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寂过后,一众人鬼卫才陆陆续续反应过来,愣愣地望着天空倒吸气,思索这是何方神圣。直到司刻悬颤抖的、嘶哑的嗓音宛如炸雷般响起,咬牙切齿地念出此人埋没了七年的姓名:“——江、南、渊!!”
短暂的寂静过后,人群炸翻了锅:“什么!?这是江南渊,那个据说死后连撮灰都没留下的大魔头,她还活着!?”
“书里不是说她青面獠牙、凶极丑极吗,我瞧着……也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数年前,就是她勾结魔火严焰叛出仙门,残害百姓,致使大夏民不聊生,散了国之气运,到现在都恢复不过来。想当年,她就是靠着美色勾引……”
“就事论事,不要瞎说!何况刚刚风师兄不是说了吗,魔火之事与散人南渊无关!你的武功要是和造谣一样好本事,还至于年年排末尾吗?”
“谁造谣了,你不要血口喷人!还‘风师兄’,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你看清楚了那是绝煞鬼王,你这么帮他们说话,怕不是也想叛出师门!”
“你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混蛋,想打架吗!?”
“来啊!谁怕谁!”
战场顿时一片躁乱,被司刻悬一声怒吼喝住:“吵什么吵,都闭嘴!”
人群安静下来,有个细弱的声音小声道:“有什么好吵的?有这机会多看两眼不行吗。”
这句话道出了大部分修士的心声,纷纷交换眼神以示赞同。
这一众人里,真正见过江南渊的是少数。毕竟七年逝去,新秀辈出,年纪尚轻,大部分只在书中拜读过她的事迹,对她的印象就是八个字:恶贯满盈,仙门之耻。且死得连骨灰都不剩了。
因此这么一个只活在书里、流言里、甚至是传说里的人,竟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的面前,便不由地想多观赏两眼。
优黛呆呆地望着她,直到这张脸和那年所见的画中人重叠。
明明是一样的五官,一样的风姿绰约,那画中人却极为明朗、眉眼如星。而眼前此人却极冷极寒,气魄逼人,望之便如陷深渊黑雾。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才会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她心中一酸,非但不觉得害怕,竟还生出了怜悯的情愫。
转头望向风泽杳,只见他早已大刀脱手,落臂而立,头颅高昂,出神地望着那伫立云端的身影,晦暗的眼底竟透出极亮的光来。
优黛移开视线,搀扶起慕青玄:“你还好吗?腿还能动吗?”
慕青玄正抬头望着,亦回神道:“……啊,我没关系的,多谢优黛姑娘了。”
司刻悬在这场苦战中也已经狼狈不堪,原本整洁肃然的衣服被划裂数道口子,发冠也歪了,几撮垂落的白发飘浮着。他如临大敌地将剑对准问觞,胸膛起伏得厉害,咬牙挤出几个字:“……你果然没死。”
问觞闻声,眼眸微微一动,看了他一眼,眯眼笑起来:“司阁主,你都没死,小辈怎敢先走一步?”
司刻悬盯着她的脸,神色越来越怪,心里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只觉得她与从前很不一样,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你怎么回事?气息怪得很!”
见问觞不回答,他神情变得愈发古怪,眉眼紧紧凑在一起,似乎是想把她盯出个洞来。问觞打断道:“司阁主,七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的没礼貌。见到故人,不该说一句别来无恙吗?……哦,您还是有恙的。这都见老了。”
司刻悬甚至没有精力与她呛声,只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就快要挣断,越与她目光交汇,不安越是扩大,这一刻竟不顾形象地吼起来:“江南渊!你少在这油嘴滑舌!你到底做了什么!?”
问觞甩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不再与他攀谈,反将目光落在完颜永明身上。完颜永明正要挑衅,在直视她的目光时突然也愣住了。
与此同时,司刻悬脑中宛如崩弦促声断裂,一个荒谬的念头弹出来,他不可置信地发起抖来,那股不适感终于找到原因,话语还没过脑子就宛如炸雷乍起,瞬间掀起滔天骇浪:“……你堕魔了!”
