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川”宫内半暗半明,特地将烛火只点燃了一半,越是明亮越容易惊扰病中人。
皇上在午夜时分忽而清醒,旁的话没说,只叫“玉英”过来。
从锦川到千春,这段路程过长,黑夜中又过于寒凉,秦破晓着人用步辇将小娘娘给抬了过来。
这个时间小娘娘还没安寝,只是坐在步辇上摇晃,头上的步摇也跟着晃动,但步摇比人要灵动。
秦破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黑夜中玉英的脸白的过于骇人,两只眼睛浸染了夜色浓韵,本是春色喜人,总是蒙上一层阴霾。
此时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宫中多了不少光头的侍卫,穿着铠甲,守在各个宫门口,尤其是太子殿前。
这些人自是不归秦破晓管的。
而秦破晓破天荒的接了一道懿旨,十分正式,带有太后风印,上面字体娟秀博古,只叫他死守锦川殿,没有太后准许不得任何人踏入。
可皇上如今病重,宫内外变化无穷,若只认死理岂非误了大事。
且如今皇上清醒过来,旁的不说,只叫千春殿的娘娘过去,不知何意,但秦破晓也得遵守皇上的命令。
好像到了某一段节点,他就得从皇上和太后当中摘选一个。
但这些事无关乎天下,无关乎百姓,只是一份权力而已。
秦破晓私下问过太医,皇上的病来的蹊跷,且病情过重,一时间五脏六腑都有损伤,不知起因,更不知如何医治,只得先用些参汤什么滋补续命,但能熬过几时还是未知。
他虽不懂什么医理,但这般会不会是……“下毒”
太医院主事战战兢兢,摸了一把汗才悄声对秦破晓说“皇上这病症却像一种西域奇毒“六龙标”可又不像,不说这毒千载难寻,且中了此毒的人绝无生机,但皇上一时能够清醒··所以……也不一定是毒”
“那这“六龙标”可有解?”秦破晓问道
“这毒奇就奇在此处,若中毒不过一刻钟再喂些毒药进去,就可稍稍缓解,与常人无异,但也只能维持最多一天时间,便会有毒发症状。若此时再喂一些毒药进去,也可稍作缓解,但毒伤内里,虚弱难挡。再用不了两天时间又会毒发,也可喂毒药缓解,但长此以往,毒入骨髓,回天乏术。”太医说的叫人毛骨悚然···
“以毒解毒”秦破晓皱着眉头念了一句“所以此毒并没有解法,只能延一些性命”
“最快不会超过一个月!”太医斟酌着回应。“可此毒不似旁的中毒症状,皮肤甲错没有任何变化,就算是银针也辨别不出来。且给皇上下毒,怎会如此轻易,一而再再而三呢?下官以为不太像中毒!”
“那能是什么?”
“我们这也无解啊!”
“你说的六龙标长什么样子!”
“此毒多变,多形,但常为白色粉末,带有茉莉香气!”
皇上是在林贵妃的床上发病的,所以林贵妃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但对外肯定不能说皇上病危,所以这中毒一说也不能作为凭证。
但若真如太医所说,这毒药毒发有滞后性,那立春前夜与皇上一同喝酒的宁王也有嫌疑。
皇上喝完酒,便去了……千春殿。
他摇了摇头否认这个想法,那个小娘娘无权无势,在姜国时从一个公主混成战俘,且从北边的姜国而来,怎么可能弄来这种毒药。
这个小娘娘如此胆小,怎会……!
皇上应该也是看中她这个特质,妃嫔中只有她是最听话,最好拿捏的,且刚来不久,前朝并未结党,也可算是只能忠于皇上一人。
所以此事还得从宁王和林贵妃处下手,但如今换皇上病着密而不发,也不敢大张旗鼓,只得暗中悄悄调查。
秦破晓将人送到锦川殿外,看着小娘娘的背影袅袅,身形瘦弱,费力的跨过门槛,忽而想起一件事,若皇上真的驾崩,本朝旧制,无后妃嫔是要陪葬的。
想到这,他心脏骤然一缩,不敢再看,转身却碰见了一个人……林琅。
林琅也接到了懿旨,以太师身份暂为监国。
也就是说,前朝后宫之事暂由林琅统管,太后一时片刻,不会回宫了!
