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被迅速而隐秘地执行下去,大军并未出现大的慌乱。
进攻的节奏虽稍显滞涩,但依然在有序推进。
之后的好几日里,林清歌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陈昀的病榻前。
她一边留意他的体温、脉搏、呼吸,一边定期为他更换伤口敷料。
陈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
林清歌会在没人时,坐在他榻边的地上,双手抱膝看着外面与他聊天。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想想还是挺感慨的。”
林清歌回忆着以前。
“放多年前,我可想不到你会干出今天这样轰轰烈烈的事。”
她笑了笑:“我还以为做个状元郎就够厉害了。”
……
林清歌一边照顾着陈昀,一边努力稳定着军心。
她每天会去伤兵营巡视,仔细查看伤员的恢复情况,也会亲自带着粮食和准备好的抚恤银两,去探望慰问那些在攻城战中牺牲的将士家属。
陈昀昏迷的那几日,军心没有涣散下来。
前线的将领们精诚合作,灵活调整战术,指挥所有人奋勇作战。
陈昀在重伤后的第四日,终于有了意识。
他醒来时,听到林清歌坐在榻下面,双手抱膝的冲他发牢骚。
“我这几年好累啊,比我以前当大夫都累。”
林清歌两眼无神的看着营帐。
“每天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
她低喃道:“赶紧太平吧,大家日子都好过点。”
接着,她仰面看着营帐上方,沉默了很久后,低头笑着说道:
“你要真有命做上皇位了,肯定少不了纳妃,多子多福。我就不看着闹眼睛了,自己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去。”
想到此,林清歌开始皱眉抱怨。
“这几年给你管这管那,累死累活的,你要是当皇帝了,我肯定比现在更累。”
她开始发起了牢骚。
“宫里冷冷清清有啥好呆的,皇后那苦差事谁爱干谁干去。”
林清歌正抱怨着,突然听到身后人轻轻一笑。
她一愣,回身看去,就见陈昀望着他,轻声说道:“这么多年,辛苦夫人了。”
看到陈昀醒了过来,林清歌鼻子一酸,就这么坐在地上直接大哭起来。
林奇与吴宁过来探望时,听到里面的哭声这么大,以为陈昀没扛过去,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吴宁忐忑的先走进去,就见林清歌坐在地上,红着眼说:“醒了,人醒了……”
那一刻之后,营帐里呼声遍地。
***
陈昀醒来的第二天傍晚,皇城方向传来了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钟鼓声。
一骑快马带着满身的尘土和狂喜,飞奔至医帐外。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大喊:“破了!皇城攻破了!守军全部投降!我们赢了!”
陈昀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听着帐外那越来越清晰的欢呼浪潮,心中了然。
他回握着身边林清歌的手,认真的说:“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林清歌望着他,红着眼眶,脸上却带着笑。
他赢了。
我们赢了。
大家都活下来了。
最黑暗、最艰难的时刻终于过去了,染血的黑夜尽头,黎明已然到来。
***
大战胜利后,陈昀因为箭伤失血过多,暂时无法起身,便半靠在榻上听取将领们的汇报。
军帐临时设在一所征用的宽敞宅院里,林清歌刚给他换完药,正收拾着药箱,就听说天子带着家眷弃城而逃了。
众人对此看法不一。
王为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依我看,应该快马加鞭追上去,斩草除根,免得他们日后卷土重来。”
吴宁思考许久后,沉吟道。
“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不过皇城如今空虚,却也是一片混乱。皇帝一走,城内群龙无首,若是有人趁乱烧杀抢掠,毁了宫殿府库,我们接手的可就是一个烂摊子了。属下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派兵进入皇城,稳定局势,接收这座天下中枢。”
两边各有道理,帐内争论不休,焦点无非是优先“追穷寇”,还是优先“接管城”。
陈昀一言不发的听着,显然也在权衡。
确实如众人所言,追击能绝后患,但永宁城若大乱,损失难以估量。
林清歌收拾完药箱,举了举自己的手,一副学生答题的样子。
“堂堂正正的和平入城,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一愣。
堂堂正正。
和平入城。
陈昀看向她,温声说道:“愿闻其详。”
林清歌第一次公开场合主动发表政见,多少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她理了理思路,有条理的将观点亮了出来。
“皇帝逃跑,等于已经把江山‘让’出来了。我们大军从正门列队开进去,秋毫无犯,不抢不杀,这天下便是我们‘取’来的,而不是‘抢’来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
“皇城无主肯定会乱,我们得快些进去恢复好秩序,才算是安定天下的‘王师’。”
帐内一片安静。
李将军皱着眉思索,吴宁则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同之色。
陈昀轻轻颔首道:“清歌说得在理。江山非凭暴力可夺尽,更需人心认可。永宁城乃天下根本,乱不得。”
当即,他便做下决定。
“传我军令,大军休整两日,整肃军容从正阳门入城。全军谨记,入城后勿妄杀人,勿夺民财,勿毁民居,勿废农具。敢劫掠百姓者,军法处置。”
基调定下,众人再无异议。
可接着,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又摆了上来。
李将军问道:“入城之后,如何对待那些没来得及跑掉的前朝官员、皇亲国戚,是杀是留?”
