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郁权提着灯走进牢房,越是靠近苏明月所在的方位,越是心中五味杂陈。
可苏明月原先在的那间牢房里,空无一人。
执金吾府衙的牢房一般只临时关押犯人,犯人在此处最多关个几天,就要被提审或是关押至其他衙门,所以牢房并不大,一路走来其他牢房内也并没有看看苏明月的身影。
他凛眉看向身后的杜峭,杜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不久前还让医师来狱中给苏姑娘看病,此刻怎么没了人影,虽然苏姑娘不知道为了什么惹了大人,但是他也知道那不是自己能随意处置的人,他强做镇定道:“狱长人呢?”
一旁狱卒立刻拔腿去找狱长。
狱长刚转押犯人至其他牢狱,匆忙赶来道:“大人,可是要提审哪位犯人?”
萧郁权冷眼盯向他。
杜峭斥道:“牢里少了人!苏姑娘呢?!”
狱长一怔,瞬间背脊爬上一层寒凉,睁大眼睛看着萧郁权,声音微颤道:“苏姑娘...不是大人让带走了么?”
萧郁权沉声道:“那我现在来找你要什么人?”
狱长此刻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道:“二公子说大人您让他来拿人,所以......”
杜峭睁大了眼道:“二公子......”
狱长继续解释道:“二公子说,他说...大人在抓到苏姑娘那日说要活埋她。但随意活埋不合我们府衙的规矩,所以大人您将苏姑娘交给了他来处理......一切后果也由他来承担,一是圆了大人的心意,二是全了大人的名声。他还拿了大人的亲笔......”他越说越慌,突然间觉得处处都是漏洞,断了解释,扑地大喊道:“大人饶命!”
萧郁权快步走出牢房,道:“备马。”
杜峭猜他要去找萧正文,跟在身后道:“大人,据我所知,二公子他人现在...不在南都。”
萧郁权站住脚步,眼神凶狠地侧目看向杜峭道:“他死了?”
杜峭低首道:“属下知道的是二公子去千州祭祖了,属下这就快马加鞭去追。一定尽快将二公子带来。”
萧郁权依旧道:“备马,另外让人在南都搜查,任何一处都不能放过。”
杜峭见状知道大人这是要亲自去追,道:“是。”
*
萧正文此刻人已经在千州,自他几日前假借萧郁权的命令从牢房里带走苏明月后,就立刻离开了南都。
千州路途遥远,他每年为了祭祖回来一趟。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到萧家之前一直是舅舅养的他,所以每年他都在快到舅舅忌日的时候回来,一同祭祖,而今年因为想暂时避开萧郁权的盛怒,他提前了一个月。
以他的估计,他祭祖回程之时,便会被抓回去,不过他做好了准备,只要不死就行。
不过,即使他已经做了准备,可当他站在泥泞的路上,看见马背上的萧郁权时,心中还是止不住的发虚。面色惨白的仿佛在地狱的生死簿上看见了自己的死期就是此时此刻。萧郁权一下马,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立刻烟消云散,只远远的就双膝跪地道:“兄长,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越是如此忏悔,萧郁权心就越是沉的厉害,他边走边厉声道:“苏明月在何处?”
萧正文朝后缩了缩身子,道:“按兄长的意思...处理了。”
萧郁权心念电转,双眼钉向萧正文,心中有个让他十分抗拒的猜测。他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恨声问:“我的意思?我哪个意思?说,人到底在哪?”
萧正文闭眼似在逃避。
萧郁权喝道:“说话。”与此同时给了他一拳。
萧正文胸口一阵剧痛,吐了一口血,忍着不适道:“兄长不是要活埋她么,我想兄长一向为人表率,若是亲自做了这件事,岂不是要背上污名,而我无所谓,我可以替兄长做这件事。所以苏护卫她,我已经处理了。”
萧郁权目眦欲裂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咬牙切齿,突然笑了一声道:“你活埋了她?”
这一声笑,萧正文有些毛骨悚然。
果然下一刻,胸口又重重一脚地受了萧郁权一脚。
他趴在地上,胸前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来见萧郁权,可事到临头,还是觉得自己考虑不周了。
萧正文踉跄着起身,最终又倒在了地上。见萧郁权似又要动手,崩溃道:“难道兄长你就一点错都没有么?要活埋的话不是你自己说的么?”
一旁的杜峭等人看的胆战心惊,担心萧郁权要是真将二公子打死了,可怎么得了。
好在萧郁权面上抽动,根本不像是能听见人话的样子,他不想听也不在乎萧正文说的有的没的,只想知道苏明月的下落,他克制着自己要将他打死的冲动,咬牙道:“苏明月在哪?”
