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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失忆

夜色已晚,三人走在路上,方点衣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并无大碍。

伍月尔见秦铖与方点衣双手紧握,想着今晚她见到了不曾见过的方点衣和不曾见过的秦铖。

“月尔,你说,我娘……是不是其实还是有些在乎我的,我用剑自刎威胁她,她便没再追了。”方点衣问。

“点衣,谢谢你。”伍月尔说道。

“别这么说。”

“我想你娘心里还是在乎你的,但是她做的事情……我也不明白她的想法。”伍月尔脑子迅速转着,但她确实不清楚方未辛的想法,不理解她的做法,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方点衣。

方点衣苦笑一声:“其实,我威胁她的时候并没有把握,我都害怕她会说‘那你动手吧’。”

秦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方点衣说道:“她从小过得不好,我姥爷不喜欢女儿,总是打压她。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总想着要高人一等。但是,就算她读书比舅舅勤勉,武艺比舅舅高超,姥爷也并没有多夸她一句。我知道,她没有得到过姥爷的关心,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给我……”

秦铖是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他没想过这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母亲,他觉得这世上的父母亲都应该全身心为了自己的孩子好。就算是自己的父亲,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对孩子的宠爱是真的。

他道:“如果自己过得不好,就要让自己的孩子也遭受同样的罪吗?”

方点衣又低下了头。

秦铖心里难受起来,他希望方点衣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方大小姐,那么的骄傲与任性,可现在方点衣如此的脆弱。

他说:“她伤害过你和弟弟,可她又是你的母亲,往后如果你还想见她,我也并不会阻止你的。”

方点衣看向他点点头。

伍月尔心里还在担忧着鸣蜩,于是告辞二人,回了客栈。

伍月尔走后,二人又沿着路继续走着。

忽然方点衣开口:“在有邪岛的时候,我母亲让我只能选择一个人活下来,我选择了鸣蜩,是真的。”

秦铖:“我知道,你说过他曾经帮过你,而你却不能帮他什么,你很内疚。还有,按照你母亲的行事作风,其实你随便回答哪一个结果都一样,她想杀谁就会去杀,并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改变什么。”

方点衣眼眶微红:“你不怕我真的如我母亲说的一样,只是一时感动吗?”

“我不怕你一时感动,只是怕你一直只有感动。但我知道,现在不是了。”秦铖微笑着,继续道:“这次上岛,你迟迟不肯进门,就是因为你打算回去和你母亲说我们俩的事情,但你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所以犹犹豫豫,直到看到鸣蜩月尔他们进去。”

方点衣恼羞成怒,抄着手回答:“没有!”

客栈内。

“怎么样了?”伍月尔看着床踏上躺着的鸣蜩,问着律津天。

“请大夫看过了,内伤,得静养。”

“回来之后清醒过吗?”

“醒了一会,叫了你的名字两次,我说你去办事了,他又昏过去了。”

“哦。”伍月尔轻声回答。

“你脸红什么?”律津天震惊地看着她。

伍月尔没有理他,径直出门去了。

“去哪儿?”律津天问。

“吃东西。”

小破孩今天又没讨到东西,蜷缩在草堆里睡觉,或许睡着了就不饿了。可是,半夜他还是给饿醒了,饥饿难耐,想了想,还是只有去“借”食了。

他抹黑进了间庙,那庙里无人,只有长明灯闪烁,映衬得地藏王菩萨金光灿灿。小破孩跪下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头,又连着作了几个揖,口头轻轻念着:“佛主大发慈悲,以后我会还的……”

于是飞快地从案上拿了两个的果子,撒腿就往外跑。

他拼命地跑,仿佛此刻后边已经有人在追他一般,那速度看不出来他已经饥肠辘辘了。他害怕像上一次那样被抓住,不仅没吃着东西,还被关进黑屋子,不过最后那和尚见他快饿死了,给他喂了些发酸的稀粥,便把他从后门丢出去了。

天黑不见路,他拼命奔跑中,摔倒好几次,但是手中的果子依然紧紧握着。不知跑了多远,他终于停下脚步,但双腿在不可控制的颤抖,他用力锤了锤,想让双腿静下来,但是徒劳。

不远处有个水塘,他把果子洗了洗,狼吞虎咽的吃了。此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就地躺倒在水塘边,深深呼吸着,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他想等它缓和下来,于是闭着眼休息起来。

忽然,他感觉头枕着的草在动,他吓了一跳,赶紧跳起来。

原来他旁边还躺着一个人,他方才压到那人的衣服了。此刻那人已经坐了起来,正缩成一团,警惕地看着他。

“你这人怎么一声不吭的在这里啊?吓死我了。”小破孩朝那人说道。

那人是个和他年龄相当的男孩,脸上全是血,华贵的衣服也破了。

“呀,你受伤了,我那儿有药,我带你去。”他想去扶那人,却被一把推开。

小破孩被推了个趔趄,生气道:“你干什么啊!我好心想帮你,你还不领情。”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的路,心中方向已定,回头对那人说:“不领情就算了,我自己走了,疼死你活该!”他说着就真的走了。

