，确实有波动，不过我做的时间也不短了，慢慢也有了些固定的合作。”
“合作？”妈妈不紧不慢，“那不还是靠别人给饭吃。你们年轻人现在图新鲜，等过两年平台不推了，你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对着手机说话吧。”
“阿姨你想得比我妈还远。不过呢，我除了拍视频，也在学后期和运营，给自己留后路。您放心，我和刘念合租，房租水电都摊得清清楚楚，不会让她吃亏的。”温回的回答简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刘念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心想不愧是当主播的，口才就是好啊。
刘念刚想松口气，妈妈忽然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看看。”
刘念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妈，您坐了一天车，歇着吧，我室友刚洗完碗，厨房没什么好看的。”
但妈妈已经走过去了，刘念和温回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从沙发上弹起来，立刻跟在后面，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碗洗了，灶台擦了，台面上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一切都完美无缺，但刘念的心还是跳的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因为……垃圾桶最上面，赫然躺着一张外卖订单纸，而妈妈的目光正巧落在那里。
刘念的脸瞬间白了，坏了，忘了这茬……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弯下腰，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拈起了那张外卖单，仿佛在厂子里检查产品合格证，厨房的灯光打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刘念甚至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白纸黑字，上面醒目的写着：杨记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1，红烧茄子×1，鱼香肉丝×1，备注是：少放油，谢谢。从她决定点外卖装自己做饭那一刻起，每一个错误的选择都在此刻汇聚成一张轻飘飘的纸，被妈妈捏在手心里。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
刘念脑子疯狂运转，试图编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其实这是前天吃的，昨天没来得及扔，今天的菜真的是自己做的，但她的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刘念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她的脑子里正在以每秒八百帧的速度循环播放各种可能的下场：被骂一顿，或者被骂两顿，妈妈肯定会骂她一顿，说她带坏室友，说她撒谎成性，说她对不起她的信任，然后收拾行李连夜买车票回家，在她所有亲戚面前说她女儿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从此，她在家族群里彻底社死。
刘念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走马灯了。她想起自己五岁时偷吃零食被拆穿，看见自己十二岁偷看电视用湿毛巾降温结果差点短路被拆穿，看见自己十六岁时偷藏百合小说在床垫底下被拆穿，而现在，二十三岁的她……
妈妈看着刘念，忽然叹了口气：“刘念，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我能不知道吗？”
刘念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起来。
“所以，”妈妈把外卖单举起来，晃了晃，“今天的晚饭，是杨记家常菜的大厨做的？”
“不是，”温回开口了：“阿姨，这张单子是昨天的，昨天我们太累了，就点了一次外卖。”
妈妈看着她，没说话。
“真的，平日里我们很少点外卖的。”温回急忙打圆场，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表情诚恳得可以去拿奥斯卡最佳女主角。
然后妈妈把外卖单翻到背面。
刘念的心又提起来了。
“但是这里写着下单时间。”妈妈把单子亮给她们看，下单时间清清楚楚：今天，17:32:05分。
“说起来，小温不是有一件露肩的亮片上衣吗，”妈妈说，“我刷你视频的时候见过，挺好看的呀，怎么不穿了？”
温回愣住了。
“还有啊，”妈妈转头看刘念，“你以为我刷不到你室友的视频？我厂里那些小姑娘天天刷，我早就看过好几遍了，你这点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刘念的脸轰地烧起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妈妈摆摆手，往客房走，“行了，我累了，去洗澡睡觉了。明天早上六点叫我起来吃早饭，我要吃你们自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