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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江上生烟

在女娲大人曾孕育生命、连通时间的江水与泥土里,“江烟”与无数同样被埋葬的女人对望。

她被淹死了,却没能安眠。

魂魄在江边飘飘荡荡,许久没等到阴差来领,于是她又回到了那座村落。

她从上往下俯视着一切,只觉得这里比她印象里小得多。

“江烟”又想到了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天边的血色残阳将落未落。当初她心想,如果那是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该多好。

她伸手去触碰记忆中图景,一点一点摸过,直到指尖燃起了一朵火花。

——她一把火烧了村子,包括她被迫生下的孩子。原本困住她的山和江,此刻也困住了他们。

她站在焰心静静地听水分被烤干、皮肉被烤化,听无止境的哀嚎和哭喊,听蒙昧的生命变得枯焦干瘪。

穷乡僻壤,什么都埋葬在密不透风的山里。

而烧成灰烬的一切,又无声滋养着新的生命。

她看着火焰变换形状,想到一个问题:我到底是谁呢?

原来的那个名字早已忘记了,这里的人则常用不同的代称当她的名字,指她的归属、她的“价值”、她的特质,没有一个指她自己。

……

江烟?

江烟。

她将这个突然到来的名字念了两遍。

真好,两个字道尽了她这一生:溺死在掩埋罪孽的江水里,重生于焚尽一切的浓烟中。

阴时阴地,积怨而死。

从此,她成了一个名叫江烟的厉鬼。

冥都无法审判她,阴差奈何不了她,她便在人间游荡百年,做个嗜杀的守护灵。

江烟的思绪空前清明,过往种种皆历历在目,像用血手在模糊的玻璃上抹了一把,从水雾里擦出了清晰的记忆来,只是总带着一层红色。

江烟轻轻说:“原来如此。”

“烟姐……”

钟九倾没她这么淡定,虚弱地扶了一把墙,还没从水火轮番上阵的真实体验里缓过神来。

声音已经远去,耳根终于清净,但烧焦的人类遗骸,仍在眼前一帧一帧地跳。

钟九倾闭上眼,记忆中那位惨死的委托人,与焦黑的躯壳缓缓重合——那是他职业生涯中仅有的一次滑铁卢。

当初,事务所刚成立不久,重黎和黄叔相继住进来,钟九倾一下就有了养家糊口的压力,接委托接得更勤快了。

他接了个大单子,要去大宅子里抓鬼,抓的就是江烟。

可惜他晚了一步,到地方的时候,委托人已经“**”而死,以至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委托的神秘报酬是什么。

警方介入后,没在宅子里找到凶手,反倒在死者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具孩子的尸体,接着由此牵出一条儿童拐卖的链条。

如今想来,怪不得江烟冒着被阴差发觉的风险,也要在那时出手。

钟九倾摸摸自己的口袋,今天身上没有带黄叔精心准备的下午茶小面包。

要是带了,还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拿出来给江烟当个贡品——虽然那次是她强抢的。

钟九倾有点遗憾:“想念黄叔做的饭了。”

“一天都离不了吧。”

江烟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吃饭重要,轻轻把过去的记忆抛开,笑着飘过来,对着他的头一通乱揉。

力道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扭断他的脖子。

钟九倾边躲边抗议:“唔!烟姐,你这是干什么?!”

江烟:“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水淹火烤的,真怕你和我一样变成鬼了。我可不想这么给冥都送业绩。”

这世上,有些人活着就会祸害更多人,是该早点送下去见阎王。以往她碰见了,都会顺手“送一程”。

但钟九倾显然不在此列。

“……托您的福,还能喘气儿,”钟九倾摆摆手,一抬手又看见手心形同虚设的封印,不由叹了口气:“我倒是怕,咱们刚走出这处空间,就迎面撞上一群来抓你的阴差啊,烟姐。”

江烟不以为意:“怕什么,以前抓不住我,现在就能抓住了?”

钟九倾:“烟姐,你是不是忘了,我拿了自己的信誉做担保,才能让你留在事务所。要是被他们发现封印解开了,我再想包庇你,可就理亏了……”

江烟深深看他一眼:“恩情我当然好好记着,一天都不敢忘。不过这个也不必担心,理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钟九倾:“这又是为何?”

江烟话锋一转:“我还没问过,你眼中的奈河桥是什么样的?”

钟九倾疑惑道:“不就是一座普通的石拱桥吗?”

江烟笑问:“你猜它在我眼中是什么样的?”

钟九倾把手一摊,耍赖:“我不猜。既然你这么问了,肯定和我看见的不一样。”

江烟:“在我眼里,它是一座木桥。有点腐朽,但还算稳固。”

世间关于冥都的传说常道:善恶是冥都最根本的法则。

功德加身的灵魂,所到之处皆是一片坦途;罪孽深重的灵魂,则根本走不到十王殿。

奈河桥千变万化,忘川河亘古不变。

它们一走上奈河桥,就会被忘川河里虎视眈眈的铜蛇铁狗拖进水里,在无尽的撕咬之中走向消散,化为养料。

江烟:“我原本以为,像我这种身缠重重杀孽的人,早该在第一次过奈河桥的时候就落入忘川河,但……我每一次都稳稳当当过了桥。

“那时我就知道,冥都最根本的规则不是善恶,而是因果。报应循环,丝毫不爽。我惩戒恶人,是他们的果;我的罪孽,也终会有报应。没有人能逃得过因果。”

钟九倾了然道:“因果未尽,所以你才能离开冥都,阴差也抓不了你?”