小破孩走路还没有回头看的习惯,在走了很长一段路程的时候,才发觉身后有异动。

他一回头便看见了那个男孩满头大汗的站在那里。

小破孩抄着手想骂一句,又放下双手,走了过去。

此时天已经亮透了,他才看清楚,男孩的脸上只有血似乎并没有伤口,左肩破裂的衣服被血染了一大片,他右手抱着左大臂,应当是左肩伤了。

小破孩站到那男孩身旁,才发现自己矮他一截。他去扶男孩右手,这次对方没有闪躲,只是皱皱鼻子,然后微微别过头去。

小破孩低着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是有好些天没洗澡了,但自己和自己待久了确实闻不到。

小破孩和一群小破孩住在一个破庙里,那庙里供奉的菩萨已经看不出是谁,但菩萨像还在那里立着。

庙很小,庙里的位置被划分得很清晰。几个少年见来了个身穿华服的新人,便都新奇的望向他,他们身上穿的无一不是破烂不堪的,有的躺在烂草垫上,有的坐在破蒲团上。

小破孩说:“我们乞讨的地盘也有分好的,不会抢生意的。”

菩萨像前的桌案那块是小破孩的地盘,他有桌案的帘子,所以他没有得到蒲团。虽然桌案上只是挂了一块满是破洞布,但在这里已是极好的待遇。

小破孩给他指了指案桌底下:“这是我的位置,你先在这里待着。”他从桌案底下拿出一把草药,见男孩还站着,便说:“我去给你弄药,你坐啊。”

不久后,小破孩端着一碗汤药从后院出来,那碗看上去不太干净,还有缺口。

“先凉了再喝,我先给你处理伤口。”小破孩说着把药碗放在地上。

男孩看了一眼桌案,上面很宽敞。

小破孩了然:“上面不能乱放东西。”

男孩没说什么随他去。

小破孩又跑去后院,回来时端着那药渣。他抓了一把药渣,烫得他赶紧甩开手。于是把药渣倒在一块布上,他抓了一小把,吹了吹,敷在男孩的伤口上,那伤口不算太深,但已是皮开肉绽。

小破孩皱着眉,认真的弄着,抓一点药渣,吹一吹,再敷上去。

“凉的才不那么痛。”他说道。

男孩紧捏着手,一动不动,额头上淌下汗来,小破孩伸手给他擦掉汗水。

男孩忽然说:“我叫鸿业。”

小破孩还没反应过来:“哦,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叫我狗子。”

狗子没有大名,虽然爹娘一直都叫他狗子,他总觉得这不是一个名字。自从被爹娘送给裁缝铺之后,就再也没被人这样叫过了,裁缝铺的老板也不这样叫他,只叫他狗杂种。可裁缝铺老板不是爹娘,裁缝铺老板只会用针扎他手臂,他想着逃出去,却总是被捉回来。有一次他终于逃出来奔回家,他要告诉爹娘,裁缝铺一点也不好,老板只会扎人。可到了家,却发现屋子里已经住了其他人,他的爹娘早已离开,不知去哪儿了。

他想起来了,爹欠了赌债没法还,整天有人来家里闹事,娘每天以泪洗面,后来裁缝铺老板来了之后,就把他带走了,走之前他娘哭着告诉他,裁缝铺有吃有喝比家里好。

鸿业一觉睡到了天黑,这期间狗子已经出去讨了两个馒头,他自己吃了一个,留了一个在桌案下。

这之后,狗子每日给鸿业熬药,然后去讨二人的食物,运气好时还可以吃上包子,不好时水都讨不到。

就这样养了十来天,伤口结痂了,能自如行动了。那日,鸿业脱了那华丽的沾了血的外衣,藏在桌案下,他将一把小匕首放在狗子手上。

“这是什么?真好看。”匕首小巧得很,精致非常,匕首鞘雕刻鱼尾,通体黑色,沉稳而神秘。狗子将匕首拔出来,刀身闪烁着光泽,刃却很顿。从没摸过如此华美的东西,他翻来覆去的看。

“送给你。”鸿业说。

狗子把匕首塞回鸿业手中:“我不要。这一看就很值钱。”

“你可以拿去卖了,换钱。”鸿业又推回去。

“无功不受禄。”

鸿业笑了:“你救了我的命,比什么都珍贵,这把匕首只是一点心意,我需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狗子听到“救命之恩”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自己还有对别人有救命之恩的一天呢?

他不好再推脱,便说:“就当你借我玩,哪天你想要回去就给我说。”

鸿业点点头。

那天之后,鸿业也跟着狗子出去讨吃的,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合作,有时候还能讨着吃剩下的大菜。

狗子问鸿业为什么不回家,鸿业说他的家也没了。

狗子便将所学倾囊相授,就两天下来,鸿业已经熟能生巧了,之前那种与这破地方格格不入的感觉已经飘然消散了。

一日,二人如往常一般在外乞讨,狗子今天假扮折了条腿的,鸿业扶着他在酒家、店铺门口转转悠悠,得到了一只鸡腿。两个人开心的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边吃着鸡腿肉,有人拦住去路了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一个手上握着剑的男人。

鸿业立马察觉不对,抓着狗子就跑,奈何力量与速度悬殊太大,那男人两三下就追来,一剑刺向鸿业,鸿业当即倒下,狗子还没来得及拔出匕首,自己也感觉到肩上一疼,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狗子发现身旁的鸿业已经倒在地上,手上握着对方那把剑,不远处躺着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狗子去探鸿业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没了气息。

他一边哭着一边拖着鸿业的尸体到了乱葬岗,他抹了眼泪开始挖坑,挖着挖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忽然他觉得身体一阵发冷,头也开始发晕,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