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把话说完，黑暗里静了几秒。她有点后悔说这么多。毕竟温回是那种站在镜头前就能自然发光的人，而自己刚才那段喜欢某个动漫女角色的坦白，听起来像是从什么中二宅女轻小说里摘抄出来的。“那……你呢？你自己呢？”刘念反问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又轻轻陷下去一点，大概是温回换了一个坐姿。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学姐，她是我们学校的广播站站长，声音特别好听，我当时是广播站的技术员，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就为了跟她一起调试设备。”
刘念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沐浴露的余味，柑橘调的，若有若无，她安静地听着。
“我就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温回说，“其实那些设备根本没什么好调试的，我就把线拔了又插，插了又拔，偶尔擦擦座椅，动动麦克风，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她坐在旁边练稿子。”
“然后呢？”刘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她想象着高中时代的温回，大概比现在矮一些，头发也许还没这么长，每天早早地跑到广播站，在堆满设备的桌子上把线缆理好，等着那个学姐推门进来。但是想象不到温回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为了谁提前二十分钟到某个地方。
“然后她毕业了，考去了外地的大学。广播站换了个新站长，我就退出了。”温回停顿了一下，刘念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哽咽，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刘念觉得胸口有点闷，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黑暗里那声吸鼻子的响动太轻，刘念分不清是笑还是哽咽。
“其实挺傻的，”温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现在我做了博主，每次拍视频前还是会提前二十分钟把灯架、相机、麦克风全部检查一遍，改不掉的。”
“那你还和这个学姐有联系吗？”刘念选了个安全的话题，不过问完她就后悔了，这是到底什么烂问题，往人家伤口上撒盐，还是工业盐。
“没有。她毕业之后就删好友了，大概觉得我烦吧。想想也是，十几岁的小孩天天跟在后面问东问西，粘着人表达自己的关心，换我也烦。”温回这次没有停顿，回答的很坚定。
刘念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忍住，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又解释道：“说实话，我真的想象不到你那个样子。”
“果然很无聊吧？这种故事。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就是一个人默默做了很多没用的事，然后对方什么都不知道地毕业了。”温回说。
刘念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开口道：“不无聊呀。我觉得……还挺像动漫里的情节的。”
“什么动漫？”
“就是那种……暗恋学姐的学妹，每天制造偶遇，结果到最后也没说出口，毕业那天只敢远远看着对方走掉的那种。”刘念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因为她忽然有点害怕，不过不是怕停电，而且怕自己刚才那句话让温回觉得她只是在用一句玩笑把别人的难过轻轻盖过去，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却怕对方曲解，而且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温回讲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有温度、有遗憾、有每天早上二十分钟的等待，而她却用一句轻飘飘的“像动漫”去概括。
换作平时，温回大概会顺着这个话头接一句俏皮话，把气氛重新拉回轻松的轨道。直播间的观众们最喜欢她这种反应快且接得住梗的状态，五千个人在线的时候，她甚至能一边调试麦克风一边和弹幕互怼，面不改色。她其实挺喜欢刘念这个比喻的，因为动漫里的暗恋，虽然没结果，但那份心情是纯粹的，没有人能拿走。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故事也并不需要结局。也许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等到那个人回头，而是为了等到某一个夜晚，在停电的黑暗里，有一个人坐在你身边，听你讲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然后轻声告诉你：不无聊呀。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那段暗恋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既笨拙又幼稚，而且毫无意义。那个学姐大概早就忘了她，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可能记不清了。可此刻，刘念用"像动漫"来形容，给那段灰扑扑的记忆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刘念的手，很凉，和她自己一样凉。
温回轻轻握住那只手，刘念没有抽开。
柑橘调的沐浴露味道在黑暗里弥漫开来，混着刘念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温回忽然觉得，停电也不是什么坏事，她也许会更期待下一次停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