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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热症

“你打算绑我到何时?”

江禾看着问觞的背影问道。

他手腕被麻绳绑在一起,另一头被问觞拉在手里,两人中间隔了一寻有余。

杀了完颜永明,她却没感到丝毫畅快,反而疲惫异常。就这么走到不归谷旷野边缘,回手往江禾身上套了一层无形的结界。

江禾冷冷道:“不需要。”

问觞没有理睬,生硬地拉着绳子往里走,任凭江禾在后面说什么都一言不发。

直到快走到谷口边上,江禾忍无可忍地爆发:“我是你的狗吗?你凭什么绑着我!?你要杀便杀,把我带到这鬼地方折磨我做什么!?”

问觞淡淡道:“你还有别处可去吗。”

这一路上都没听到她说话,没想到一开口竟哑成这样,江禾不禁一愣,抿唇转过头去,冷嗤道:“你凭什么觉得我无处可去,莫非离开你我还活不成了?”

问觞道:“你有钱吗。”

“有钱就什么都可以买到吗?”江禾扯起一边嘴角,“当初严焰给你穿金戴银,你回到大夏,有谁高看你一眼了?”

问觞没说话。

“怎么,说不出话了?被刺到了?”江禾哈哈大笑,“你若执意这般控制我,我多的是难听的话,可以天天讲给你听。”

问觞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没有多说,拉着绳子继续向前了。

江禾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简直要暴跳如雷。正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从谷口冒出头,往这边一瞧,立马快速跑过来。

来人竟是寻鬼。寻鬼离近一看,登时愣住:“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问觞答非所问地回道:“你怎知我来了。”

寻鬼道:“午时小鬼来报,说谷主回来了,但没见到你人,我就想你肯定要来。我在谷口守了会儿,直到感觉到你的气息。”顿了顿又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伤到哪里了?疼不……严重吗?”

问觞摇摇头:“不是我的血。”

寻鬼提着的一口气总算落了下去:“后谷有一池温泉,疗愈效果极佳,我带你去沐浴。”

问觞道:“寻鬼,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把他藏起来,藏到不归谷最隐秘的地方。”

寻鬼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还不待她答应,江禾便怒道:“你要囚禁我!?”

他狠狠掰弄麻绳企图挣开:“你囚禁我,还不如一刀杀了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寻鬼问道:“这是……”

问觞道:“是我兄长。”

寻鬼便明白了,对江禾道:“并非是囚禁你,是怕外面有危险,要保护你而已。”

江禾冷笑道:“”保护?跟她扯上关系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几个能有好下场?你们谷主至今还躺在榻上,不就是拜她所赐?江南渊,你个煞星,若真想保护我,就应该离我远点儿!”

寻鬼怒道:“你胡说什么……”

问觞扬手制止,淡声道:“不必多说。寻鬼,还麻烦你先将他带去安全之所。”

寻鬼接过麻绳,怒剜江禾一眼,对问觞道:“我稍后便来寻你。”

问觞道:“多谢。”

江禾突然大骂:“江南渊,你是缺爱吗!?是没有亲人不能活吗!?你凭什么!?”

寻鬼惊慌地看了问觞一眼,转头怒道:“你……”

“你不必说话激我。”问觞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江禾愣住。

寻鬼忍无可忍,一掌劈晕了他,对问觞道:“我处理完便来!”

问觞目送他二人入谷中,慢慢走到溪流边,蹲下照了下脸。

倒影中那张脸,血迹斑斑,双目无神,犹如枯叶。她弯下腰,舀了捧水,搓洗两下,总算露出一张还算干净的脸来。

北风凛冽,吹得脸颊鼻头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她在河边蹲了会儿,起身走入谷中。

暖泉里空气湿润,雾气氤氲。寻鬼为她准备好所需之物便自行离去。她背靠岩石,热水咕嘟咕嘟浮上表面,温热的泉水流经身躯,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完颜永明虽死,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江禾变成如今模样,怨蛊花的诅咒该如何解,风泽杳昏厥至今,依靠疗愈术是否有十足的把握能行,严焰卷土重来如何抵挡,思德、临阡、青玄、耶步……何时得以返回故土?

