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淮惨案前两小时。
淮清福利院的档案室里,一台老旧的打印机吞吐了大半天纸页,终于哼哧喘完最后一口气,彻底罢工了。
因它的聒噪而一同震动的档案室骤然平静下来。
印刷完毕的一沓档案新鲜出炉,尚且带着微烫的热意。楼连霄将它们拿在掌中,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感觉自己像握住了某种活物。
福利院的大部分人员档案都将在惨案中损毁,而这些纸页所代表的人也会失去自己本来的面貌,成为事后清点死伤人员时的一个数字。
钟九倾等到打印机不再轰鸣,才推开门,倚在门框上,看他给所有脆弱的纸张文件加上一层层防护:“那位院长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却相信你真是民政系统检查组的人,看来咱们楼处长的演技真是精进了许多呀~”
“院长只是看着不好相处,其实很容易心软。而且我近朱者赤,总得有点长进。”
楼连霄顺着调笑一句,晃晃手中的文件,提起自己的想法:“我找到了军方还没被清理的痕迹,多少能算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是渊门案的重要资料。而保留这些档案,就是我自己的私心了。”
“也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在改变命运,还是遵从命运。或者说,会不会所有的因果都早已注定呢?”
钟九倾扔下一句没有答案的感慨,转而建议:“你想把它们带到二十年后,只靠人类的保存方法可不够。”
楼连霄将文件递过来,放进他手中:“当然,还是得请顾问老师帮个忙。”
钟九倾笑着接了,觉得他现在各方面状态都不错,点评道:“不错,继续保持。”
书天地随即蹦出来,笔尖第一次落在正儿八经的纸张上,高兴地一笔写就了四个大字。仔细一看,勉强能辨认出来写的是“完好无损”。
在现代人类科技的“侵蚀”下,钟九倾也少有动笔写字的时候,摸到尚有余温的纸张时,甚至觉得触感有些陌生。
他想起自己还留存着钟灵的一副“墨宝”,一张没头没尾的留言纸条。
纸条的一端带着撕扯后的毛边,看着很像是钟灵从哪里抽了张白纸,撕下一半来随手写的。只要用力揉搓一下,就报废了。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钟九倾都会给那张纸条补上延长保存时间的术法。
既然楼连霄做出这种程度的改变都被规则允许,那他能不能去见钟灵一面,给钟灵留下什么提示?
等到七年后,“钟九倾”快十四岁时,钟灵会为了他去冥都改生死簿。但是谁将这个方法交给了她,又是谁告诉她躲进娲皇殿能避开西王母的责罚?
一个冥冥之中的直觉猜测落入钟九倾脑中,牵着他的思绪画出了大半个圆环,又绕了回去——终点“咔”的一声与起点搭上,首尾相接,严丝合缝。
楼连霄在娲皇殿遇见钟灵时,也曾见过一张纸条;而给出纸条的,会不会就是此刻的他?
脑海中的圆环如获实体,掉下来叮叮当当地乱滚一通,在钟九倾的耳中带起一阵轻微的嗡鸣。
所以,钟灵会不会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九倾?九倾!怎么了,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楼连霄的呼唤逐渐盖过了扰人心绪的嗡鸣,及时将钟九倾从时间与因果的漩涡里拽回来。他已经将档案袋藏好,正问起接下来的打算,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眼中满是担忧。
“我只是……有一件关于钟女士的事需要验证。”钟九倾轻轻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从罢工的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纸,又逼书天地临时扮演普通毛笔,斟酌片刻后,在纸上写下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楼连霄不小心瞥了一眼,只看见了“娲皇殿”三个字。
“钟女士喜欢给人留纸条,这次换我给她留一个。”
钟九倾在纸条上加了几层术法,才满意地将它塞进壶中天里。其中有保护纸条的,有防止追踪的,也有专门用来引人注目的,保证钟灵一眼就能从一堆破烂里看见它。
*
临淮惨案前一小时。
何铮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战友赶赴临淮,祝长清强烈要求随队出外勤。
两人在管理办的小院里对着犟了几句,何铮以一套辈分、职称和威严相结合的招式,把祝长清打得哑口无言。
但这一次,某位一向听令的徒弟选择了阳奉阴违,趁机钻进后备箱里,到半路上才冒出来先斩后奏。
何铮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在逼仄的空间里竭力把正脸扭过来,默然两秒,压着火气道:“要不是高速上不能乱扔垃圾,信不信我早就把你扔出去了!”
“师父,我的能力有用。”
祝长清自卖自夸一句,嬉皮笑脸地应了他的责骂,劝道:“我知道您是担心我,但我总不能一直不出外勤吧?您消消气,外勤三原则我都背熟了,遇到危险肯定第一个跑。”
指向临淮方向的绿色路牌出现在前路上,车辆进入匝道,准备驶出高速。祝长清算得刚好,这时候把他扔下也晚了。
何铮冷哼一声:“……给他拿个对讲。”
祝长清暗松一口气,抻着胳膊去够对讲。
可那黑色方块刚一入手,他还没开始调试,眼前的亮光突然抽离,伸手不见五指。随即他意识到,是窗外骤然暗了下来,变成了子夜般的黑暗。
下一秒,整个车辆猛地向右一歪!