江烟表情深沉:“那倒也不全是——冥都确实没饭吃!投胎的事,等我看够了、吃够了再说吧。”

钟九倾:……

两人回程时,没撞上阴差,倒是撞上了过来支援的楼连霄。

重历一段漫长的记忆,再加上几句闲聊,也不过才花了几分钟时间。

楼连霄见两人安然无恙,地下火焰已消,唯余一片狼藉,松了口气:“看来不需要我帮忙了。”

钟九倾没见着其他人,问:“要开始善后了?”

楼连霄点点头:“小燕暂时没什么事,正和小霍一起在外面守着;傅瑾和风希去追踪使团的人;我这边正在向外转移幸存者,之后会先把他们安置在最近的军方疗养院里。”

“看来我错过了不少精彩刺激的情节哪……”

话虽如此,钟九倾倒没觉得多遗憾,捏着掌心正色道:“楼楼,我得先护送烟姐回事务所,稍后再来帮你。”

楼连霄瞥了一眼江烟,直觉她与此前大有不同,也没有多问,只是凑近了,低声说:“善后的事太多……别让我等太久。”

钟九倾对着他左看右看,还是稳重可靠的样子,可怎么总觉得有点可怜兮兮呢。

他艰难地和嘴角较了会儿劲,好不容易才把两边都压住了,转身走开时心中还在想:临走前还跟我撒个娇,就拿准了我吃这一套吧?

等走到江烟面前,钟九倾才把想法都收敛了,拿出所长的架势:“烟姐,封印解是解了,面子上还是得装一下。我再给你重新画一个?”

江烟对这东西不太在意,好奇问:“这是怎么封住记忆的?”

钟九倾捏着书天地,在手心里比划:“冥都的术法,我要是知道,就没这么麻烦了。幸好刚才多看了几眼,以假乱真应该没问题。”

折腾了这么一遭,一人一鬼都有些想念事务所了。

钟九倾这个调查处的挂名顾问有恃无恐,在楼连霄面前公然翘班,带着江烟扬长而去。

路上他还随时提防着,生怕哪里冒出一个阴差,甩着勾魂索就追上来。

好在想象没有成真,他们安然到了事务所的新地址。

钟九倾刚进门,气还没喘两口,就见黄叔几乎从远处飞过来,语气焦急又心虚:“小九倾,你可算回来了,我实在劝不住小黎……”

钟九倾顿时警铃大震,一边问一边快步往里走:“又怎么了?!”

*

调查处的善后处理,是一项持久的大工程,单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疼:修改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拆除整个术阵空间、照料和治疗受害者、确认死者身份和尸体归属……

当然,还有小燕同学的心理问题。

燕以乐得救后,自己还怕得发抖,就跟着一起收拾烂摊子。

事件暂结,她也勉强镇定下来,能说能笑能思考,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但其实做什么事都带着点风声鹤唳。

只要一时没人跟她说话,燕以乐就会独自出神。

这时候如果有人叫她,准把她吓一跳。

回神后,她总是想说点什么,又总是欲言又止。

霍临渊最擅长捕捉事物细微的变动和差异,拆解阵法的间隙,看出她“心里有事”,转头就报告给了领导。

调查处正经的医生傅瑾正忙着打捞尸体,分身乏术。

楼连霄只好自己承担起关心下属心理健康的职责,当即把手上的事先分派下去,就地蹲在马路牙子上和燕以乐谈心。

燕以乐手指无意识地掰着对讲,扭头看他:“怎么了,老大?”

楼连霄:“还在害怕?”

燕以乐怔愣一瞬,眼里又有泪花涌起来。

她强压着哭腔说:“这么明显吗?”

楼连霄登时有了当家长的责任感,字斟句酌开口:“别强撑着了,想哭就哭,没人笑话你…也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

燕以乐断断续续地呜咽了几声,才任由眼泪流下,慢慢放声哭起来。

楼连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我知道刚才你有事想说,现在能跟我说说了吧?”

燕以乐攥着纸巾,藏在心里的真相和眼泪一起找到了出口:“小周总…周宥就是困兽,他已经……心理变态了!他策划了这一切,而且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看见了……他想篡夺神位,改变天地规则,彻底关闭界域门,放逐妖鬼界。”

重黎静静坐在沙发的一角,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卜卦用具。

她无神的双目远远落在钟九倾身上,两道血泪沿着脸颊缓缓淌下来。

黄叔惊呼一声,赶紧扑过去,拿桌上的热毛巾帮她擦脸。

钟九倾僵在门边,惊问:“重黎,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强行窥视了西王母身上的‘天机’,得知了她和使团的计划——咳咳咳!”

话未说完,重黎又被喉间涌上来的血呛了一口。

钟九倾:“为什么?我们已经快查到了——”

重黎打断道:“太慢了,来不及。哈,他们让我看不见与使团相关的走势,却忘了我还能窥探西王母……”

钟九倾一字一句道:“重黎,你这个疯子。”

重黎笑道:“禁术并非无解,只是要付出些代价而已。如果我空有这双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留着它们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