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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因果循环

周宥脚下完全静止的圆形区域,以无可遏制的势头向外铺展,将涨到半人高的湖水一寸、一寸熨平。

水无常形,流转不息。想要关闭一扇由水构筑的门,就要掐灭它的变化,压制它的灵动,将它彻底变成一块封闭的镜面,如实映照人间界的一切。

“损伤少数人、拯救多数人,你怎么选?”

曾借瞳孔之口提出而未得到回答的问题,成为剧变中的一道杂音,穿越震耳欲聋的水波激荡,避开空间撕裂折叠中来去莫测的飓风,抛向岸边的两人,掷地有声。

“对比生命的重量是无意义的计算,你将人看作可以量化的数字,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不敬。”

楼连霄拒绝了周宥刻意设下的电车难题,沉声答道。

他好像已经将类似的问题想了无数遍,才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在叩问中得到的答案。

周宥抬眼望向他,戳他的痛处:“当取舍真实存在的时候,拒绝回答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如果生命无法计算,你为什么会因自己独活而痛苦呢?”

楼连霄:“……”

“别被他绕进去,”钟九倾一边不动声色地估算界域门彻底闭合的还剩多少时间,一边嗤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想必已经选择了自己想象中的多数人,问出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思?是想扰乱我们的想法,还是想为无法回头的错误寻求认同?”

周宥耸耸肩:“我只是好奇。”

自卷入渊门案以来,两人已亲眼见证他如何不择手段、算计他能利用的一切,就连曾经亲近信任他的“朋友”,也不过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受其蛊惑、遭受无妄之灾的许多面孔依旧历历在目。

楼连霄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从未看透他,压着怒气道:“多少人曾经为你的计划失去执念、失去智识、失去气运、失去姓名,乃至失去生命,你就只是把他们归为必须牺牲的“少数”?”

周宥扯动一下嘴角,笑说:“楼处,你已经看到是谁压下了临淮的消息,那些掌握权力、自诩正义的裁决者又能高尚到哪里去呢?这么多年里,他们一直在拿妖族做术法研究,其中掺杂了多少私欲,有谁知道?我可从来不会戕害人类,只是从他们身上借用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执行者有自己的想法,做事难免出格,不过他们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不是吗?”

监正仍在孟婆的锅里为他的痴妄赎罪,罂粟和道具安然死在一起,虹膜给军方带去了一个教训,门卫和他相互算计,也算是两清。

周宥亲手安排好了每一位“盟友”、“拥趸”或“下属”的归宿,推着他们抵达应得的结局,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

“我看这些都在你预料之中,你这不仁不义不担责的样子,倒真是一副伪神的做派。”

钟九倾顿时觉得孟婆都更有人情味了,摇头叹息:“差点忘了,你要牺牲的可不只是少数人,而是整个妖域,还有两界未来的无数种可能性。”

周宥脚下的水镜出现了刹那的波动,随即又复归平静。

他沉默片刻,抬手将界域门外缘涌动的水捏成一根尖刺,指向钟九倾,话音平静无波:“我的可能性早就只剩下一种了,凭什么还要给别人留更多?你也失去过亲人,满世界找她,如果她死了,难道你就不会迈过规则的界限吗?

“——我也不过是你的另一种可能性。”

话音落下时,水刺迎面而来!

下一秒,它在距离钟九倾一掌处被万钧的剑光挡下,“嘭”地散开,化作一团无害的水雾。

“……你真的很了解我们。”钟九倾面不改色,眼睫轻颤,不知是因为近在咫尺的袭击,还是因为周宥提到的假设。

“当然,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难解开的结。”周宥俯视他们的的眼神堪称悲悯。

他话音一转,仰头望着遥不可及的天穹:“我找到了能让最平凡的人类使用术法的方式,难道不是一项伟大的功绩么?重开天门,关闭界域门,过去从来没人做到过,连万钧的制造者都死在飞升之路的终点。在漫长的历史里,人类始终被术法放逐,徒劳地祈祷自己不受异常的侵扰,可结果呢?灾祸降临的时候,我们只能任人宰割!

