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们快些回府吧!夫人要是知道我们带你出来,非得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
文靖刚有意识时,便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紧接着,又响起一道:“怕什么,我们等下偷偷走侧门回去,娘不会发现的。安心啦,妙玉……”
妙玉?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文靖瞬间抬起头。
妙玉站在前面,穿着粉裳,身高比现在稍稍矮些,脸上带着婴儿肥,透着股青涩。此时的她面露焦灼,在一旁晃来晃去。
“哎,妙玉,你晃得我头晕,我保证,娘不会发现我们溜出府的!”一道无奈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妙玉被扯过去坐下,“来,喝茶,别担心了。”
文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竹青纱裙,头戴珠钗,此时她侧对着文靖,看不清脸。
文靖一步步走近。
她们好像看不见文靖。
那就是原主吗?文靖心想。
“小姐,芙蓉酥饼卖没了,只剩核桃酥了,我让小二拿了一碟……”门被推开了条缝,面容还青涩的锦心端着糕点,侧身挤进了屋。她的到来让房里两人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手上的杯子都被吓得一抖。
文靖转回视线,上移,蓦地一愣。
揉了揉眼睛,皱眉凝视。
是自己的脸,耳下的小痣一模一样。
可自己上次梦境看到分明不是自己的脸,难道是梦境有误?
“啊,锦心,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夫人来抓我们了!”妙玉率先扯着嗓子大嚎,连喝几口茶压惊。
“哎,别嚎别嚎,小心把我娘招来了!”林知静急忙压着嗓子提醒。
锦心把盘子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冷哼了一声:“小姐胆子不是大得么,怎么还怕夫人来抓,夫人三令五申让您好好呆府里,您还偷偷跑出来!”
林知静一梗,连忙转移话题,眼疾手快往锦心手里塞了一块核桃酥:“哎,这店也真是的,还说是荣城最有名气的茶楼,连芙蓉酥饼都没有,让我们锦心白白跑一趟,来,走累了吧,快吃,快吃。”
锦心无奈:“这芙蓉酥饼本就畅销,这几日刚好碰上春耕节,茶茗居客人本来就多,咱们今日是不打巧了。”
“是是是,我们锦心说得对……”林知静小鸡啄米赞同。
茶茗居?
来得突然,文靖还没有好好观察所在位置,这看来是茶茗居的雅间,窗下设有方桌软榻,桌上白瓷瓶插着花枝,晕着茶香,清韵雅致。主仆三人就坐在软榻上,叽叽喳喳说着话,皆是话本故事,荣城趣事,毫无重点。
文靖听了一会,便站着发起了呆。
这是梦境吗?
还是原主的记忆?
那现实的自己是晕过去了吗,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许大人。
毕竟前一秒还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晕过去了。
“小姐,你干嘛老拿着这帕子呀?绣着松树,看着还挺稀奇,我看看……”妙玉说着就要去夺,被林知静侧身躲开了。
文靖抬眸,看向纤白手指绞着的帕子上。
“噢,我知道了,这是不是陈公子送的?怪不得这么宝贝!”妙玉恍然大悟,以为自己勘破了真相。
“什么陈公子,没有的事,这是我自己的帕子。”林知静红着脸反驳。
“您哪里来的帕子,柜子里的帕子我都见过,哪里有松树图案?”妙玉沉思。
“哎,反正我就是有!”林知静喜滋滋说道。
茶气热腾,熏得雅间有些闷,锦心稍稍开了点窗缝透气。
“欸,楼下那不是陈公子吗?”锦心疑惑道。
“哪里?”妙玉探身去瞧,“还真是……小姐,陈公子在楼下……”
文靖往窗下望,陈思吟穿着天蓝锦袍,腰间玉穗轻晃,尽管年纪小,依旧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快,陈公子看过来了!”窗旁三人慌乱缩头躲藏。
文靖跟着一缩身子,嘴角一抽,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也要躲,只能说陈思吟在她心里积威甚重,连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心里也怕。
“你们说,陈公子怎么也在茶茗居?他不会是来帮夫人抓我们吧?”妙玉声音陡然提高。
“想什么呢,思吟哥哥哪有那么闲,再说他肯定不会给娘打小报告的。”林知静给妙玉脑门弹一下子,信誓旦旦说道。
“哎,不要打我脑袋,长不高了……”妙玉揉着脑袋,又问:“那小姐你躲什么?”
林知静支支吾吾:“你懂什么,再问,我揍你……”说完瞄着妙玉脑门,作势要打。
妙玉捂着头躲藏,抿抿唇,示意自己不说了。
“不过……欸,陈公子好像是约了人来喝茶……”妙玉又支着脑袋向外瞧。
“好像是许公子……许府大公子……”锦心低声道。
许行姗姗来迟,和陈思吟在楼下聊了一会儿后,便被揽着陈思吟肩膀的往店里走,陈思吟没躲,神情自然,跟着他进去。
文靖脸上表情有些怪异,要是平日,陈思吟包躲的,哪里会给许行揽肩,说话都恨不得三句一敬称。
客气异常。
反倒是许大人态度熟稔如常。
这变化,可不似自己以为的身份有别。
“不过这许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妙玉道。
“犯什么花痴……”锦心无奈。
“哪有——”妙玉转了转眼珠,又屁颠屁颠道,“不过小姐放心,我们姑爷肯定还是最帅的……”
林知静没有说话,手里攥着帕子,微微收紧。
“小姐……小姐……”妙玉喊她。
林知静回神,拿起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文靖试着走出雅间。
好吧,是穿墙而出。
她现在没有实体。
在二楼转悠了一圈,没有看到陈思吟和许行,看来是在一楼。
文靖下楼,走了没几节楼梯,就被动停下了脚步。再次迈开腿望下一节踩,依旧被挡回来,面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隔住楼上与楼下。
文靖作罢,在二楼走廊横栏处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楼下。
看来自己并不能离原主太远。
看林知静对松石帕子的宝贝程度,这段记忆是她踏春落水后。
回忆是连续的。
林知静知道救她的人是许行了嘛?文靖觉得她应该认出来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思吟为何与许行疏离客气?
