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一愣,也没想到她是要直接喂。
他看着递到唇边的勺子,又抬眼扫了一下四周。
他们二人本就不太习惯人伺候,眼下饭厅也只有他们。
陈昀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那勺蛋羹含进了嘴里。
蛋羹嫩滑,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入口即化。
于他而言,味道虽然有些普通,口感却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更多的,是心底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是他第一次吃她做的东西。
林清歌看他真的吃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她知道自己做饭毫无天分,所以也很少下厨。
此刻见陈昀没有嫌弃,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立刻化为了欣喜。
“好吃吗?”她凑近了些,眼巴巴地望着他。
陈昀点点头。
林清歌欣喜的看着他:“那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这样你营养也更均衡。”
陈昀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望着她,轻声回道:“好。”
若能早一点尝尝她做的东西,该多好。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又沉入深不见底的寂静中。
陈昀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林清歌却因为他这一个“好”字,心情愈发好了起来。
她又舀了一勺蛋羹自己吃了,笑眯眯地继续说起别的闲话。
陈昀依旧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只是之后吃饭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更慢了些。
仿佛要将这寻常饭菜的滋味,连同这屋内温馨的灯火,和她轻快的笑语,都细细地刻印下来。
饭后,夜色已浓,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
林清歌在院里放了摇椅,她裹着披风躺下,望着星空轻轻哼唱。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陈昀站在廊下,听着她的哼唱声,并未离开。
林清歌侧过头,看见他还在那里,问道:“你今天不去书房吗?”
陈昀缓步走到院中,在她身旁不远处停下。
“不了。”他抬头望天,“今夜月色不错,星光也亮。”
见他难得有闲情,林清歌来了兴致。
她坐直身子,指着天空,语气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你说,那月亮上头,到底有什么呀?”
她想知道这个时代的精英对宇宙的认知水平。
陈昀依着自幼所学和读过的典籍,给出了一个符合当时主流认知的、充满哲学与象征意味的解释。
“古籍有载,月乃太阴之精,内有琼楼玉宇。”
这是士大夫阶层普遍接受的、带有神秘主义和伦理色彩的宇宙观。
林清歌听了,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让我来告诉你真相”的神秘笑容。
她开始用尽可能通俗易懂的方式,给他科普。
“我看的那些海外杂书上,说法可不一样。他们说,月亮其实是个巨大的石球,冷冷清清的,上面没有水,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环形山,人也不能正常呼吸,根本住不了人。”
陈昀微微一怔,这个说法实在颠覆常规。
他眉头微蹙,显然在快速消化这匪夷所思的信息。
但陈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抓住了关键问题。
“若月为石球,为何能悬于空中?”
林清歌沉思着,努力搜刮着能用这个时代概念解释的词汇。
“听说有一种我们看不见的、非常非常强大的力量,一直在牵引着月亮和星星,让它们既不会飞走,也不会掉下来,就这么绕着转。
她试图引入“引力”的概念,但只能用“看不见的力量”来模糊描述。
陈昀陷入了沉思之后,又追问道:“此力若存,为何不作用于万物?我等为何稳立地面?”
林清歌一时语塞。
她没想到陈昀思维如此敏捷,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引力的普遍性问题。
林清歌不想直接说万有引力,说地球也在自转公转,她怕自己会被当成疯子。
她只好含糊道:“那书上说得……也不是特别清楚,可能这种力量对不同的东西,大小不一样?或者距离远了才特别明显?”
她有点招架不住了,感觉自己再来那么几轮,就快被问倒了。
陈昀没有继续追问,却也愈发确信,她曾经的世界与自己当下有很大不同。
或许是因为聊到了科学,林清歌突然想起皇帝修仙的事情。
她声音稍稍压低了些,带着些许试探,轻声问道:“圣上一心修仙,以求长生,你怎么看?”
她知道这个问题敏感,问得格外小心。
陈昀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看着星空。
他语气平淡,却引用了佛理,透出些微的不认同。
“佛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肉身不过四大假合,终归尘土。执着于色身永驻,如同捞水中月,镜中花,终究是虚妄一场。”
他还俗入世,骨子里对“长生”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行为,依旧持保留态度。
他说完,转而看向林清歌,轻声反问:“你怎么看?”
他想知道自己的妻子,对此等朝堂大事又有何见解。
林清歌见他问起,便也压低声音,含蓄地说:“圣上若将过多心力放在修仙问道上,朝政大事过问得少了,苦的终究是百姓,而且。”
她声音更轻了。
“我听说有些方士进献的‘金丹’,若长期服用,非但于寿数无益,反而会损伤龙体。”
她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皇帝修仙怠政,百姓遭殃;乱吃丹药,可能中毒早死。
这是一个现代灵魂基于历史经验和化学常识的、极其务实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判断。
陈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评论。
她说的并没有错。
只是这番言论若是传出去,足以惹来大祸。
圣上修仙心意已决,群臣又能说什么。
两人均有默契的不再讨论此事,只重新抬起头,望向那轮明月,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风飘散的夜语。
林清歌察觉到到陈昀今天情绪似乎有点低落,此时也开口问道:“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陈昀微微一愣,回道:“最近事务繁忙,有些累了。”
林清歌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忙,也表示理解。
她想让他放松一点,便笑着说道:“我知道好多这种稀奇古怪的事儿,你想听的话,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陈昀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落在她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的脸上,心里愈发苦涩。
他心中微动,轻声应道:“好。”
听着他这一声“好”,林清歌满意地笑着重新躺回摇椅,晃悠着继续看着星星。
看着满天繁星,再看着身边这个用道理解读星空的女子,陈昀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看似寻常的夜晚,听着她那些“离经叛道”却鲜活有趣的见解,是如此珍贵。
夜色中,他望着佳人,将这份即将逝去的温暖,更深地刻入心底。
就寝前,林清歌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她忽然微微蹙眉,手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转头问正在解外袍的陈昀:“我最近是不是胖了?感觉脸好像圆了一点。”
陈昀闻言,停下动作,目光认真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诚实地点头:“是有一点。”
林清歌立刻对着镜子又仔细端详起来,还侧过身,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身,带着点小纠结问道:“那腰呢?粗了吗?”
陈昀没想到她会这么在意。
在他印象里,她之前确实有些偏瘦。
如今脸上身上长了点肉,气色红润,反而更添了几分韵致,恰到好处。
陈昀低头,看着镜中对方介意的神色,回道:“不会。这样更好看些。”
他极少直接评论她的容貌身段。
林清歌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狡黠的笑意。
她转过身,仰头看他,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
“那定光师父是觉得,现在这个样子。”
她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调笑的意味。
“在床上抱着更喜欢?摸着手感更好了?”
她本以为陈昀又会像往常一样,被她逗得耳根微红,或是无奈地说一句“莫要胡闹”。
却没想到,陈昀只是一直这样看着她。
林清歌不知道他怎么了,心想自己是不是玩笑开过了。
她正想开口再补点什么,陈昀突然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便封住了她正欲开口的唇。
这次的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深藏的渴望,辗转深入。
林清歌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直到被带着倒向一旁的软榻,才微微回过神来。
陈昀稍稍撤离,深邃的眼眸近距离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对方从未见过的浓重情绪。
他低声说道:“喜欢。”
听到他说“喜欢”,林清歌耳根突然一热。
这人怎么突然接话。
床上抱着更喜欢。
他怎么说的出口。
林清歌眼里带着困惑和一丝少见的羞涩,低声问道:“怎么突然……这样……”
陈昀闻言,神色却是一派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与自己的夫人亲近,有何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