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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亮晶晶

如果现在吉尼斯世纪巡游,要评选出世界上最会装聋作哑的人。

於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个和她隔着一堵门的人。

於蓝喊了几次,门那边始终毫无动静,身后的胖瘦两人看不过去,也帮忙喊。

“姐夫,姐夫。”

“你出来一下行不行?”

两个人一唱一和,硬是把紧张的氛围喊得有些好笑,於蓝干涩的喉咙突兀地滚住,直到胖瘦两人回头,她才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快要过年了,满街的人流量比早些日子多了不少,楼下的小店也有挂着春联售卖的。

瘦子没读过什么书,写字当然也不好看,想象不到那些写得好看还能拿出去卖的人,他想,他们的字写得是有多好看。

但就在刚才转身的时候,於蓝那一笑,让瘦子想象到那些书法家的最后一笔,想象到春天第一颗果子结果……

原来有的人,连笑都是这么好看。

於蓝走上前,胖瘦两人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来,胖子方才向她确认了,应水砚就在里面,只是他不想应,也不想开门。

这很应水砚。

她不能接受。

为什么不吭一声想走的人是他。

为什么不开门把她拒之门外的人也是他。

於蓝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应水砚再怎么吵,怎么闹,也不要让她等太久。

“呜呜呜——”

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胖子先反应过来,他说:“我出来忘记关开水壶了!煤气灶没关!”

“现在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连烧水壶都没有?”

瘦子的音量一键让胖子小声许多,他还是喃喃地对於蓝说:“我们得快点开门才好。”

“钥匙呢?”又是瘦子的质问。

胖子再一次弱弱地说:“钥匙,被我丢在客厅的桌子上了……”

瘦子:“草了。”他补充一句:没用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於蓝,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门上的猫眼,很沉默,什么话也没有说。

“於姐,我们,撞门吗?”

瘦子请求地看向她,从而忽略胖子如骇的脸色。

於蓝咽了一下口水,三秒,整整三秒,她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门——

“应水砚,你就是生我的气,能不能对自己好点?把门打开。”

……

……

门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胖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我想,应少会不会是……晕了?我下来之前,看到他好像有点不舒服。”

於蓝和瘦子同时看向他,瘦子的表情更为明显,满脸都是:你刚才怎么不说?

胖子更加语无伦次了。

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那胖子这扇门恐怕确实不想要了。胖子咬咬牙,朝於蓝厚重地一点头。

於蓝摇了摇头,她转过身,留给了他们一个背影。

她说:“我爬上去。”

“啊?”

於蓝没有回头,没有驻足,她又说了一遍:“我爬上去。”

小区外面,下面站着两个忧心忡忡的人,於蓝的高跟鞋小心地放在旁边,她双手抱着管道,叹了口气。

放在几个小时前,她真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很早之前,她是抛弃过应水砚。

他求过她,她心疼过他,但那能怎么样,就算她犯了大错,也是咎由自取。

於蓝抬头看,胖子那扇还开着的窗户昭示着她的终点,她两步并作一步,纯靠着体力和毅力爬了上去。

有些晒的太阳在她后背留下踪迹,汗水黏着她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礼服,於蓝甩了下头发,汗津津的面容咬着牙,有着绝无仅有的力量和魅力。

站在窗台,阳光进一步照在於蓝裸露的脚上,但她没时间在意这些:“应水砚!”

应水砚呜咽一声。

於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应水砚倒在地上,头再起不能。

呜呜呜——

开水烧开后的呜鸣声越来越重,大到整个世界在他们两人之中形成了屏障。

於蓝决绝地转过身,关掉了烧开的水、煤气灶,转过身,她一步两步走到了应水砚的身前。

“应水砚……”

於蓝一点点蹲下身,听到这声呼喊,应水砚微微抖了一下。

於蓝叹了口气,换了个称呼:“……应火砚?”