所有人都被惯性抛甩向左侧。
轮胎急转时的摩擦声尖利刺耳,混着一迭声杂乱的暗骂。祝长清躲闪不及,“咚”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车顶上,顿时疼得嘶声不断。
刹那的黑暗与虚影转瞬即逝,几乎像是慌乱中的错觉。
何铮率先稳定身体,抽出一只手帮忙扶了下方向盘,将车辆引回道路中央,问:“怎么回事?”
驾驶座上的那位同事揉了揉眼,颤声道:“我……突然眼前一黑,看到了一只很大的狐狸……它有很多条尾巴,刚刚就在我们正前方!”
方才只有他的注意力在前方,天色暗下来的瞬间,视野之中唯有数条微微摆动的巨尾,随便一条都可以轻松卷起车辆。
在它的威慑之下,人类的所有经验与秩序都失去了作用,只留下无法言明的原始恐惧。本能促使他躲避,恍惚间,他甚至分不清耳边尖利的声响是轮胎的哀嚎,还是猛兽的嘶鸣。
祝长清顺着他的话向后看,道路上什么都没有。手中的对讲机却像是遭到了某种干扰,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嘈杂噪音。
何铮:“打起精神,我们正在离渊门越来越近,遇到什么异常现象都有可能。”
话音刚路,一颗冰雹“当”地砸在车前盖上,越向前行进,当啷当啷的声响就越密集。透过窗户向外看,天空是淤青一般的青灰色。
临淮市被笼罩在一片稀薄的恐慌之中。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言说,处处都出现了大地震的前兆。
宠物们焦躁地绕着圈,朝看不见的东西叫嚷。鸟群争相结伴,迎着冰雹的袭击,振翅向外逃去,慌乱中落下几片羽毛。
许多翅膀扇动的风撩动了风希身上的毛发,几条尾巴在她身后摆动。她对着四处冲撞的鸟发出一声警告,终于在面前清出一片视野。
妖域似乎在回应她的呼声,刹那间天光大亮,似乎有什么高速行进的东西,呼啸着与群鸟一同与她擦身而过。
风希的瞳孔骤缩成一条竖线,借着亮光凝视不远处正在沸腾的湖水,对风住尘说:“就是这里。小心,界域门马上就要开放了。”
风住尘上前一步,手下的人已经自行分组,化作原形的身影在各处跃动,将界域门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
转眼原地就只剩下她们两人。风住尘默默将风希的尾巴重新数了一遍,面不改色道:“你果然很了解界域门。”
“我和它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风希无奈道。
离界域门越近,空气中的腥臭气和硫磺味闻着就越冲。她生平第一次遭受这样强劲的气味袭击,耸耸鼻子,向没人的方向偏头打了个喷嚏。
风住尘轻笑一声,给她施了个削减嗅觉的术法,说:“走吧,我们也靠近一些。千万要跟紧我,不要走散了。”
界域门附近的空间就像融化的糖稀。有的地方看着近,实则中间不知堆叠着多少从别处挪来的空间;有些地方看着远,可刚迈出一步,就落到了另一端。
每走一步都像在碰运气。
所幸钟九倾的特殊视觉能看出术法痕迹的疏密,再辅以规则的指引,就在其中开辟出一道作弊的解法。
他用书天地画了一道墨绳,将自己的手腕与楼连霄牵在一起,每次都会在几乎失散的刹那,将两人拉回同一处空间。
万钧的剑光护住两人,楼连霄跟随他的脚印而行,一同在乱流之中寻找最稳定便捷的通路。他们的目标是金线牵出的另外两个异常节点,而它们碰巧都在界域门附近。
终于,在涉过几步平静如常的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彻底进入了混乱的空间。两个世界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与异界的生灵同行,一步踏在人间界,一步就踏在妖域。
钟九倾隐约在其中看见了酷似风希和风住尘的影子,但他没有找到验证的机会。
浓烈的铁锈味扑鼻而来,两条金线的尽头也一同显形。
一条沿着湖岸蜿蜒蛇行,直到在某个点一头扎进水中,通向另一个世界。
而另一条无弯无折,正直直连向湖心的一个人影。
在沸腾翻涌的湖水正中,竟有一处绝对静止的圆形区域。
周宥悬浮在圆心上,脚尖虚点着水面,只引起了几圈轻微的涟漪。
他早已注意到向自己身边汇聚的三位不速之客,但显然对此不甚在意,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异界的倒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两人抵达岸边,他突然开口问:“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损伤少数人、拯救更多人,你们会怎么选?”
大家六一儿童节快乐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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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时光飞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