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动作微微一顿,没想到情绪还是被对方察觉了。
既然这样,那便就着这个问题,进行下一步吧。
他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坐下,避开了林清歌探究的目光。
“无事,只是近来朝廷事务繁杂,有些疲累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过了一会儿,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道:“我这边,可能需要些银钱。”
呵,稀奇了。
林清歌有些意外。
自成婚以来,陈昀从未因公务向她张过口。
她带来的丰厚嫁妆和经营的产业,陈昀也从不干涉,只让她自己打理。
她笑着问道:“要多少?”
陈昀停顿一下,想了想回道:“五千两。”
“五千两?”林清歌一愣,随即问道,“是出什么大事吗?”
陈昀想了想,编了个由头。
“现在有个机会,”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河道总督府缺个实权管事。只要坐上那位子,我就能推行新水坝方案,下游三县的水患才能真正根治。吏部那边只要再有五千两打点,此事便可成。”
接着他抬眼说道:“我立字据,慢慢给你还。”
林清歌知道他是个做事的,也知道有时候是需要活动。
她只说了声:“知道了。”
接着便没有多问。
不管陈昀真正的原因是什么,林清歌她不想让他为难。
朝廷上的事情,不想说便不说了,更别说有些事,也是不能透露给家眷的。
她拍了拍陈昀的肩,让他放宽心。
“没事,交给我。”
陈昀看着她,轻声说道:“多谢。”
第二日晌午,林清再次来到了书房。
她将一个不起眼的榆木小匣子放在他书桌上。
陈昀打开盖子,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面额不等,但码放得整整齐齐。
“五千两,你点一点。”林清歌安顿道,“靖朝大的钱庄的票子都有。”
陈昀看着那满满一匣子银票,心中猜想,这次应是动用了她不少现银。
陈昀无意中看过她的账本,心里多少也有一些数。
“多谢。”他声音低沉,看不出情绪。
林清歌还是有些不放心,冲他叮嘱:“你我夫妻,有事情要讲。”
陈昀不想让她知道当前是她处境危险,只点头回道:“好。”
***
永宁城西郊,有一片名为“清静台”的山林。
那里据说灵气汇聚,是不少修道之人喜欢清修的地方,包括云瑞。
他缓步从山上下来时,在清静台的一条僻静小径上,看到了陈昀。
“云仙师,真巧。”
陈昀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云起的视线里,冲他微微拱手。
云瑞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拱手还礼:“大人怎会在此清静之地?”
他记得陈昀,更记得那位曾替他捡起罗盘的陈夫人。
那日之后,他隐约察觉到皇帝对陈夫人的态度有了变化。
今日在此遇见了陈昀,对方怕是有备而来。
陈昀神色淡然,仿佛真是偶遇。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山色,语气平和:“说来惭愧,在下过去曾一直寄身佛门,虽然后来还俗入世,但对这清静山野,总还保留着几分亲近。”
云瑞微微一笑:“原来大人还有这般渊源。”
陈昀一笑,仿佛陷入回忆。
“那时年纪尚轻,在寺中除了诵读经书,也曾有幸遇到过一位游方的高人,在他座下聆听过几日教诲,受益匪浅。那位高人学究天人,于星象卜筮、命理运数皆有独到见解,令人叹服。”
云瑞听着,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但依旧保持镇定。
陈昀继续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追忆和感慨。
“高人门下,据他说,一生只收过三位入室弟子,皆是惊才绝艳之辈,名字……嗯,好像叫云明、云素、云玦?印象中确是再无他人了。陈某不才,蒙高人青眼,聊过几句,却无缘列入门墙。”
他顿了顿,看向云瑞,目光平静却深邃。
“只可惜,后来听闻,高人清修之所遭了天火,一切化为灰烬,连他也未能幸免,据说已驾鹤西去。只是坊间仍有传闻,说高人只是云游去了。”
云瑞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陈昀继续说道。
“多年后,在下曾故地重游,确见断壁残垣,焦土一片。忽然想起,高人曾闲谈时提过,他为自己卜过一卦,说有一场避无可避的大火之劫,没想到一语成谶。”
陈昀望着云瑞,语气淡然。
“此事是真是假,众说纷纭,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只是。”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
“如今圣上最重传承、看重根脚正统,若永宁城里日后有什么关于高人传承真伪的流言蜚语传开,只怕会对先生清誉有碍。”
云瑞已经完全明白了陈昀的来意。
陈昀不仅知道他的底细,甚至可能连那场火的真相都有所猜测。
他是在与自己谈判。
用他冒充高人嫡传弟子的事情,来交换他对自己夫人林清歌那“凶兆”卦象的转圜余地。
幸好,还有的谈判。
云瑞心中惊涛骇浪,但面上也是平静。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陈大人所言,只能感慨往事如烟了,说起卦象。”
他抬眼看向陈昀,眼神复杂。
“卦象只是依天象、按命理推演,所得之象,也仅为一种可能,并非定数。但影响之人如何做,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这是自然,不过。”
陈昀知道他内心已经松动,便继续说道。
“卦象解读,先生是行家。若凶兆并非定要见血光,或许也有其它的化解之道。由至亲之人‘镇’之,或许也能转危为安?甚至,若需借助某些‘法器’、‘圣水’,由先生这样的高人开光指引,或许更能彰显诚心,也更能确保万无一失?”