属于应水砚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於蓝抿着唇。

她能看得出来,应水砚现在的身体里不止有一个人,有两种意识、两个人,正在里面打架,且旷日持久。

里面的天人交战让应水砚紧皱起他的眉头,样子很不好看,於蓝伸出手轻轻抚平,将他的头靠在她的腿上,说:

“原来,你刚刚都没听见啊。真讨厌,我说了那么久你都没听见。没良心。”

於蓝骨节分明的手盖上应水砚的眼,手掌心下,一颗泪随之滑落,应水砚的睫毛轻轻煽动了两下,就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意外,窗外两只鸟正从这边的枝头飞过,脚尖驻扎在另一根枝头,与他们遥向对望。

*

“林书,回家。”

於蓝带着应水砚回到车上,她让他靠在肩头,林书的眼睛从车内的反光镜一闪而过,

家很快就到了,於蓝拉着应水砚,让她跟着自己上了楼。

於蓝很少说,她其实很念旧,里面的装潢从他们离婚之后,就没有改变多少。

於蓝和林书合力把应水砚抬回床上的时候,於蓝才恍惚意识到,这似乎是离婚后应水砚第一次回来。

她想到那时候应水砚那张对她犯恶心的脸,又想到如今他这副模样,和当初简直是判若两人。

开心?得意?……看着昏迷不醒的应水砚,心中那些残存的,可以称之为喜悦的东西转瞬不见。

因为她发现,她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此刻的应水砚,就像是童话里被邪恶的巫婆诅咒的睡美人,躺在一座华美的棺材里,等待一位白马王子,向他献出真爱之吻。

於蓝双手抓着应水砚颤抖的、轻轻晃动的身体——她又放下手,捧上热的、有温度的,甚至有些苍白了的双颊。

“……应水砚,我不管你是谁,在我眼里,你都是那个应水砚。”

她倾下身体。

嫦娥是自愿服下仙药的。

於蓝是自愿亲吻应水砚的。

一个带着木质香调沁人心鼻——这是应水砚常年喷的香水——充斥在於蓝的周围,让她联想到黄昏、酒店,以及他们那个吻。

一个浅尝即止的吻。

於蓝舔了舔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还有些暴动迹象的应水砚,就像是一个突然被噤声的哑巴,将所有语言吞吃入腹。

良久,就像是应水砚这具身体自己不满足一样,又呈现出和她亲吻之前差不多的、相似的暴动特征。

於蓝眉毛一挑:“哈?”

她梅开二度,再次亲了上去。

让她没想到的是,应水砚这该死的身体,居然恬不知耻地开展了第三次暴动。

於蓝:“……”

她反应过来了。

这要是看不出来的话,她还有资格在这里混下去吗。

於蓝问:“什么时候醒的?”

应水砚先是睁开了眼,“刚才。”他起身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黄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去,月光马上就要来临。

於蓝坐在他旁边,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到底是什么时候?”

“……你亲我,之前。”

於蓝捂着胸口,心彻底死了。

应水砚的手指拉着她的,他有些生气地回她:“你为什么不继续了?是不喜欢,还是我……”

於蓝不耐烦地说:“应水砚,你别得寸进尺了。”

没想到应水砚听到这句话,泪先流下来了,接着是他富有节奏感的,像是乐团里身经百战的哭声。

“呜呜呜呜。”

於蓝:“……不争气。”

应水砚听了更来劲了,“你说我不争气……”

於蓝啪地一声就甩在了应水砚的肩头:“到底有话没话了?你想让我干什么?”

应水砚的哭声停止了。

夜晚悄然来了。

寂静的晚风透过窗户吹在於蓝的发顶,应水砚没忍住自己的冲动,他向前,向前,深深地拥抱住了於蓝。

隔了十年的拥抱。

床头的等没有亮,应水砚将嘴唇奉上,紧贴在於蓝的锁骨。

“你知道是我,不是应火砚。”他口中始终重复着这句话:“是我……我是,应水砚。”

应,水,砚。

“应水砚……”

於蓝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於蓝笑了:“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你。”

炸着毛,内心却万分柔软的。

生着气,却还是对她千般好万般好的。

就算是把他抛弃在世界边缘,也要爬过来,对她说喜欢的。

应水砚点点头,埋在於蓝锁骨处的头更深了,“我想亲你。”

“现在?”

应水砚舔了一口,狠狠道:“你说呢。”

任谁都知道,於蓝这声音一听就是故意的。但她就是要保持着玩笑开到底的恶劣精神,揪着应水砚的发尾,半强迫地看着她。

“……嘶。”

已经干涸的泪痕,还在往下流的眼泪挂在他的脸上,应水砚本就是眉骨锋利、五官精致的主,现在更是衬得他脆弱无边。

——下一秒。

应水砚整个人脱开了於蓝的桎梏,翻身将於蓝抱在了他的旁边。

“我想亲你。”

眼睛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