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宁与林清歌在这个远离永宁的小地方已经生活三年多了。
二人对外以兄妹相称,一个行医,一个做些力气活兼当护卫,邻里和睦,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们的身份。
二人从得知陈昀和林奇的死讯至今,已经有快一年了。
吴宁看着在院子里安静整理药材的林清歌,觉得她似乎一直没有从悲伤里真正的走出来。
白日里,她坐堂问诊,神情专注,语气温和,处理药材时动作麻利精准,仿佛全副心神都投入其中。
可一旦病患散去,琐事忙完,她便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有时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对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出神,有时会站在窗边,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远方。
那时,她周身会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哀愁,让吴宁看着难受,心里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今日午后,医馆里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姓刘,是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醉烟楼”的管事。
他生得面团般的一张脸,未语先带三分笑,说话客客气气,拱手道:“这位便是张大夫吧?久仰大名。敝楼有一位姑娘身子不爽利,听闻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恳请您移步,去给瞧瞧。”
吴宁一听“醉烟楼”三字,立刻皱了眉。
那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有多腌臜混乱他最清楚不过,自家主子怎能踏足那种地方?
吴宁当下便想开口回绝。
但林清歌沉吟片刻,还是应了下来。
吴宁不放心,便跟着一同前往。
醉烟楼的后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鸨母徐妈妈早已等候在此,见到林清歌,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热络地将她请了进去,口中不住说着恭维和感谢的话。
林清歌穿过一处略显杂乱的后院,经过一间低矮的柴房时,里面突然传出一阵女子凄厉的哭喊和挣扎声,同时伴随着几个男子粗鲁的呵斥与不堪入耳的调笑。
那女子哭声绝望而痛苦,嘴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
林清歌的脚步猛地顿住。
女人声音里的无助与恐惧如此真切,让她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冲进去制止、甚至去报官的冲动。
旁边的刘管事却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见林清歌神色有异,忙笑着解释道:“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有人正在‘教导’她,过几天就好了。”
他说得平淡无奇,直到瞥见林清歌凝重的脸色,才反应过来,忙陪笑道:“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吓着您了吧。”
他转头瞥了眼那依旧传来压抑呜咽的柴房方向,语气里带着冷漠,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这世道,女人家沦落到我们这儿,也就只能拿身子换口饭吃了。那些花真金白银的爷们是恩客,更是衣食父母,不好好伺候可不行呐。”
林清歌听完,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刘管事将她引到一间偏房。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少女,双目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
林清歌掀开薄被,只见她露出的手臂、脖颈处布满青紫交错的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显然是被暴力殴打所致。
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林清歌压下心头惊怒,冷着脸一边检查伤势,一边问道:“怎么会伤成这样?”
刘管事叹了口气,倒也实话实说:“她叫小蝶,原是个清倌儿,还没开脸呢。前儿个安排她去伺候一位贵客,谁知这丫头临了犯了倔,死活不肯,惹得那位爷大发雷霆,动了手,就打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感慨着:“可奇就奇在,那位客人打完人,气消了些,反倒提出要给她赎身,还特意嘱咐妈妈,让先好好把她的伤治利索了,再给他送府上去。”
林清歌沉默地打开药箱,取出工具和伤药,动作轻柔却迅速地替小蝶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又开了退热消炎的方子。
或许是药剂的刺激,或许是林清歌的动作惊醒了她,小蝶悠悠转醒,神色却还是有些惊恐。
林清歌支开管事的,放柔声音安抚了她的情绪,又趁机低声询问了几句。
小蝶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诉说起来,话语里充满了对那位客人的极致恐惧。
从她零碎的描述和难以启齿的羞愤中,林清歌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那位客人恐怕有某种变态的嗜好,小蝶最初激烈的反抗非但没能保护自己,反而像是点燃了对方施虐的**。
所谓的“赎身”,很可能是想将她慢慢地、彻底地折磨至死。
林清歌听得喉咙发紧,可看着小蝶绝望的眼神,却又找不出一句合适的安慰话。
小蝶却像是认命了一般,虚弱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谢谢大夫给我治伤。”
接着又看了看屋外,喃喃说道。
“我爹为了给弟弟凑彩礼,就把我卖到这儿了,这就是我的命……”
林清歌神色复杂至极,只能轻声嘱咐她好好休息,按时吃药。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问等在外面的刘管事:“那位客人替小蝶赎身,出了多少银子?”
