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第一次见梁王妃，比起她平凡的容貌，对方眼角眉梢里几分挥之不去的刻薄相，倒是让她印象更为深刻。
林清歌想起，之前教她礼仪的老宫女私下提过，说这位梁王妃性格乖张，在王府里日子并不顺心。
只是在外人面前，总要做出与梁王夫妻恩爱的模样，竭力维持着亲王正妃的体面。
她差点被梁王纳成妾，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
今日跟梁王妃碰了面，看了看她这面相，林清歌希望对方别找麻烦。
梁王妃落座后，受了众人的礼，目光在在场女眷脸上一一扫过，轮到林清歌时，那眼神里明显带了些不屑，几乎是立刻就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跌份儿。
夫人们重新落座，话题自然围绕着梁王妃展开。
这个夸王妃今日的衣裳料子难得，那个赞王妃头上的赤金簪子做工精巧。
梁王妃显然很受用这些恭维，脸上这才终于有了点笑意。
林清歌尽量降低存在感，只偶尔在话题带到自己时，才简短地应和一两个字，可梁王妃还是把话头引到了她身上。
一位夫人正说起家中儿女婚事，梁王妃忽然轻笑一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清歌，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
“要我说啊，这娶妻娶贤，门第、品性最是要紧。若是自家孩子被美貌迷了心窍，愣是把那上不得台面的扶了正，可是要赔上大好前程的。”
气氛瞬间有些微妙，有几个夫人纷纷朝林清歌看去。
林清歌只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面色平和的看不出端倪。
她告诉自己要忍，心里也觉得这梁王妃真是把自己夫君维护的好，好像对方只图美貌，不图财一样。
梁王妃说了这些，心里还是觉得不痛快，又接着来了句：
“咱们女人家，也得心里有数，别因着男人一时糊涂，娶了不该娶的，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实在是得不偿失。”
席间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夫人都面露尴尬，偷偷去瞧林清歌的脸色。
林清歌握着茶杯的手指开始紧了紧，心里只劝自己大度。
忍。
忍住。
不要给陈昀添麻烦。
梁王妃娘家势大，自己若当场反驳，无论有理没理，陈昀怕都是要不好过。
她垂下眼睑，只当没听见，再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梁王妃见她不接话，莫名产生了种对方瞧不起自己的感觉。
眼前这女子，容貌甚美，一年前还是个当妾都是抬举的贱命，如今做了状元夫人，就敢瞧不起她了？
不过是个貌美，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罢了，在这里装什么大家闺秀。
她心里莫名来了火，过了一会儿，又借着夸赞另一位夫人娘家是清流书香门第的话头，再次暗讽。
“到底是诗书传家的人，养出的女儿气度就是不同，不像有些人家，纵有万贯家财，也脱不了一股子算计精明的小家子气，登不得大雅之堂。”
席间没有人做声了。
哪怕是刚才有些为难林清歌的夫人，都觉得这梁王妃年纪上涨，性子确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到底是皇家的人，怎么说话这么跌份儿。
林清歌听到此，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再待下去，怕是要拍桌子骂人了。
林清歌放下茶杯，起身面对众人，声音尽量平稳道：“各位夫人，清歌突感有些头晕，想先离席去透透气，失陪片刻。”
侍郎夫人自然也看出了梁王妃的针对，正为难间，见林清歌自己提出离席，连忙点头道：“既是不适，快去歇歇，让丫鬟陪着。”
谁知，梁王妃却不依不饶，冷哼一声：“陈夫人这才坐了多一会儿就头晕？身子骨未免太弱了些。还是觉得本妃说的话不中听，惹得陈夫人不高兴了。”
林清歌有了种想当场说脏话的冲动，但最后只偷偷在袖子里比了个中指。
梁王妃见她竟真敢不理自己，气得脸色发青，对着林清歌的背影又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果然是商户人家出来的，一点规矩都不懂！目中无人！”
可林清歌的背影已然远去。
梁王妃这最后一句狠话，像是砸在了空处，只换来席间更加尴尬的寂静。
她自己也觉得没趣，愤愤地端起茶杯，却再也维持不住那伪装的平静。
***
离了席的林清歌，让小桃先退下，一个人走在通往水榭的小径上。
秋风吹在脸上，才觉得那股憋闷之气散了些。
“陈夫人请留步。”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林清歌回头，见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面相看起来颇为和善的夫人带着一个侍女快步走来。
林清歌认得她，是那位刚上任不久的王年王大人的夫人，他官职比陈昀要低些，在席间坐在末位，并不起眼。
“王夫人。”林清歌停下脚步，敛衽行礼。
王夫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走上前来，柔声道：“陈夫人莫要往心里去。梁王妃的性子……不少夫人都知晓的，她并非特意针对你，只是今日心情不顺罢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充满同情，“遇到这等事，难免委屈。我瞧着你不舒服先出来，怕你一人胡思乱想，便跟来看看。”
这番宽慰的话，在此刻听来尤为贴心。
林清歌面对这和蔼的态度，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便微微欠身：“多谢王夫人关怀，清歌无碍，只是出来透透气。”