“——而现在,这样的历史会终结在我手中。”

楼连霄:“……这就是你策划一切、执意要回到二十年前的原因吗?”

“不,不……其实人类之后会怎样我根本不在乎……”周宥脸上浮出一点释然的疲惫:“我只是想救下我的父母,或许再顺手救下临淮惨案里的更多人。消解了这个导致一切的因,就不会有后来我百般布局的果。因果相融,以达圆满,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都随意。”

“你已经在自己的逻辑里走到极致了,单看这一点,真是令人佩服。”钟九倾彻底放弃劝解,不再和他拖延时间:“如果你换个方法,我或许还会考虑和你合作。可界域门毕竟是我曾不惜一切代价设下的变数,总不能眼看着它就这么被粗暴地抹平。”

天空被切割成了参差不齐的碎块,本该斜挂在西方的太阳像被撕开的拼贴画,一块悬在正中,一块缀在树上,压住了初现的月亮,还有一块不知丢在了哪里。

钟九倾微微抬眼,点出依旧隐藏在周宥背后的操盘手:“西王母一向主张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用更激进的变更来弥补规则的疏漏,一定不是她的授意。”

周宥坦诚道:“这是我的想法。而西王母勘出填补规则漏洞的契机就在我身上,给我三次机会放手去做,默许了一切。”

钟九倾:“……看来我该直接和她谈谈。”

界域门只剩下最后一圈负隅顽抗的水波。飓风鼓动着周宥的衣摆,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意志。

他在相撞碎裂的水花中看见粉身碎骨般的结局,看见自己的半张脸,苍白而冷漠,似乎已变得与他所蔑视的妖域生灵别无二致。

不详的气味引来了追寻血肉的妖鬼,癫狂的族群与逃逸的鬼魂齐聚一堂,缓缓向界域门聚拢,因触手可及的盛宴而躁动不止。

“比我当初上任的盛会还热闹啊……”风住尘对着群魔乱舞的画面,无奈地叹了一句,抬手挥开眼前的毒瘴与迷雾:“不过,想包围我还是有点难度的。”

下一秒,她的下属所在的方位依次亮起,提前编织好的大阵轰然落下,将威胁尽数隔绝在界域门方圆百米之外!

陷入迷狂的妖鬼不知发生了什么,仍凭着本能向界域门靠近,徒劳地一次次撞上阵法的边缘,又一次次被弹开。

界域门的浪涛愈发高涨,直直向上伸长,露出了湖底的淤泥和水草,像是正被一只巨掌攥着向上提,而那巨掌要将它从地上彻底拔除。

妖域此时本该是深夜,头顶却是日月同天,交替出现,周遭明灭不定。

“我怎么觉得这门不像是要打开,更像是马上要直接炸没了,难道另一边有人要把界域门彻底毁掉?情况不妙啊……”

风住尘抖抖耳朵,用手肘怼了一下风希,见她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玩笑道:“第一次见到这么混乱的场面吧,小狐狸,怕不怕?”

“……现在是害怕的时候吗?”风希来不及产生多余的情绪。自靠近界域门以来,她的神经就始终紧绷着,防备可能的暗箭。

灵犀角无法传讯,狐族常用的各种手段也无法生效,她们已经与外界彻底断联了。此时的劣势谁都能看出来,风住尘却还是如此镇定,风希想不明白。

她的本事在妖域数一数二,究竟谁能伤她至死,风希更不明白。

“别怕,其实……”

风住尘正色两秒,像是要说出什么重要的指示,可她随即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轻松道:“其实,我的撒手锏已经蓄势待发了,一下就能把界域门拍平捋顺。只要我守在这里,就没有一只妖能趁乱钻到另一边去。对了,待会儿记得借我点法力。”

风希对比了一下两人的实力差距,指着自己,哼出一个不确定的音节:“?”