林琅还是那样苍白,穿着深色的常服,见到秦破晓很有礼貌的打了一声招呼“秦小将军”
王德福和一群太医站在一起,看见玉英过来,赶紧迎过去,小声耳语说“皇上只叫娘娘一个人侍疾”
“为什么?”玉英小声问道。
王德福摇摇头,示意她先进去。
里面药香弥漫,混着丝丝苦味,皇上半倚在床边,一旁的宫女给他用棉布湿润嘴唇,一看见玉英进来,那个宫女赶忙放下走了出去。
皇上脸色惨白,衣领上还有些血迹,嘴唇干裂开口,玉英拿起宫女的棉布继续给皇上润唇。
皇上睁眼有些费力,只能半眯着眼睛看了看玉英,忽而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了玉英手腕,这力气极大,将玉英的手攥的有些发疼
“英儿···你会写字吗?”
玉英点了点头,皇上这才将攥着的手松开,大口喘息了几下而后说“我如今只能信你了,你替我写份遗诏吧!”
“皇上!”玉英带了哭腔“不会的,皇上一定会好的!”
“写!”他嗓音嘶哑,断气不续“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玉英慌的起身,去书案前翻找了一张空白的圣旨,伏跪在皇上床下,大眼睛中蓄满了泪水“皇上,可以了!”
“朕弘德罔治,顺天而继大统,然天命···天命不应,噗!”一口血喷涌而出,几滴飞溅到玉英的脸上,还有几滴在圣旨上。
“皇上!”玉英凄厉的叫了一声。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王德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皇上摆了摆手,玉英示意,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没事!不得进来!”
“是!”
“朕自知时日不多,然太子···”皇上说两句话都要喘上一口气“太子年幼,生母失德,故··故将太子过继于贵妃林氏名下,以承大统。林氏端庄淑柔,秀丽秉智乃为国母,不得有异,林家三郎,睿智通达,德才兼备,故为帝师,以辅朝政。太后秽乱佛庙,把持朝政,得使诛之······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皇上落了话音,张着嘴巴喘了半晌才说“英儿,这遗诏放入我枕头下面,若一经有人发现,定要……定要交到林琅手中,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是!”玉英哭着答应“皇上我答应你,你先休息一下吧!”
“英儿,替我守着···”皇上用力的将手够过来,但还是垂下了。
玉英赶紧将他扶着躺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血,顺手将指甲中一点粉末偷偷的抹了进去。
第二日上朝时由王公公宣旨,皇上偶感风寒,朝政由林琅代理。这般大臣们肯定颇有微词,但据闻林老将军车马已经到了汴京城外,就算再有微词,也无人敢置喙。
林老将军是真的会杀人的!
但这只是官家如此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传闻,说是皇帝立春之日不遵旧制,不敛欲收心,花神震怒以示惩戒,所以吐血在贵妃床上。
还有甚者传言,林若薇乃为吸食人精气的妖女,所以皇上才一病不起。
众说纷纭,就连民间也都传开了。。
而且这种传闻十分统一,都是皇上要不行了,是林若薇害的!
皇家别院离皇宫不算远,且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林木,风景秀丽,宁王选个了依山傍水的亭子,大早上端着一碗豆浆,眺望远方。
南边的消息姗姗来迟,原来是有人假冒宁王笔迹给王妃去了一封信,王妃这才顺从江亭掖之话,举家搬迁到了羊安。
宁王得知这个消息不怒不嗔,羊安便羊安,蓉城远了,汴京还远吗?
汴京城中的豆浆都跟南边不一样,更鲜甜可口。
但由于是刚刚烹出来的,冒着热气,他只能就着碗边吸溜。
昨夜这座别院忽而加强了守卫,一队全副武装的秃头和尚,打量着他不知道。
皇上肯定是要不行了,才能如此防他,他此次来汴京只带了一队人马,不足五十人,能造什么反!
太后娘娘不关心皇上病情,反而十分关注他,真是个不问世事,不管朝政的出家人啊!
一碗豆浆还没吸溜完,就有人上门了。
宋悲风还是那身僧袍,一副半死不活的眉眼,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而后十分直白
“师太说王爷该回去了!”
宁王瞪了他一眼,又大声的吸溜了一口说“皇上如今病着,我怕时局不稳,有人趁乱作怪,得替皇上守着点!”
“皇上只是风寒,不过两日便好,王爷还是尽早启程,以免南边疆域蠢蠢欲动!”宋悲风低头悻悻道。
“没事!不有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宋……宋亭子是吗?太后都说要给他历练历练,我信的过他!”宁王颇有无赖的气质。
“可太后有令,宁王须得速速离京,不得耽搁!”宋悲风竖起两道眉毛加重了声响。
“诶!”宁王一掀自己的衣摆,右腿上竟缠着石膏“不巧,昨个摔断腿了!”
“你!”宋悲风瞪大了眼睛,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南边路远车马劳顿,还请太后娘娘开恩,准许我在汴京养好伤再说!”宁王最后吸溜了一口豆浆,一松手,那瓷碗顺着假山,滚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