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酉时，天地湖。”
重黎说完最后几个字，也没等事务所众人有什么反应，身子一软，就彻底晕过去了。
黄叔一直在一旁小心接着，赶紧扶她躺在沙发上，接着粗略察看过她的情况，后怕道：“……还好还好，你留下的‘两法’都还在，神魂完整，只是识海受反噬严重，看来西王母留手了。”
钟九倾气不打一处来，又没有一处去，只能逞些口舌之快：“明明什么都没想起来，身上还有禁术没解开，怎么还敢去惹西王母！敢情这段时间安安分分，就是憋着跟我来一个闷声干大事！这个躺完那个躺，最近咱们是不是诸事不宜？”
江烟蹑手蹑脚飘过来，小声说：“我去调查处搬救兵——”
步子还没迈出去，她又恍然道：“啊，但小燕的印记已经被我抹掉了，距离太远，我现在没法直接闪现到那里去。”
钟九倾眼神在她身上扫描一下，沧桑道：“烟姐，风头还没过，你也得先消停两天。哎，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江烟把自己卷吧卷吧，缩在重黎身边，自觉闭嘴了。
钟九倾：“还是用现代人类科技吧。调查处善后的担子不小，事务所又要给傅瑾送去一个新患者，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钟九倾心里也有点发怵，犹豫两秒，才咬牙用青鸟发了个留言，简单说明重黎的情况。
他发完消息，就赶紧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接着从识海里拎出书天地，将能搜刮出来的词汇都写下来，绕在重黎身上护着。
也算聊胜于无。
傅瑾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军方交涉捞上来的两具尸体该怎么处理。
傅瑾对照了许久，才完全确认那具缺了不少血肉的尸体，正是赵静观本人，而不是他金蝉脱壳后扔出来的稻草人。
逝者和生者虽是同一个皮囊，但前者缺少了魂灵，就变得更难以辩识了。
监控显示，赵静观死前的行为十分怪异，先是抱着另一名死者呆站了一会儿，紧接着怀里那人就滚入湖中。
傅瑾看着他狼狈地向前追，口中似乎在喊一个名字——“温晏如”。
手指触碰到水面时，此前重物落水激起的涟漪还在向外荡，赵静观却突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随后，他的血肉开始凭空剥离，短短几分钟之后，就变成了一个血葫芦。
他坠入水中时，血液迅速向外扩散，在湖面上长成一大片深色的疤痕。
风希看了直皱眉：“污染水源，罪大恶极。”
温晏如的尸体是另一种怪异：没有外伤，体内没有毒素，面部肌肉放松，没有挣扎痕迹，看着就像是在水里睡着了，随时能再次醒过来。
军方代表帮忙完成了打捞，又以他们情况特殊为由，想把尸体送到下辖的研究所，仔细钻研一番。
傅瑾据理力争：“这是渊门案的两个重要嫌犯，案件线索不等人，我们必须带回去。你们想做什么研究，等案件了结之后再做，不也来得及么？”
他表情不快，频频看向手机，显然不想再继续掰扯下去。
风希适时截断后面的话，面不改色扯了个慌：“傅哥，处长那边有新消息，你先看一下吧。”
傅瑾顺势抽身，给她回了个感激的眼神。
处长的消息是没见多重要，顾问的消息倒是一道晴天霹雳。
傅瑾对着手机屏幕看了两三遍，终于气笑了，身上的怨气顿时比饿肚子的江烟都浓重。
军方代表一看这架势，还以为那位传闻里的楼处长下了什么死命令，自觉避其锋芒，和上级咕叽一阵，还是做了让步。
傅瑾索性叫他们直接帮忙把两具尸首运到调查处去：“路上你们还有机会做个初步的检查，注意别破坏线索啊。”
军方代表：……一时说不好是赚了还是亏了。
尸体并排放在救援车后舱的两个担架上，草草盖了一层白布。
楼连霄提前得到了消息，掐着点静立在门口准备迎接，心想：死得太容易了。
他微垂着头，注视着大门上生锈的一小块，不知该拿出对逝者的尊重，还是对敌人的警惕。
他们好像总是踩在使团留下的影子上，无论如何努力追逐，总是慢一步。
也许还会毫无察觉地被当枪使。
楼连霄将外套形同虚设的拉链向上提了一节，停在胸口处，想起了此前钟九倾的忧虑。
——不顺时总有种落于下风的烦躁，顺利时又觉得是对方在下套。
调查处能如此顺利地找到赵静观的藏身处，燕以乐会是周宥特意留下、用来祸水东引的饵吗？
思索间，调查处的公务用车从街道尽头转过来。车头像一张奇异的脸，在楼连霄眼中慢慢放大。
傅瑾将车往前开了一小段，停在大门外的路边，军用救援车跟在后面，正好停在门口。
他下车对后面的司机道：“就是这里了。”
接着往楼连霄的方向一转，说：“受害者都安置好了？”
“使团估计早就打算放弃他们，有些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回力回天。剩下的状况也不太乐观，都送到军方的疗养院了，之后还得麻烦你过去看看。”
楼连霄一边答，一边对军方的人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对方以沉默的目光回应，两两一组，麻利地将担架往下抬。