此话一出,战场上鸦雀无声,比方才静得还要久,几乎是无声有半刻钟。
堕魔。
世间最忌魔物,魔物降临,生灵涂炭,是要比凶鬼更要可怕百倍的生物。
七年前,世间第一魔物,也是远古留下的唯一魔物,魔火严焰苏醒,是以将人们对魔物的恐惧推至巅峰。自那之后,魔物的传说便成为了历史。
而七年后,却毫无预兆地诞生了新的魔物。
司刻悬简直要疯了。
不止他疯了,所有人都疯了。
这魔头不仅没死,还堕魔了!
魔物出世,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战场静得可怕,好像是谁发出声音谁就要被即刻击杀一样。问觞摸摸鼻子,看向风泽杳。
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表情,也没有担心焦灼地等她解释,只是这样抬头看着她,出神一般地看着她,状似全无波动,却被泛红的眼圈出卖了。
问觞愣住了。
他的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唇瓣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喘着气,呼出一团又一团白色的冷气。那双紫光潋滟的眼睛水光闪动,好像下一秒就要滚出眼泪来,见她看过来,脚下还不由自主地朝她走了两步。
……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问觞心里狠狠一抽,险些没受住,咽了口口水移开目光。
不过是换血过往生炉时走火入魔了,鬼没变成,直接堕魔了。倒也是叫人哭笑不得。好在对她而言其实差不了多少。
看风泽杳的表情,大约是都猜到了。
在不归谷那一遭简直送命,实在没有时间再耗,再多一会儿她都撑不住了。心道恩怨种种都等来日再算,先撤了再说。她正要动作,只听司刻悬暴喝一声:“即刻绞杀魔物,别让她跑了!!”
这才第一面就想着弄死她,仙门还是一如既往的猴急。她不悦地看向司刻悬,只见司刻悬肉眼可见的紧张,朝完颜永明大喊:“完颜永明,我们的账日后再算,此时若不联手将魔物铲除,大夏、不、这世间、连同你的完颜城都要面临大患!”
完颜永明心中明了问觞是要取他这条命的,若是她日后杀到完颜城,完颜城怎招架得住?尽管与仙门素有嫌隙,但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并非不懂,无论是完颜城和仙门谁先覆灭,留下的那一个被一锅端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若是现在选错了路,可真就无力回天了!
完颜永明一咬牙:“先除魔物!”
至此,仙门与完颜城终于站在统一战线,纷纷将矛头对准天上的重明火鸟和问觞。一时间,弓箭、法器、剑芒、凌波汇聚一团,朝上空发射去。慕青玄、焚临阡本能地齐声大叫:“问大侠快走!”
问觞心中有愧,歉意地看了他们一眼。
耶步哑声道:“小……昧……保……护……问……”
话音未落,重明火鸟抖了下尾巴,流火的七彩羽翼朝底下一甩,谁知成千上万的光波顷刻消散,竟一粒渣子都没留下!
小昧轻嗤一声。
司刻悬脸上阴云密布:“尊驾神通,竟是要帮着恶人行不轨之事吗?”
小昧没说话,转了个朝向,瞪着大眼睛睥睨司刻悬,用鼻子重哼一声,一道强力的气波登时推倒一片人。已然明了态度。
司刻悬极力扎稳脚跟,扶起一旁弟子,面对小昧挑衅神色愈发寒幽:“好话不说二遍,这是你们自己选的。”
小昧还想用吼功推这老东西一把,不料问觞脚底一软,勉强撑住,低声催促道:“小昧,快带他们走,我要站不住了。”
小昧听罢不再恋战,一人一鸟就这么俯冲下来,激起一阵烈风和尘土。
完颜永明脑中警铃大作:“后退!快后退!”
司刻悬也匆忙大叫:“后退!列阵!不要乱了阵脚!”
原以为问觞是冲着他们来的,一个个望之色变、如临大敌,绷着神经等待迎击。不料那重明火鸟竟只是往慕青玄那几人处过去,便听问觞扬声道:“上来!”
几人微微一愣,没有迟疑,立马上了小昧的背。
佛手、从檀、胥二也从交战中抽离出身,应邀上去。耶步躺在思德怀里,指着优黛道:“还……有……她……”
问觞一瞧,觉得眼熟,回忆起在临淮城的渊源,恍然道:“竟是恩人。快上来吧。”
优黛一愣,摇摇头道:“我……”
“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慕青玄朝她伸出手,“你不是说要杀出一条有别于仙门的血路吗?”