“那就好，那就好。”王夫人笑道，“这侍郎家的菊园景致颇佳，尤其是那边湖畔，植了几株罕见的墨菊，我们既出来了，不如一同去看看？也省得回去看人脸色。”
她指了指与宴席方向相反的一条更幽静的小路。
林清歌此刻也确实不想立刻回到那是非之地，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有劳王夫人相伴。”
接着，王夫人主动拉着她一边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一边沿着小径往湖边走去。
她言语体贴，只字不提方才席间的不快，只夸赞林清歌气度好，陈状元有眼光。
林清歌看着这位夫人面色和善，却也在想，今日她特意来找自己，不继续在夫人们的宴席上露脸，不知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只是看她热心的样子，林清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二人越走越僻静，喧闹的人声渐远，湖边果然有几株深紫色的菊花，在秋风中摇曳。周围除了她们主仆三人，再无旁客。
赏了片刻，王夫人揉了揉额角，略显疲态道：“走了这一阵，倒有些累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林清歌没有异议，两人便循原路返回。
走了约莫一半路程，王夫人忽然“哎哟”一声，停下脚步，眉头微蹙：“这新穿的鞋子有些磨脚，怕是起了水泡，疼得紧。”
她扶着侍女的手，示意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休息。
就在这时，王夫人身边的侍女忽然低呼一声：“夫人，您发间那支赤金点翠簪子怎么不见了？”
王夫人闻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髻，脸上露出懊恼之色：“可能是赏花时不见了，这簪子……丢就丢了吧。”
那侍女急道：“那簪子是老爷特意为您挑选的生辰礼，您平日最为珍视，奴婢去湖边看看，在湖边时还见您扶过簪子呢！”
王夫人脸上显出挣扎之色，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湖边方向，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面带歉疚地看向林清歌：“陈夫人，您看这……我这脚实在疼得走不动了。能否劳烦你，跟我这丫头再回湖边帮忙寻一寻？那簪子对我……确实珍贵。”
林清歌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便点头应道：“王夫人客气了，我跟她这就回去找找，您在此稍坐。”
王夫人连连道谢后，林清歌便带着王夫人的侍女，重新折返湖边。
湖水幽深，岸边碎石杂草丛生。
林清歌低着头，仔细地在她们刚才驻足过的地方附近寻找，特别是那几株墨菊下方。
“陈夫人，”那侍女跟在她身侧，忽然指着靠近水边的一处草丛，“您看那边，是不是有东西亮闪闪的？”
林清歌不疑有他，顺着侍女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靠近水际，光线被岸边的植株遮挡，有些昏暗。
她凝神细看，并未见到什么反光的东西，便往前又走了两步，弯下腰想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她全神贯注寻找簪子，毫无防备之际，跟在她身后的侍女突然猛地伸出双手，用尽全力朝着林清歌的后背狠狠一推！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背后袭来，林清歌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直直地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的脖颈，口鼻呛入湖水，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
林清歌一边在水里挣扎了两天，一边心里懊恼。
故意的。
什么丢簪子的戏码，都是圈套。
她们是故意引她到这僻静处，置她于死地。
可又是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想要浮出水面，可下一刻，她又开始猜测。
这侍女敢在光天化日下推人下水，怕是没想到自己识水性。
如果自己现在贸然游上去，对方会不会趁她虚弱，再把她一脚踢下去？
还是先憋一会儿。
林清歌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憋住气，任由身体下沉。
她手脚故意扑腾了两下，制造出溺水挣扎的假象，然后逐渐放缓动作，屏住呼吸，控制着身体慢慢浮起。
她面朝下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装作已经昏迷甚至溺亡的样子。
林清歌赌那侍女不会下水确认，赌她会立刻去喊人，制造自己“失足落水”或“投湖自尽”的现场。
果然，岸上传来侍女惊慌的呼喊，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刻意放大和引导的意味。
“不好了！快来人啊！陈夫人！陈夫人她跳湖了！快来人啊——”
呼喊声渐远，那侍女显然是跑去“叫人”了。
林清歌这才赶紧抓紧时间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后，往最近的湖边游了过去。
很快，她听到岸上由远及近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纷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在哪里？人在哪里！”
她听到了陈昀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