“先放院子里就行。”傅瑾指了个方向，叹：“我就知道……九域术法界的医疗人才这么稀有么，就不能从灰色地带招安几个，或者从娃娃抓起，多培养一些？总逮着我一个人薅，不利于可持续发展啊。”
楼连霄摇头道：“量变确实是能人为促进的，但质变还得看天赋，可遇不可求。”
在第二个担架路过身边时，楼连霄打了个手势叫停，掀开没有渗血的那张白布，垂眸看了两秒，点点头，抬眼说：“这位就是一直没露过脸的那位罂粟么？”
傅瑾凑近了一些，补充道：“大概率是。赵静观在监控里称呼他为：温晏如。”
楼连霄：“最早的那个名字？”
傅瑾：“没错，赵静观没有识海，能夺取命格与气运的应该就是罂粟。看来他是把第一个名字拿来自己用了。”
军方将担架放在水泥地上，沉默地来，沉默地走。
楼连霄：“已知的使团成员，好像只剩下一个还健在。用完就丢，真狠心啊……”
在车辆运转的响动中，傅瑾继续说：“我和青耕粗略看了一眼，赵静观身上存在某种已失效的法器痕迹，可能是导致尸体异状的原因；罂粟是比较典型的识海枯竭症状，主要是受到了风希的攻击，但之后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
“在现场，我只来得及调了两三处摄像头的片段。但看得出来，在跳湖之前，他们有明显的望向湖面的动作，建议再查一下周围的其他摄像头。”
“好，我隐约能猜到是为什么。”
楼连霄回头瞥了一眼调查处的方向。早上周宥才刚来过，所有表现都毫无破绽；下午他就成了始终潜伏在身边的幕后黑手。
怪不得祝长清被监禁后，使团还是对调查处的动向“过分了解”。
燕以乐的影子从门口一晃而过。回到熟悉的环境后，她的神经明显放松了许多，正在地毯式检查各个角落，怕哪里还藏着周宥留下的监控器。
楼连霄收回目光，见傅瑾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忙问：“哎傅兄，你这是要去哪？”
傅瑾闻声停步，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道：“某位顾问发来信息说，事务所又有人罔顾医嘱，拿自己的识海当气球玩。情况紧急，求我去看看。”
楼连霄往前跟了两步，问：“情况怎么样？”
傅瑾转过来：“楼兄，他们几个都不是一般人，别太担心。你还是先看看尸体上有没有其他线索吧！”
说完他又转回去，嘟嘟囔囔地骂道：“总是慢人一步，烦哪……什么时候能彻底把使团端了！”
楼连霄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那一天应该不远了。”
*
黎都某处，军方问询室。
白炽灯“噌”地亮起，瞬间撕去黑暗，照出占据了整面墙的镜子，将几平方米之内的所有细节都照得无所遁形。
寂静之中开始响起各类器械的嗡鸣，代表这个地方又开始运转了。
“咔哒”一声，智能门锁和普通门锁相继解除，接着，略显厚重的门发出一声闷哼，被人向外拉开。
“谢谢。”
祝长清从容地走进去，对单面镜子后的几人微微一笑，坐上自己的“半固定”座位。
本该押他进来的人将门再次关上，谨慎地隔了一步距离，在他身后靠墙站住，对着镜子点点头，似乎在等待什么。
桌椅固定在地面上，不能随意挪动。
祝长清调整到舒适的姿势，踩踩脚下的橡胶地板。脚感踏实，减震效果很好，细小的噪声都被吸走了，就更显得周围寂静。
墙壁是皮革包裹的高密度阻燃海绵，防止被询问人情绪激动去撞墙。
祝长清对这个地方称得上熟悉，只不过以前都是坐在对面。
如今他倒是更习惯坐这边的位置，看对面的人一个一个换过去，从不同的面孔上观察他们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然后挑一些想说的聊聊。
不知为何，这次对面的那位竟然姗姗来迟。
祝长清等了一会儿，敲敲桌面，问：“这次又是谁要来？”
声音沿着桌面向前滑过去，在墙面上弹了几个回合，才钻进了身后那人的耳朵里。
那人还未开口回答，门就再次开启。
“抱歉，来的路上有点小事耽搁了一会儿，久等了。”
脚步踏在地板上，在寂静中敲出规律的震响。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走进来。
他把衣服穿得板板正正，身形挺拔，走路时迈出的步伐和手臂摆动的幅度始终相同，像是经过了精准的计算，看得出是军人出身。
祝长清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阵，没有起身，挑眉道：“我猜，这次问询会和之前很不一样。”
男人在对面落座，捋平衣角，说：“你说过，使团的人想成仙成神，我对这一点……很好奇。”
在两人没注意到的地方，一根银色的头发从祝长清脑后缓缓脱落，飘坠而下，最终融进了灰白色的地面之中，失去了光泽。
欢迎老祝回归剧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4章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