焚临阡亦道:“走吧,优黛姑娘。这回轮到我们保护你了。”
优黛鼻头一酸,忍住眼泪,最终还是搭上了慕青玄的手。
一众人总算看清楚他们的意图,原来是要跑路了!司刻悬大喊:“江南渊,你个恶事做尽的魔物,竟是要逃走吗!?”
问觞道:“你们要找死,我也可以不走。”
耶拉拉她衣袖,转头指向另一边:“别……理……他……风……大……侠……”
他活像个指挥官指哪打哪。问觞便转过身,俯身朝风泽杳伸出手。
风泽杳也伸出手。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时,风泽杳这才切切实实感觉到她在这。不是梦里,不是虚影,是实实在在的温暖的人。
在他踏上来的一瞬间,小昧振翅起飞。与此同时手心那端的人再也不堪重负,身体一软跪倒下来。
他眼疾手快冲上去抱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很温暖。
无时无刻不宛如冬日阳光的人,终于历经千辛触碰到的人。
他终于卸下所有坚韧,把脸埋进她脖颈里,细细颤抖着。
城池的上空,高风凛冽,一行人就在一众目瞪口呆中毫不遮掩地飞走了。风泽杳手掌很大,一只手全部托住问觞后脑,另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看似受到保护的是她,实则被依靠的是她。风泽杳滚烫的呼吸紧紧贴在她颈侧,湿润的睫毛扫过她的脖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瑟瑟发抖的山猫,全然卸下伪装,也不管周遭如何,只管将此人揉进骨血里。
他呼吸得很急,全身都抑制不住地发着抖,所有的担心、后怕、心疼、思念……都在此刻变本加厉地涌上来,并不随着眼前人的失而复得而减少半分。
小昧抬眼望了眼,咳了声:“那个……”
风泽杳越埋越深,耳朵已自动屏蔽任何声响。
按理说,问觞这时候会安慰地拍拍他的背,或是摸摸他的头,但是这回却什么都没有,任由他抱着。直到耶步用尽毕生的力气大叫:“完了……问大侠……被你……勒死了……”
思德立马弹起来,大叫:“师父!”
慕青玄和焚临阡也大叫:“问大侠!问大侠!”
问觞紧闭双眼,很显然早已没了意识。风泽杳大惊失色,抓住她的手去探脉搏。这时,小昧的声音从下方悠悠传来:“只是昏过去了,死不了的。她换了血又走了趟往生炉,还能站在那装那么久,真叫我惊掉大牙……现在卸下担子,是真撑不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风泽杳内疚得说不出话,只能将她抱在怀里,握着她的手输送灵力。思德哑声道:“师父怎么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小昧道:“起码也得个三五年吧。”
此话一出,几人登时瞪目,耶步极力想起身,咳嗽着道:“你不是……咳……说……睡一……咳……觉……”
焚临阡皱眉:“神火大人,这究竟怎么回事?问大侠伤得这么重吗?”
小昧意味深长地道:“非常重。”
城池上空迎来一阵静默。慕青玄率先打破沉默,叹了口气:“问大侠伤这么重,却为了救我们撑这么久,很难想象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思德红了眼眶,盯着问觞出神。就这么盯了许久许久,直到眼泪无意识地啪嗒啪嗒落在耶步脸上。
耶步想要叫苦,但看他的表情,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流了这么多眼泪。便忍住没说,假装没看见。
焚临阡深深吸了口气,背过身坐下来,也是长久地没说话。
优黛小声道:“既是长住,必须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场所,且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小昧点头道:“关于这个,女娃子已叮嘱过我,势必将所有人都送往一个不受侵扰的绝佳之地,暂避风头,一切后事待她醒来再做打算。”
焚临阡:“哪里?”
小昧道:“你们知道的。蓬莱。”
几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小昧继续道:“她说去蓬莱,找一个叫青鸾的公主。我隔世太久,不知道位置,你们去过的给我指下路。”
“?”焚临阡道,“神火大人,那你至今为止在往哪飞?”
“不知道。我已经在响州城和永州城之间往来两趟了,就等着你们问我。”
“?”
“方才气氛太煽情了,我没敢说话。”小昧道,“女娃子说打断人酝酿感情是要被浸猪笼的。”
背上人齐齐扶额。慕青玄站出来指路,“往那边,神火大人。”
一行人,便风风火火朝蓬莱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