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刚才奴婢明明看到陈夫人掉下去的……”
这是那个推她下水的侍女，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慌乱又心虚。
“陈大人莫急，已经让会水的婆子下去了！”侍郎夫人的声音还算镇定，但也能听出紧绷感。
“噗通”几声，显然是有人下水捞人了。
林清歌感觉到水波晃动，但她所在的位置靠近一处凹陷的湖岸，岸边又有茂密的水草和垂柳枝条遮掩，下水的人一时竟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她。
她想大声喊人，可旁边突然爬来了一条白色的蛇，吓得她不敢出声不敢乱动，
湖里一阵摸索，下水的人喊道：“夫人，湖这边没有啊！”
“这边也没有！”
岸上一片哗然。
陈昀开始大声喊道：“清歌！清歌！”
那侍女似乎也懵了，喃喃道：“不可能……明明掉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这时，王夫人由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来到此地，声音充满了焦急和不解：“怎么回事？找到陈夫人没有？好端端的，怎么会……”
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侍女，厉声喝道：“春杏！你老实说，到底怎么回事？陈夫人怎么会掉下水去的？你当时不是在旁边吗？”
那名叫春杏的侍女浑身一抖，像是被吓住了，磕磕巴巴地说：“奴婢……奴婢也不知道……陈夫人跟着奴婢回来找簪子，走着走着，她就……就开始掉眼泪。”
侍女换了口气，又接着说：“她说……说自己出身低微，连累了陈大人，实在是没脸活了，奴婢还劝她来着，可一转眼，就听到‘扑通’一声，她……她就跳下去了。”
侍女声音越来越小：“奴婢赶紧跑去喊人，可是，可是这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她这套说辞，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将林清歌的“死”定性为因受辱而“自尽”。
但陈昀不相信她的话。
不光是她的说辞不符合林清歌的性子，还有她说话的样子，总归有几分不自然。
侍郎夫人确实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她今日主持宴会，午后便有些头痛，便在厢房小憩了片刻。
回到席间时林清歌还未回来，只当她是离席透气尚未归来，并未多想。
谁知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了湖边出事的惊呼声。
她心中懊恼万分。
在自己的宴席上，若是新科状元夫人真出了事，她家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她脸色铁青，冷声道：“跳湖？陈夫人方才离席时虽有不快，但也未见得有轻生之念，怎会无缘无故就跳了湖？”
在场的夫人们看看王夫人主仆，又想起方才席间梁王妃的刁难，心里都各有猜测，气氛诡异而紧张。
梁王妃此也立刻尖声撇清：“本妃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她自己心思重想不开，与本妃何干？”
陈昀根本无心听这些争辩，他死死盯着湖面，准备亲自下水去找。
突然，靠近岸边一处被茂密垂柳和水草遮掩的角落，传来了“哗啦”一阵轻微的水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瞬间安静下来，惊疑不定地望过去。
只见垂柳枝条被拨开，一只沾满淤泥的、苍白的手猛地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岸边的草根。
接着，另一只手也扒了上来。
然后，一个浑身湿透、头发像海草般紧贴着头皮和脸颊的身影，极其缓慢而又艰难地，从水里往岸上爬。
陈昀看到对方后，紧绷的神经终于缓了下来，却又开始心疼她。
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衣衫完全湿透，紧贴着身体，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清歌！”
他伸手想要扶她。
林清歌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
她看起来有些虚弱，只是对着陈昀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
陈昀急忙俯身，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用力将她从湖边拉了上来。
林清歌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全靠陈昀扶着。
可上岸之后，她并没有立刻扑进夫君怀里哭诉，也没有理会周围任何人。
只是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深吸一口气。
她要开始自己最拿手的恐怖片表演了。
林清歌用一种诡异、更像爬行而非走路的姿势，低着头，四肢着地般，一步一步，朝着早已吓傻了的王夫人和她的侍女春杏的方向，“爬”了过去。
那姿态，像极了鬼怪故事里从古井或者深水里爬出的怨灵，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隐约有人低声说，陈夫人是不是变成厉鬼了之类的话。
陈昀看出她是装的，一边佩服她还有力气吓人，一边又满是心疼。
林清歌一言不发，只有湿衣服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偶尔滴落的水声。
“鬼！鬼啊！别过来！”春杏第一个崩溃，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