萧正文道:“在南山,和赵姨的殉葬物埋在一处陪葬。”
萧郁权又一抬脚,将他踢出好长一段距离,地上随之出现一道长长的血迹。萧正文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地,头低低的垂着,口中不断流着血色的口诞,不知是死是活。
萧郁权盯了他一眼,对一旁的杜峭道:“你接着审,让他将来龙去脉都吐出来,死了也不要紧。”
他说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他什么时候敢这么插手自己的事。
杜峭道:“是,大人。”
萧郁权自己则重新跨上了马,他神色坚毅,去拉缰绳的手却好几次才握紧。
身后跟着十几个下属,一同驾马飞奔。
三日三夜,他马不停蹄地去向母亲的墓地,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还能做什么,他只能快点过去。
停了一阵的雨又下了起来,十几匹烈马在雨中奔驰,脚踏飞泥,在昏暗的天幕之下留下残影。
待快到墓地之处,萧郁权急急勒马,没曾想路面泥泞,马儿脚下打滑,他连人带马摔在了地上,马陷入泥泞四腿乱蹬,萧郁权踩着泥坑站了起来。看向前几日由他吩咐人埋紧的墓地。
下属跟了上来,萧郁权道:“挖开陪葬坑。”
四周已经暗了下来,天黑一度,雨大一层,萧郁权看着那越挖越大的陪葬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是要找到,还是不找到。
府衙中人有几个是那日葬礼来埋坑的,此时越挖越深,他们脸上也越来越现疑惑。
一人停下手,道:“大人,我们已经挖的很深了,但是什么都没有,连陪葬物都没有。”
众人面前只有一个空空的大洞。
一人甩了甩头上的雨水,抹了一把脸,道:“大人,这葬品坑土比我们那日埋时松散不少,我怀疑......”
萧郁权道:“有人挖过。”
另一位下属上前来,呈上来一个堪舆物件道:“大人,这一带经常有盗墓贼出没,很大可能是...都被挖走了。”
近来府衙收到过好几起的报案,虽然盗墓贼抓了不少,但是盗墓无本万利,总有人铤而走险,萧母不能葬在萧家墓地之中,只能葬在此处,看来是被盗墓者盯上。
他道:“散开去附近各处找,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诸人应声,立刻提着灯,四处散开。
待人一走,他突然一腿软了下去,跪在了泥泞中,他双手攥紧了拳头,头也埋了下去。
闪电雷声交错,雨越下越大,像一颗颗小石子拍在他背上。林间的猛兽许是被雷惊醒,时不时发出怒嚎。
他缓缓的陷入泥泞之中,突然双手抓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是一块布,他紧紧抓住了那块布,可没怎么用力,那块布就失去了地面的抓力,成为了他手中的布条。
他在布条出现的地方,埋头挖去,将一捧捧泥,甩向一旁。眼前的泥地已经被他挖出了一个大洞,他身子也缓缓地陷了进去,雨拍打着他的脸,四周已经一片黑暗,只能趁着闪电的光看清四周。
每次闪电一来,他就睁大眼睛看着,想看见什么,又害怕看见什么。
至到他半个身子陷了自己挖的洞里,除了一开始的布条,什么也没发现,连闪电也没有了,黑夜茫茫无边,举目看去除了黑,还是黑。
他缓缓开口道:“你在哪?”他手乱抓了几下,被火烫到般缩回了手,又试探地伸了回去,他抓到了一根木簪,从头至尾摸了一遍,簪头粗糙的纹路,他一摸就知道是谁的。
倾盆大雨不断的冲刷着,将泥土朝四周冲去,新泥的味道充斥着他的耳鼻喉。
风声呼啸,树木互相击打。
直到天色开始放白,他找到的就只有苏明月身上的一片碎布和她的木簪。
随从下属不敢说话,几乎人人都觉得已成定局,气氛沉重得呼吸都小心翼翼。
萧郁权驾马回了北萧府,北萧府中人见他浑身湿透,发间还沾着泥污,额间搭着湿发,一张脸惨白得吓人,尤其是双眼没有落处,像走了真魂。
他进府时踉跄了两步,但自己并没发觉,一旁守卫要来扶他时,他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一把将人推开了。
张伯上前来,有点不敢认,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站了一会,才看向张伯,道:“杜峭审的如何?萧正文死了么?”
张伯哪里知道府衙中事,他见萧郁权失魂落魄的,更是一下子失了主意,不过好在萧郁权问完他之后也没等他回答,而是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内院走去。
张伯一边张罗人服侍,一边让人去府衙请杜总领。
萧郁权走进墨阁堂,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四面的长条白色帷帐缓缓的轻摇着,像有人在缓缓挪步。
忽然他听到一声叹息,是一位女人的叹息,他站起身,将屋内的所有帷帐都一一掀起,道:“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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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