风住尘点点头,似乎对她十分放心,接着就地盘坐闭目,轻轻念出一段古旧晦涩的语言。

她念得虔诚而慎重,每一个音节都在世界深处激起回响,也对她产生巨大的术法消耗。

风希在一旁紧张地听着,依言输送法力。

明明她一句都听不懂,但那些奇形怪状的字眼却在脑中打下了烙印,好像只要她想,立刻就能原模原样地复述出来。

在风住尘即将念完时,风希突然明白了整段话的意思——乱序的古语拆解了时间,记述了女娲大人尚未隐没时的旧事,也蕴藏着九尾狐一族世代传承的秘法。

风住尘要将时间倒转,令界域门重归平静!

风希恍然大悟,脑中登时警铃大震,赶忙扑过去,双手并用去捂住她的嘴,尝试阻止她念完术咒:“停下!秘法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风住尘吐出最后一个音节,任她摆弄,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你果然……”

不断逆向攀登的水流再度向下流淌,重新回到自然为之划定的界限之中。

虎视眈眈的妖族被扔出几百里之外,鬼魂则被无形的力量原模原样塞回了缝隙里,让追击而来的阴差抓了个正着。

与此同时,风住尘身上的某种东西也开始随之崩解。

这是她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借用娲皇遗留的时间之力,意识仍处在透支后的恍惚之中,只觉得有一滴微凉的液体砸在手心里。

视线再次聚焦时,就见风希目眦欲裂,正死死抓着她的肩膀,反复问:“……秘法的代价是什么?!”

“以时间换时间。”风住尘惨然一笑,没有赌来那万分之一的侥幸结局:“我好像……不小心把自己的时间耗尽了。”

风希焦急道:“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倒着念术咒可以把时间拿回来吗?”

风住尘一向将生死看得豁达,话音里带着怜惜:“千万别做傻事,就当我今日命数该绝吧。本来不该让你看见,但也算阴差阳错把秘法传下去了。只是,没能和钟灵再见一面,还是有点可惜……”

她借着最后一点时间同自己在意的人一一告别,用灵犀角发出一条传不出去的讯息,再从空间法器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风希:“只能麻烦你帮我转交了,如果你好奇,拆开看看也可以。哎……支开他写下几行字可不容易,要是他知道我这么乱来,肯定要追到冥都来‘杀’我。”

风希盯着那封二十年间看过无数次的信,骤然被抽空了全部情绪,愣愣地问:“为什么……我不明白……如果要阻止这场灾祸,放任界域门关掉不就好了吗?”

风住尘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时候她好像理应说些高尚的职责、关乎世界的大道理,但她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身处其位、身在此地,所以做了想做且应做的事。

沉默片刻后,她想到了曾和钟灵玩笑着提到的一种设想——也许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这扇门。

“这次异变非同寻常,想必有仙神界的干预。但那扇门本身无关善恶,只是我们还没做好面对彼此的准备。终有一日,两界生灵能自由穿越边界,在同一片天地之间和谐相处。”

风住尘揉捏着风希有些失温的手指,轻声说:“替我去未来看看吧,风希。”

风希一怔:“你知道了……”

风住尘的最后一抹笑意隐入夜晚,在躯壳消散的前一刻拉来一缕风,替她拭去眼泪:“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家的小狐狸呢?援军马上就到,不要急着担起责任,快点离开这里,回我们的领地去,然后……慢慢长大吧。”

阻隔侵袭的阵法失去了重要的支撑,在重新积聚的攻势下不断向内收缩。

界域门风云再起,而风希面前燃起了一团狐火。

时隔二十年,风希终于亲眼见证了母亲的死亡,也看清了那段被时光和话语扭曲的往事。

伤口撕裂的剧痛覆盖了多年以来的阵痛,她竟然从中品味出一丝快意。

“我已经长大了,娘亲。”

风希将那团灼热的狐火拢在心口,共灵术法随即向外铺开,串联起所有仍在固守的狐族,汇聚成更庞大的火焰。

风希接替了风住尘,下令:“死守界域门。”

机缘让她回到这个时候,一定不只是来做一个旁观者。她必将带来扭转败局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