刘管事笑着说:“足足二十两。不瞒您说,买她进来时才花了五两。这医药费嘛,自然是我们楼里出,不会短了您的。”
二十两……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只值二十两。
她沉默地结算了诊金,在徐妈妈和刘管事虚假的客套声中,离开了醉烟楼。
林清歌路过前厅时,看着那些巧笑倩兮、周旋在客人中间的姑娘,听着满堂的喧闹嬉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和悲凉。
回到医馆后,林清歌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
她手头有足够的细软,二十两轻而易举。
可理智告诉她,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那位客人既然已经开口要人,且听起来颇有势力,她若横插一杠子,强行赎人,无异于虎口夺食,很可能引来后患。
她自己是假死之身,在这世上如履薄冰,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
更何况……
她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世上,像小蝶这样的苦命人,醉烟楼里有多少?这城镇里有多少?这天底下又有多少?
她救得了一个小蝶,救得了所有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吴宁自小在妓院长大,看多了这些事情,却也知道自己主子心里是放不下的。
只是两人都不再提及此事,毕竟隐姓埋名,活着已是不易。
但林清歌终究还是惦记着那个小姑娘。
几天后,她借着复查伤势的机会,带着吴宁再次来到了醉烟楼的后门。
林清歌刚走到巷口,恰好看见两个杂使抬着一卷破草席出来,动作随意。
席子一角滑落,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苍白手腕。
手腕上露出了一截褪了色的碎花布衣角,正是小蝶之前穿的那件。
刘管事站在门边,用手帕掩着口鼻,神色里是满满的嫌弃和埋怨。
他对着抬尸的杂使嘟囔着:“这死丫头真是晦气,白瞎了药钱,昨儿晚上趁人不备吊死了自个儿,断了老子财路,呸!”
他啐了一口,一抬眼看到走过来的林清歌和吴宁,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圆滑的笑容。
“哎哟,大夫您来了?正好,这丫头没福气,也用不上您再费心了。”
他对林清歌客气,没有克扣诊金,也是因为谁都有生病的时候。
这张大夫医术出名的好,可不能得罪她,跟自己的命过不去。
林清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看着那卷破草席被像丢垃圾一样抬走,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清歌心里堵得厉害,又空得发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带着一种无力,还有一种深切的恶心。
“走吧。”
她干涩着声音对吴宁说,接着率先转身,脚步有些虚浮。
吴宁担忧地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但看着林清歌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了没多久,林清歌停下脚步,低声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回去吧。”
吴宁不放心。
“放心,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林清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吴宁拗不过她,也知道她情绪不好,便回道:“我在巷口等你,别走太远,天色不早了。”
林清歌点了点头,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蝶绝望的“这就是命”,一会儿是刘管事冷漠的“苦命人多了”,一会儿是她想象出来的,陈昀与林奇死在边关的样子……
各种画面交织,让林清歌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不觉间,她越走越偏,周围的房屋变得稀疏低矮,道路也坑洼不平起来。
等她惊觉时,夕阳已下,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她决定现在回去,也怕吴宁担心。
林清歌加快脚步往回走,经过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时,突然一个黑影猛地从里面窜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她挎在肩上的药箱带子。
林清歌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药箱。
那是个身材干瘦、面目肮脏的男人。
他头发纠结,眼露凶光,一身破旧的衣裳散发着酸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