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奶酥……
文靖把笔端抵住脑袋,皱眉苦想,现在刚开业不久,除了常见的传统糕点,还得推出几款特色糕点。吃食这类最好模仿,怕是要不了多久,玫瑰奶酥就会出现在各大食铺菜单里。
思索了一阵,复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
案头烛火闪动,朦胧光晕在文靖脸上,神情专注。
天光大亮。
文靖睁开眼睛,扭扭僵硬的脖子,发现自己昨天夜里居然伏在桌上睡着了。
怪不在浑身难受。
打了个哈欠,直起腰来做了个拉伸。
“啪——”
有东西落在地上。
文靖低头,一件墨绿色披风。
原先是盖在自己身上的,伸懒腰时掉下去了。
文靖捡起披风,轻轻一嗅,味道清列。
这披风是陈思吟的。
他昨夜过来了?
屋子里很静,只有文靖一人。
站起身,走两步,全身又酸又麻,文靖龇牙咧嘴的哼哼:这陈思吟真是的,看她趴着睡也不喊醒她,现在浑身上下难受死了,还有没有点夫妻情了!
还没等她难受多久,便听见了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妙玉匆匆跑进来,喘着气喊:“少奶奶不好了!春云斋来了好多闹事的人,说吃坏肚子,要退钱,赶也赶不走,锦心她们在店里安抚,但是一点都说不通,好多客人都被吓跑了!”
文靖听得直皱眉,揉揉眉心,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了,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妙玉,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吩咐道:“你把那页纸拿去给阿琴,让她照着上面的步骤试着做,春云斋我自己过去吧,你先去忙。”
妙玉一听,表情为难,吞吞吐吐:“少奶奶,闹事的人那么多,等下有危险……”
文靖淡淡道:“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会保护好自己的,你且安心去忙,再说店里还要锦心,不会出什么事。”
说完便朝春云斋赶去。
妙玉心里忧虑,跺跺脚,朝书案走去,抓去上面铺着的一页纸,细眉紧锁。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桌上还胡乱丢了好几团废纸。
抹茶冰酪小方……
椰蓉糯米糍……
杏仁核桃曲奇……
妙玉摸摸脑袋,若有所思,原来少奶奶是在写菜单啊!今天早上少爷出门还特意吩咐不要打扰少奶奶,让她多睡一会。
——
“简直是黑店,卖的东西不干不净,吃了就坏了肚子,要是不给个说法,兄弟们几个今天就砸了你们店!”
闹事的有五人,为首的脸上带着刀疤,一脸凶神恶煞。
“哎哟,黑店啊,我肚子好痛!”五人捂着腹,半摊在地上大声哀嚎,店外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文靖到春云斋时,入目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她避开人,朝里边走去。
文靖昨天全程看着店,闹事的人也认出了这是老板娘,一把拽住她的手,大声囔囔:“对,就是你,那劳什子的老板娘,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这毒妇的店还有脸面在荣城里开下去!”
锦心本在一旁协调,见她家少奶奶被欺负,冷着脸跑过来,大力打飞了那人的手。
“哎哟,打人啦!小妮子欺负人啦!”那人捂着手哀嚎一声。
锦心气急,小脸冷若冰霜,刚才客气劝解的好脾气全消失了,想到他说的话,冷着脸又想补两脚。
文靖一把拉过锦心,安抚性地摸摸她,示意她没事。
文靖上前一步,抚了抚刚才被拽住的袖子,轻轻弹了弹褶皱,扬起笑,道:“这位客官真会说笑,我们俩个弱女子,哪里会打人。若不是你生拉硬拽我,小姑娘唯恐,这才性急拍开你的手,”文靖扫了一圈,大门口围了兴致勃勃看热闹的看客,继续道,“要知道女子名声在外,怎容人牵牵扯扯,您……您这要小女子如何做人,大家伙可得评评理!”
围观人不乏妇人女子,知道女人名声的重要性,见文靖楚楚可怜地拿手帕拭泪,皆身有同感,对倒地之人的轻浮举动也愤慨起来,大声帮腔:“这女子名声最为重要,讨公道也不能拉拉扯扯,欺负人家弱女子呀,这要是性子烈的明儿就……”
“是啊……”
为首之人见群众情绪不对,连忙转移话题:“别扯那些没用的,我看你就想赖账,你这黑店吃坏人肚子,还不让人讨理了!”
文靖不急也不恼,柔柔地笑:“这位客官,您说我店里的东西吃坏了你肚子,我想问你具体是何物?你又如何肯定说在我店里吃坏了肚子?”
刀疤脸听了一喜,大声道:“昨日我来你这领糕点,吃了之后回去就肚子痛,一宿都没睡好觉,你还说不是你店里的东西不干净,再说,我一个人可能是例外,但是这么多人都肚子痛难道还能有假!”
“哎哟……好痛……”
说完,那几人又哀嚎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昨晚熬了一夜写菜单,又趴着桌子睡了一宿,文靖现在浑身不舒服,本想去跟阿琴讨论一下菜单,生生被这几人绊住脚,心情实在不美丽。
面上不显,笑容依旧温柔。
文靖点点头:“锦心,去请郎中。晓华,去报官。”
闹事人听见文靖的话,一脸呆滞,没想到她会报官,一时之间也慌了,哀嚎声都弱了下来。
刀疤脸故作镇定,喊道:“报官就报官,老子还会怕了你,到时候让清官大老爷评评理!”