这个问题更微妙,所有人都看向陈昀,等待他的决断。
陈昀虽仍有些虚弱,神色却始终坚定。
他声音不高,清晰地回道:“对于未逃走的前朝官员,一律暂且安抚,不得骚扰。愿意归顺新朝的,待局势稳定后,量才录用。”
陈昀停顿了一下,最后说了句:“结束乱世,恢复秩序吧。”
在场的人听到这几个字,心里均一阵感慨。
结束乱世。
这一路,实属不易。
众人不再有异议,心悦诚服地回道:“遵命!”
待所有人退下后,林清歌看着榻上那个失血虚弱,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男人,心中还是一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就优秀的让她心生倾慕。
或许从第一次看他为青楼女子诵经时,她心里多少就有了他吧。
如今,这个男人正一步步走向天下至尊的位置,即将终结这个乱世。
真厉害啊。
林清歌处理好陈昀的伤口,准备去看伤员时,陈昀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疑惑的望向对方,就看陈昀沉默良久后,抬头认真说了一句:“我没有丢下你一个人。”
男人看着她,握着她的手似乎也更紧了。
“所以,你也不要丢下我。”
他说完话,便仔细盯着对方的神色,似乎从未这么紧张过。
林清歌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都听到了。
她耳朵一红,反问道:“你都要当皇帝了,我有什么好稀罕的。”
说完,又故意微微蹙眉看着他。
“你不会是看上我的才能我的医术,想当我老板,让我替你管理后宫给你看病,卖命干活,发光发热吧。”
陈昀望着她,突然笑了出来。
他将林清歌轻轻拉到跟前,温声说道:“你做与不做都没有关系,我只想让你陪着我。”
男人看着她,神色里有不在人前显露的脆弱。
“皇宫冷清,不要留我一个人。”
他看着她:“皇后不好做我知道,子嗣你也不用考虑。”
陈昀回答的果断,似乎早就想好了。
“子嗣的事我不勉强。”陈昀神色认真,“我母亲因生我离世,父亲因此郁郁寡欢,我有你陪着便够了。我不会有别的女人,以后挑选好的官家子弟做王储便好。”
林清歌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的看着他。
确认对方神色认真后,她望着陈昀一笑:“哪有那么简单,都要做天子了,家事也是天下事了。”
趁着陈昀难得表露心迹,林清歌趁热打铁,故意问道:“你留我在身边,是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能做事?”
这次换陈昀愣住了。
她在这方面,确实有些迟钝。
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明白。
陈昀叹口气,反问道:“我不喜欢你,又怎么会与你行夫妻之事?”
林清歌听后,慢慢“哦”了一声。
陈昀若不提这个,她都快把当年的圆房当分手炮了。
林清歌问完,又接着嬉皮笑脸的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看陈昀有些迟疑的神色,林清歌挑眉说道:“这问题很难?”
陈昀思考了好一会儿,终是一笑:“因为羞于启齿。”
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一定是在他出家时就有了。
“一个修行的和尚动了心,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吧。”陈昀无奈一笑,“喜欢很久了。”
林清歌一愣,接着抿嘴笑而不语。
陈昀看着她的神色,小心的试探道:“夫人想好了吗?”
林清歌问他:“我做什么决定,你都尊重我?”
陈昀点头承诺,心里确是紧张的。
“唉。”林清歌叹了口气。
陈昀心跳加快。
“让和尚犯了戒,我也有责任。”她望着陈昀一笑,“陪你在这皇城待下去吧。”
她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她从未有过不管他的想法。
这样优秀,这样好的男子,她怎么忍心。
陈昀如释重负。
也是在此刻,他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若皇城里真的没有她,心里该是多么的空落落。
若真的那样,天下安定后,他便去寻她。
与她在一起,才有烟火气,才让他有一种真切活着的实感。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陈昀轻轻吻了下她的手背,认真的看着她:“答应好的,就不能再反悔了。”
林清歌跟哄小孩一样,笑着点头承诺道:“好好好,我说话算数。”
陈昀,我陪着你。
一起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