泉水温润,思绪却乱如麻,就这么出神地想着,时间悄然流逝。许是太疲惫,全身经脉又都由泉水温养,久违地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仰靠着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嚷嚷声吵醒的。这声音聒噪得熟悉,她脑袋晕晕乎乎的,呆呆地反应了一会儿,直到声音的主人从洞穴里面窜出来,一骨碌窜到她跟前。

“我喊你那么多声,你怎么不回话!”小昧冲着她大喊,“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问觞“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我从两个时辰前就与你传音,你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就只好循着你的气味找来了!”小昧气得直跳 ,“这破地方,弯弯绕绕的,我找半天!结果你居然在这里泡澡!?”

问觞喘了口气,坐起身来:“不好意思啊,不小心睡着了。你从蓬莱一路找过来的?”

“对啊!不然还能……”

说到一半,小昧噤了声,突然意识到她在沐浴这件事。

方才太过着急,只顾着确认她的安危,将沐浴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虽说雾气缭绕,她浸在水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还是立马背过身去:“你!你这……你不知道提醒我一下吗?”

问觞以为他还在怪她没有传音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睡得特别沉,一点都没感应到。不好意思啊,让你担心了。”

小昧:“……也罢也罢!……那你继续泡吧,我先走了。”

“等一下。”问觞喊住他,“你既然来了,替我去完颜城一趟看看。我那时走得急,多的也顾不上,群龙无首的,我怕会出乱子。”

小昧头也不回地道:“你把江禾救出来了?他什么时候还能影响完颜城布防了?”

“完颜永明死了。”

小昧猛地转头:“死了?你杀的?”

问觞点头。

“死这么草率。”

问觞甩过去一个纳罕的眼神。

小昧正要重新扭回头去,突然发现她脸色怪怪的:“你……脸怎么这么红。”

问觞摸了下脸:“哦,可能这里太闷了,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小昧也顾不上什么其他了,飞过去摸了下她的脸:“这么烫!你发烧了!?”

问觞道:“发烧了?……哦,难怪感觉晕晕乎乎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没事个屁!”小昧简直要暴走了,“烧成这样还跟我说什么完颜城的事?你不舒服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有感觉。我想着应该一会儿就好了。”问觞道,“没事,你先去吧。我休息好了便上去。”

小昧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生气又不像生气,就感觉心脏被什么攥紧了,没来由的难受。

原来她不是睡过去了,而是烧晕过去了!

他烦躁得锤了下水面,跳上岸来,化作人形,从旁边捞过浴袍递过去:“还能站起来吗?”

问觞点点头,扶着岩石想动,全身却发软,只好坐下:“你走吧,我待会儿自己出去。”

小昧心里窝火,没理她,也跳进池子里,别开头,闭着眼睛把浴袍往她身上胡乱围了一圈,隔着布料抄起膝弯把人从水里捞上来。

浴袍从水里过了一遍,湿漉漉淅沥沥的,把他的衣服也弄湿大片。问觞道:“嗳,那个……”

小昧:“你闭嘴。”

问觞:“好吧。”

小昧左右看看,又把一旁备用的干浴袍拾起:“你换这个。能站稳吗?”

问觞:“什么话?我被人连砍八刀都能……”

注意到小昧的眼神,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小昧将她放下来,到一旁背过身去。待她换好衣物,重新打横抱起,大步走出去。

问觞想说还没虚弱到这种地步,但看看小昧的表情,只好把话咽回去。

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小昧摇醒的。她揉揉眼:“咋了?”

“你又烧晕过去了!”小昧低声怒吼,“快把药喝了,刚熬好的!”

问觞闻了下,本能地想把头别过去,但还是忍住了,接过来一饮而尽。

小昧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

问觞边嚼边连连点头:“太有关怀了!”

“现在好点没?”

“神丹妙药啊?喝下去就见效?”

小昧冷嗤一声:“看你这样子,问题应该也不大了。”

“本来就没什么事儿。不吃药一会儿也该好了。”问觞左右望望,发现风泽杳躺在一边,“哦,你把我带回小木屋了。现在几时了?”

小昧慢慢皱起眉,过了半晌,跑到床边冲外面灵虫游魂喊道:“喂,现在几时了?……哦。”

他坐回来:“戌时了。”

问觞:“……好吧。你去完颜城看过了吗?现在怎么样了?”