王夫人更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想后退，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水鬼”朝着自己爬过来，喉咙里发出怪响。
她双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重重摔在地上。
林清歌爬到她们面前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看这两人彻底被吓破胆的模样，知道效果达到了，才停止了那套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演”。
林清歌出了口恶气后，只觉得自己疲惫至极，仿佛瞬间被抽空力气，虚弱地瘫坐在地。
陈昀急忙上前扶住她，林清歌轻轻在他耳边说：“回去吧，我脚踝那里被树枝刮到了。”
陈昀挡在众人面前，看了看她的脚踝。
白皙的脚踝上方，周围已经红肿起来。
他不再耽搁，一把将林清歌打横抱起，用自己干燥的外袍将她紧紧裹住。
接着，他对脸色极其难看的侍郎夫人说道：“内子衣衫尽湿，恐邪寒入体，不知府上可有合适的衣物，暂且替换？”
侍郎夫人这才发现自己急糊涂了，忙说：“我这就让人去取我新做的几身衣裳，虽未必合身，但先应应急！”
接着连忙吩咐自己的贴身妈妈去取衣物，又嘱咐侍女带他们去客房。
陈昀带着林清歌离开前，看到周围人讨论的神色，说道：“夫人容易被邪祟侵扰，这邪祟会因为什么原因侵扰什么人，在下也不得而知。”
说罢，他不等侍郎夫人回应，也完全无视了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抱着林清歌，大步流星地往客房走去。
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湖边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王夫人好不容易醒来，听到这话又昏了过去。
侍女春杏也吓得说不出话来。
梁王妃蹙着眉头，只觉得以后别招惹这位陈夫人，毕竟是个容易占上邪祟的体质。万一本体让邪祟报复自己，那就太恐怖了。
还有那个看重她的夫君。
众人虽然都没有说话，却也从陈昀的反应上看的出来。
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客房里，几套质料上乘、颜色素雅的衣裙被送了过来。
侍女将衣物放在床边，便垂手侍立一旁，准备上前伺候更衣。
陈昀看的出来，刚才妻子吓唬人的那一下，让侍女也受了惊吓，犹犹豫豫半天不敢过来。
陈昀直接抬手道：“你们先退下吧。”
他冲侍郎夫人低声说道：“多谢夫人，此处有我即可。”
侍郎夫人也看出下人多少有些害怕，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帮忙，被婉拒后，便也不再多说。
经过落水之事，她猜陈昀也是有些不放心，便带着下人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清歌站在地上，冷得牙齿还有些打颤，人也有些注意力不聚焦，没太管他们说什么。
陈昀来到她身边，二话不说，就要上去直接脱了她的外衫。
林清歌有些发白的脸突然带上一抹窘迫，她一低声说：“我自己来。”
可身体却冻的光知道打颤，动也不太会动了。
“我来吧。”陈昀低垂着目光，“你我夫妻，何须介意这些虚礼？性命安危要紧，别染风寒了。”
他说着，便伸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开始解她湿透的外衫盘扣。
林清歌没有再反对，本能的任陈昀把她的衣服依次脱了下来。
湿衣服尽数落地，林清歌睫毛轻颤着没有看他，身体微微不适的蜷缩可一下。
陈昀走到走到床边，拿起一套干净的里衣，给她换好后，又拿过厚厚的干布，为她绞干湿透的长发。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极其耐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说了句：“没事了。”
林清歌听到他说完这句话，突然鼻子一酸，点头说道：“走吧。”
可她一走路，那脚踝便疼了起来。
林清歌这才想起来自己小腿受了伤。
“别动。”陈昀说着，弯下腰，作势又要将她横抱起来。
他实在不放心让她自己走路，怕她体力不支再出个什么差池。
他今日听到她落水时，胸口慌的厉害。
也只有自己知道，他从没这样慌过，怕过。
他不能再让她有闪失了。
“不用……”林清歌连忙按住他的手臂，不好意思的说，“我好多了。自己走出去……可以的。”
刚才被他从湖边抱过来是情急之下，现在要是再被他当众一路抱上马车，那真是羞死了。
可陈昀却不由她分说，愣是将她横抱起来。
“别乱动，闭眼休息。”
他说完，便准备打开房门。
林清歌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侍郎夫人也在外面看着。
她索性就按照对方的意思，闭上眼看不见就行了。
侍郎夫人等人见他们出来，正准备迎上来。
可看到陈昀横抱着自己的妻子，而他夫人紧蹙着眉头没有说话的样子时，侍郎夫人心里稍稍放松的心又悬了起来。
“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陈昀说完话，便抱着她往院外走去。
马车早已备好，陈昀小心地将她抱上马车后，示意吴宁快马回程，找最好的郎中过来。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险些让她丧命的菊园。
车轱辘声中，林清歌靠在软垫上，再次感觉有些疲惫。
陈昀突然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手还是冷的，好好休息。”
接着，他看出了她的疲惫，轻轻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这边。
感受到了身边人手上的温度，林清歌在此刻也多了几分安心之感。
她没有表现出抗拒，就这样靠在他的身边，慢慢闭眼休息起来。
陈昀虽没有再说任何话，却始终拉着她的手。
待她睡着后，陈昀望向车窗外。
往日里淡然的神色，此刻带了些隐隐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