云瑞听懂了。
若皇帝非要林清歌死,那也不能是公开处决或不明不白的暴毙。
最好能由陈昀这个丈夫亲自执行,并且是通过一种可以做手脚的方式。
比如一杯由他云瑞“开光”过的御赐毒酒。
云瑞看着陈昀,感叹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沉稳端方的官员,此刻为了妻子,竟能想出如此大胆而又周密的计划。
当真是爱妻心切。
趁机弃了商女出身的妻子,娶个皇城贵女,获得有权势的家门扶持,不好吗?
云瑞无意再与他评判,也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陈昀,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卦象万千,解法亦非一种。贫道为陛下做事,自当尽力为陛下寻一最‘稳妥’的化解之法。”
“有劳先生费心。”
陈昀拱手,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寻常的寒暄。
“分内之事。”
云起还礼,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一刻开始,自己与这位陈大人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
数日后,宫中静室,云起独自为陈昀起了一卦。
当卦象快出现时,云瑞突然心口一阵剧痛,一口血就这么生生呕了出来。
他从未在以前出现过这种被卦象反噬的事情,此时低头看向眼前结果,云瑞手指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陈昀的卦象,比林清歌的更为让人不安。
他的命格显示与国运有着极深的牵连,甚至暗藏冲犯紫微之兆。
云瑞心口狂跳,冷汗已渗出额角。
卦象之重,已经到了不能泄露,也不敢泄露的程度。
若卦象是准的,便是天机不可泄露,否则定当引火烧身。
若卦象是假的……
云瑞不相信自己算出来的有假。
也是在此时,云起心底想起陈昀聊到那高人的话,嘴角泛起一丝寒意和嘲讽。
他说的没错,自己确实不是那位高人的入室弟子。
当年他偶然遇见高人,惊为天人,苦苦哀求想做他的弟子。
高人见他确有几分天赋,便随意指点了他几句卜算之法,却始终不肯正式收他为徒。
他那时年轻气盛,又极度渴望得到认可,最后一次低声下气地请求时,高人只是淡淡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聪慧有余,然心术不正,执念过深,非我道中人。”
就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积压的屈辱和怒火。
那晚,他趁着高人入定,一把火点了那居所,也烧死了其他几个弟子。
他逃出来后,借着高人零星指点后的悟性,以及自己想方设法学来的本事,靠着敢说敢做,一步步混到了皇帝身边。
那高人之死,是云瑞心底最深的秘密和恐惧,也是他内心最深的愤懑。
没有得到那位高人的认可,同样也是他最大的怨与不甘。
如今算出这样一卦,云瑞缓了缓心神,最终一笑。
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吧。
看看他的算卦是否应验。
看看他是不是天下最优秀的卜算之人。
云瑞俯下身,缓缓将卦象搅乱,接着又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数日后,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赵德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关于陈昀妻子林氏命格冲克紫微星的事情。”皇帝开门见山,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朕思来想去,此等隐患,绝不能留。”
云瑞早知道皇帝会这么想,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
他弯下腰,恭敬地说:“陛下圣明。此等关乎国运的大事,确需慎重。若要化解,依贫道浅见,有两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