“大姐,我有分身术吗?光照顾你已经要了本神君半条命了,哪有闲工夫再管别的?不过到现在外边没传出什么消息来,应该没什么事儿。再不济,还能少了护法、首领、将军那些主持局面吗?估计现在忙着夺位闹得不可开交,你就别操心了。”

问觞想想也是:“他们呢?”

小昧明知故问:“他们是谁?”

问觞瞪着他。

小昧呵呵道:“你一声不吭地走了,还用结界把所有人困罩在蓬莱,你觉得他们应该怎么想?理解你,感激你,恨不得给你跪下磕个响头?”

“去你的。”问觞道,“等一切结束后,不管他们原不原谅,我自会向他们请罪。好了,我不便把气息留在蓬莱,不能送你回去。路途遥远,辛苦你自己跑一趟了。”

小昧道:“不是吧?这就下逐客令了?起码要等你烧退了吧?”

问觞又掏出那句话:“你在那里,我会很安心。”

小昧很吃这套,再一次被哄得找不着北:“……我真服了。”

问觞拉起被子,躺下:“吃完了药,再睡一觉,明天就能好了。你不要担心,我心里有数。你不在蓬莱照看他们,我心中总是不安。”

小昧想到她如今为魔,体质特殊,理应很快能自愈。若他执意待在这里,她恐怕更是担忧。叹了口气,弯下腰来,帮她左右掖好被角,手掌探了下她额头:“你先睡一觉,醒了再吃一副药,应该就能好了。”

问觞点点头。

小昧看着她通红的脸,心中隐有不安,说是要走,却迟迟不动身。

问觞笑起来:“没事的。快走吧。”

小昧犹豫道:“我真走了?”

问觞微笑着点头。

“明日醒来,记得吃药,记得与我传音。”小昧又叮嘱一遍。

“好。”

小昧走后,她躺在榻上,困意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全身却酸软无力,哪哪都不对劲,想睡又睡不着。就这么折腾到夜里,全身都开始发冷,且越来越冷,已经到了瑟瑟发抖的地步。

她体内有业火,又怎会怕冷?可偏偏就是冷得嘴唇发抖、牙关哆嗦,冷到手指都不可弯曲。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却如青石寒凉,聚不拢一点暖意。

这股冷意消磨人的意志,过于不正常,平常的发热绝不该如此,可偏偏这就是简单的发热。

小昧临走前在小案上留了一壶烧开的水,此时已经凉透。她用内力重新加热,咕咚咕咚灌进身体里。暖意只短暂地在胃里流转了一下,就消失于脾肺里。

想来也是。就连体内的业火都无法抵御这股寒冷,又何至于被一杯热水熨帖呢。

小昧回到蓬莱,夜里转辗反侧睡不着,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但就是想不起来。就这么到了第二日,估摸着问觞的烧差不多退了,传音过去却依然不见音讯。

到了晌午,依旧如此。他心不在焉地在餐桌上飘荡,被耶步用筷头戳了一下:“小昧!”

小昧打了个机灵,转头骂道:“你干嘛!竟敢用筷子戳本神君!”

“喊你几声都没反应,我能怎么办?”耶步理直气壮地冲他嚷道,“你怎么心神不宁的,平时不是最聒噪吗?今天装什么深沉?”

小昧脑子里正乱着,含糊地道:“我没听见。你有什么事?”

桌上几人停住,对了下眼神。慕青玄搁下碗筷:“小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啊?”

焚临阡敏锐地道:“平日里这个时候,你早跟耶步斗八百回嘴了。今日偃旗息鼓得倒早。”

小昧尴尬地道:“我今天累了不行吗?而且,重申一遍,我是一只高冷的火,斗嘴这种幼稚的事情我从不参与,好吗?”

耶步鄙夷地看着他。

焚临阡公正地道:“我们这里,就数你和耶步最为幼稚。”

“你居然把我和这傻子混为一谈!?”

在耶步跳起来之前,慕青玄赶忙截住话头:“小昧,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们一同商量对策。”

小昧气笑了:“我发现你们真是搞笑。谁没一点秘密?虽说我是一只火,但我就不能有一点私人空间吗?能不能给我一点点尊重?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让我们互相之间保持一点距离好吗,各位神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顾左右而言他,正犹豫怎么开口,思德冷不丁道:“师父有消息了?”