“呵,你红口白牙就说我的糕点不干净,隔日来找,我哪里知道你们是吃我的还是别的?这种凭空的无端指认,我春云斋不认,陈府也不认!既然是肚子疼,你们不去医馆,反而来我店里,不过也罢,来都来了,那我便替你们请郎中好好诊断一番……”文靖冷呵一声,轻柔的嗓音不带一点温度,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好似真的要陪他们一起等郎中,见官府。
“哎——”文靖徐徐补充,“忘了提醒,要是验出来这腹痛不是中毒,你们就是诬告,我朝律法,诬告陷害,轻则枷号示众,笞杖,重则……”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文靖。
文靖浅浅抿唇微笑,支起起手指慢慢往脖子一划拉,红唇微启:“斩——”
闹事人没想过会这么严重,脸都吓白了。
文靖扬起眉毛,问锦心:“朗中和官差何时会道?”
“就在路上了。”锦心低低回答。
“唔,那感情好。”文靖支着下巴,姿态闲适,令一只手有规律地轻敲木椅把手。
“嗒——”
“嗒——”
“嗒——”
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计算时间。
刀疤脸面色阴沉,自己收钱办事,可没想去见官,随即捂着腹站起身,恶狠狠丢下一句:“老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们娘们计较,就不劳烦青天大老爷了,兄弟们走!”
围观人窃窃私语,自动给他们让出口子。
文靖懒洋洋喊:“哎,别走啊,官差马上就到了,不是肚子疼吗?”
刀疤脸脚步一磕绊,低骂一声,加快了速度,一群人逃也似地溜了。
围观的人不是傻子,一听到官差就跑路,不是刻意找事是什么!
“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文靖站起身,略带歉意说道,“为了感谢大家刚才的仗义执言,今天进来喝茶买茶的都打八折!”
此话一出,刚才帮着闹事人讨伐春云斋的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对着这个柔柔弱弱,气质不俗的老板娘也不得不钦佩起来,一众人在小厮的接待下走进了店里。
齐树跑过来,张望着门口,惊疑地问:“少奶奶,官差是不是快来了?”
文靖失笑:“逗他们的,没报官。”
齐树呆在原地。
敢情他们老板娘那一脸信誓旦旦,风轻云淡全是在唬人!
众人随着店员进去,等坐下了才发现,不仅茶水打折,每一桌还都特地送了一碟玫瑰奶酥,问就说是老板娘的心意。
众人一致想,闹事的真不是人,这老板娘通情达理,说话温温柔柔,人还大方,又是打折又是免费的,钱没赚到,反而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实在可怜!
有知道文靖身份的人则想,那些人也忒不长眼了,人家陈公子家大业大,开个茶庄给夫人消遣,怎会舍不得这点食材钱,还下毒!真可笑!
一时间,心思各异。
文靖当然不知道他们的心思,上二楼开了一个隔间,直直往软榻上摊。
窗没有关,徐徐的风吹来,文靖裹了裹身上的衣裳。
有点冷。
站起身关窗,走至窗户旁,便看见对面街上有一道身影很熟悉。
微微侧身,文靖认出来,是许行。
此时的他正跟一紫衣女子说着什么,脸上表情有些冷,那女主伸手拉他衣袖,被许行一把侧身躲开。
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紫衣女子离开了,只于许行留在原地,背影寂寥。
文靖倚着窗台,这画面看起来像倆人不欢而散。
许行若有所感,抬头朝二楼看了过来,文靖及时把窗户合上。
拍拍胸脯,感慨,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不过,那女子是何人?
文靖心里想着事,此刻睡意也散了。
隔间门被敲响,锦心的声音传进来。
“少奶奶,许大人来了。”
真巧。
文靖开门去见人。
许行在二楼雅座,文靖到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别光喝茶,许大人,尝尝这玫瑰奶酥,别地儿可吃不着。”文靖朝他行了礼。
许行站起身拱手回礼,轻轻示意文靖上座。
脸上温和斯文,不似刚才楼下的冷然。
文靖抿唇落座。
“这玫瑰奶酥的名头可大得很,昨日官府里的弟兄当差打包了一盒回去后,就连声称赞,今儿更是拜托我打包回去。”许行递来一盏热茶,放至文靖桌前,轻声提醒,“小心烫……”
文靖客气道谢,又笑着说:“大人们能喜欢就好,等下差锦心多打包几份,还麻烦许大人帮我带去,感谢各位官差兄弟来店里照顾生意。”
许行含笑应好。
“许大人,可是有烦恼?”
许行一愣,不解问:“为何这般问?”
“我看许大人眉头轻皱,虽笑着,眼底忧虑不消,想必心中烦闷,这才有此一言。若是猜错了,还望许大人原谅我的冒犯之举了。”文靖执起杯子,轻轻转了转,浅啜一口。
陈思吟哑然,揉了揉眉心,无奈解释:“没有冒犯,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男婚女嫁,媒妁之言……”
文靖抬眸,心下了然:原来是父母催婚。
只不过许家现在做主的是继室。
想到上次品茶会女眷说的,文靖瞬间明白许行刚才冷脸的原因了。
“原是为此忧心——”文靖想把杯子放下,手指一滑,杯子磕上桌子,茶水洒得都是。
文靖急忙探身想去抓桌子上的茶布,不想一双手速度更快,一方素白帕子递了过来,帕角的松石栩栩如生。
文靖愕然,抬眸,直直撞上一双眼睛。
“……”
“……”
许行看着自己,面露焦急,嘴巴张张合合,可文靖一句话也听不到。
耳际兹咂乱响,越发高昂,铮的一声,仿若铁索绷紧,紧接着一片死寂。
世界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