林知静……文靖看向雅间,轻声问: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一阵脚步声拾级而上。
“越舟,我们还有一年就要上京了,我已经决定了,我就坐你的车,与你一道……”许行絮絮叨叨。
“蹭吃蹭喝?”陈思吟反问。
“哎,越舟,怎么能说蹭吃蹭喝,这不是怕你太想念兄弟,全程陪同,解你相思之苦。”许行笑嘻嘻。
“滚……”陈思吟薄唇轻启。
“就这么说定了,”许行大手一挥替陈思吟同意,转念又耷拉着眉,丧丧地说,“哎,也不知道这次京考出题难不能,提说刘疯子考了五年都没考上,怒极失意才回来设书塾教书……”
陈思吟淡淡提醒:“要是被刘夫子听见你喊他疯子,你看他罚不罚你。”
许行拍拍陈思吟胸口,哈哈一笑:“越舟,我知道你不会告诉他的。不过我也没有说错呀,老刘那不是疯子是什么!你知道我上个月上课太困睡过去,他罚我整整抄了一百遍课训!”
“只有五十遍,另外一半是小满模仿你字迹抄的。”陈思吟毫不留情拆穿。
小满是许行的小厮。
“那也是抄了,五十遍还不多吗!我手都抄疼了!”许行怒极。
“谁叫你上次没背赋论,上上次没写文章,也不怪刘夫子抓你罚你。”陈思吟继续拆台。
许行捶了他一下,心碎道:“还是不是兄弟了,再说,我不是跟老刘解释过了吗,我不是没写文章,我是写了,但是不见了。”
“重点是我已经写了!”许行强调。
“嗯。”陈思吟敷衍点头。
许行也不在意,看到他点头,心满意足继续上楼。
“听说着茶茗居的芙蓉酥饼味道甚香,吃一块,人生无憾。可惜了,店小二说卖完了,果然抢手货不等人啊。”许行晃头感慨。
“下次再来便是。”陈思吟安慰他。
文靖复杂,文靖震惊。
原来陈思吟和许行之前是这样相处,会互损说笑,哪里像现在一口一个许大人。
还有!!陈思吟不是成熟稳重么?温润端方如君子吗?那现在这个毒舌拆台的人是谁?
文靖觉得自己是幻听了。
呵呵呵,幻听!
直到到她和陈思吟遥遥而望。
单方面的。
的确是陈思吟,是小了几岁的陈思吟,目若朗星,温和清朗,嘴角带笑,长相与现实一样,却更加意气风发,光彩照人。
现实的陈思吟也像玉,但是文靖觉得那是一块裹着灰的玉,沉沉雾霭,光芒黯淡。
陈思吟朝横栏处扫了一眼,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驻足。
许行见他停下,疑惑问道:“越舟,你怎么了?我们订的包厢在前头。还有一段路呢!”
陈思吟也答不上来,自言自语道:“总感觉那里有人……”
文靖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连忙低下头,悄悄挪向原主的雅间。
“哪里……”许行顺着他的视望去,没有人,抖了一下嗓子惊恐道,“哪里有人,越舟你别吓我,我胆子小。”
“骗你的,走吧。”那道悲伤的视线消失了。陈思吟抿唇,抬步继续朝包厢走去,许行紧跟其后。
文靖看着他们的背影隐进包厢,被木门合上,本来还想跟着去瞧,但陈思吟的突有所感,让文靖心跳都慢了,顿时打消了念头,快步朝雅间走。
穿墙而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不是林知静和锦心妙玉三人,而是面露焦急的许行,考了功名的许大人。
自己这是回来了?
文靖哑着声:“许大人……”
许行见她回神,吁了一口气,担忧道:“你怎么了,喊了几声都没应,我还以为你被这杯茶吓傻了。”璇及笑了起来,“要是吓傻了,越舟还不得和我干一架,我去哪里赔她夫人呐。”
文靖盯着他的笑,犹在梦境,梦里的许行就是如此笑的,插科打诨,没心没肺。
文靖心里空落落的,低声回答:“许大人说笑了,我只是一时被惊到了,反射时间久了一些。刚才热茶沾上了衣裳,有失体统,我便先告辞了……”
许行目光落在她的湿了一块的衣摆上,点头附和,起身送她。
文靖谢过他,打开门,走了出去,合上门的那一刻,她停步,直直望向许行,许行还站在门口,面容被时间沉淀,褪去了稚气,眉宇间多了冷峻。
文靖对上他的眼睛,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