虽是疑问,语气却很肯定。小昧暗骂人精,表面装傻:“什么乱七八糟的?”

思德道:“你昨日申时消失,入夜都没回来,今日一早却在我床头趴着,这段时间里,你做什么去了?”

“你小子反了天了?我去做什么需要跟你汇报?”

思德静静地看着他:“所以你去做什么了。”

小昧事觉不妙,后撤一步,被思德猛地起身抓住:“师父怎么了!?”

“啊呀呀!撒手!混小子!给本神君撒手!”

思德身负业火,自然是不怕烫的。小昧哇哇大叫:“你疯了啊!你个臭小子胆敢对我不敬!撒手!再不撒手我可咬你了!我教你本事你就拿来对付我是吧!”

思德道:“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师父的下落。”

小昧正要大骂,猝不及防对上他一瞬间通红的眼,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其余几人不明其中变故,眼看情形不对,纷纷起身。耶步凑过去看看思德,又看看小昧:“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弄得紧张兮兮的?问大侠不是说了吗,出去办点事,过阵子就回来。”

思德猛地转过头:“回来?”

耶步一脸费解:“对啊。她不是给我们留了信吗,说出去办完事就回来,叫我们好好待在蓬莱,不许乱跑。”

思德看向慕青玄和焚临阡。

焚临阡道:“是的。”

思德:“你们……都收到信了?”

其余三人互相望望,点点头。焚临阡道:“除了我们,还有青鸾。虽然每个人叮嘱的细节各有不同,但大体上是一个意思。我看她把风大侠也带走了,或许是要带他去寻医?许是其中凶险,她不愿让我们参与,所以在蓬莱四周增设了结界,阻止我们寻她。”

小昧企图打断:“哎,等下……”

耶步跟着道:“是啊!真是气死了!回来我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她!哎对了,她给你们信中留了什么?她给我布置了一份武学任务,说回来要检查我功课……我晕。”

慕青玄道:“任务倒没留。就叮嘱了我的腿伤要配合治疗云云。”

焚临阡道:“她说让我多劝劝架。”

耶步和慕青玄齐齐转头:“谁的架?”

焚临阡脸上写满“白痴”二字:“还能有谁!?”

两人齐齐哦了一声。耶步转头朝思德道:“德哥,你呢你呢?问大侠给你留什么话了?”

小昧大呼救命。

思德呆呆站在原地,没说话。

耶步还没反应过来:“那天你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我们想你应该是舍不得问大侠,太伤心了,所以都没敢过去打扰你。我那天就想问你那个功课你之前做过没、能不能给我借鉴下,今天总算是问成了。”

小昧连连叫苦,心道你可别问了!好在耶步虽然愚钝,可看到思德的表情,总算慢慢明白过来。

慕青玄和焚临阡也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的三人这回齐楞楞傻住,二精一傻齐齐变三傻。

他们打死也没想到问觞居然没给她最心爱的徒弟留书信!

这回就连慕青玄也说不出话来,绞尽脑汁半天,突然灵光一闪:“思德兄,问大侠离开那天晚上我中途起夜,看见她在院中教你习武,想必她是与你当面道别,所以才没给你留书信的。”

耶步连忙道:“是啊是啊!她给我们甩了封信就没影儿了,却在临走前与你彻夜长谈,想必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焚临阡附和道:“争分夺秒地传授你的武艺,你真不愧是她最得意的徒弟啊!”

小昧几次插话都插不进去,听到这里简直想一头擂死!

思德冲他们笑了一笑,没有多说,放开小昧,缓缓走出门去。

小昧唰地跟出去。

剩下三人惊魂未定地坐下。耶步喃喃道:“难怪问大侠在信结尾说了一句让我们多照顾德哥的情绪,原来是因为她没给德哥留信。”

“我原以为是她怕走了之后,思德兄太难过,所以才这么说的。”焚临阡道,“原来是因为没留信。”

慕青玄总结道:“可能都有吧。”

三人齐齐叹了口气。

叹完气,便继续吃饭。吃着吃着,慕青玄突然道:“你们有没有感应到,外面的结界好像有点松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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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热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