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凌霄记得墨兰英穿白裙子的那天。
高三的成人礼定在四月。学校把大礼堂布置了一番,拉了横幅,摆了花,舞台前方铺了红地毯。高二的学生负责献花,高一的负责搬椅子。司凌霄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他那天本来应该在教室里上课。
但他逃了。
不是什么壮烈的理由。就是不想上课。数学课讲导数,他会了。语文课讲文言文,他不想听。他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他沿着走廊往西走,经过教学楼,经过实验楼,经过图书馆。最后到了操场。
操场没人。四百米跑道空荡荡的,足球场上的草刚割过,闻起来有一股青涩的、辛辣的味道。看台在操场西边,灰色的水泥台阶,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草。他上了看台,坐在最高一排,把腿伸直,靠在后面的栏杆上。天很蓝,没有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气味,有一点甜,有一点刺鼻。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他没有看手表。他只是在看天,看云,看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像一颗一颗很小的、亮晶晶的星星。
然后他听到了音乐。
从大礼堂的方向传来的。不是广播操那种刺耳的电子音,是钢琴曲,舒伯特的,小夜曲。旋律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些碎片。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大礼堂走。
不是想去。是脚自己动的。
他站在大礼堂的后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往里看。
舞台上的灯全亮了,照得整个礼堂像白昼。红地毯从舞台一直铺到门口,两侧摆满了花篮,百合、玫瑰、满天星,花香混在一起,浓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台下坐满了人,高三的学生穿着校服,家长穿着正装,老师在过道里走来走去。
他看到了她。
墨兰英站在舞台中央。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不是那种很复杂的礼服,是简单的、干净的,一字领,露出锁骨,裙摆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头发披着,不是平时扎起来的低马尾,是散开的,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
她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红色的,系着金色的丝带。应该是优秀学生的证书之类的东西。她站在话筒前,正在发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父母。”
司凌霄站在后门外面,从那条缝里看着她。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侧脸的轮廓很好看,鼻梁高,眉骨高,下巴尖,像用笔画出来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不是真的透明,是一种错觉。像一朵花在阳光下,你总觉得它应该是透明的,但它不是。
他想,她今天很好看。
不是平时不好看。平时也好看。但她平时穿校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表情。校服是宽大的,看不出身材,头发扎起来显得脸小,没有表情的时候像一尊雕塑。好看是好看,但那种好看是冷的,是远的,是你站在十步之外看一幅画,知道它好看,但跟你没关系。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穿了白裙子,头发披着,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照在她身上,她像一棵会发光的树。
司凌霄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有点酸了。他换了一个姿势,靠在门框上,继续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是在看她的发言,发言的内容他没听进去。他就是在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的肩膀,看她的手指握着卷轴的样子。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是那种很健康的、透明的粉色。
发言结束了。台下有人鼓掌。墨兰英微微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下舞台。裙子在转身的时候飘了一下,像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花瓣轻轻颤动。
她走到台下,把卷轴递给旁边的同学,然后抬起头,朝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司凌霄来不及躲。
他们的目光隔着那条门缝撞在一起。
他看到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高兴,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状态。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看到了一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动物,愣了一下,不知道应该靠近还是应该绕开。
他没有躲。他就站在那里,从门缝里看着她。
她朝他走过来了。
后门被推开。墨兰英站在他面前,白裙子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看他的时候目光是平的,不是仰视,是平视。她从来不平视任何人,但她平视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语气不是质问,不是好奇,是那种“你出现在这里不合理,但我不意外”的平淡。
“来看你。”他说。
墨兰英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你逃课了?”
“嗯。”
“为什么?”
“不想上课。”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说:“你每次不想上课都来礼堂?”
“今天是第一次。”
“为什么?”
司凌霄想了想。
“因为听说你今天很好看。”
墨兰英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卷轴,红底的,金色的丝带垂下来,在她手指间晃了晃。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马上都要毕业了。”她说。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很快。”
“嗯。”
沉默。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肩膀上又滑下去。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你今天这个造型,”司凌霄说,“很好看。”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
“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可以再说。”
她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卷轴,用手指摸着金色的丝带,一圈一圈地绕,又松开。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她问。
“下节课。”
“下节课是英语。”
“你怎么知道?”
“我高三,你高二。高三的课表和高二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下节是什么课。”
司凌霄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
“我也不知道下节是什么课。”他说。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你这个人真无聊”的表情。但她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她的眼睛在说别的东西。什么别的东西?司凌霄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好看,比平时好看。可能是因为今天的灯光,可能是因为她穿了白裙子,可能是因为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你回去上课吧。”她说。
“你呢?”
“我还有事。成人礼还没结束。”
“那你什么时候结束?”
“下午。”
“那我等你。”
墨兰英看着他。
“你等我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等。”
她没说话。她把卷轴抱在胸前,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别在门口站着。别人会看到。”
“看到怎么了?”
“看到你逃课。”
“我不怕。”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转回头,走了。这次没有停下来。
司凌霄站在后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礼堂的人群里。白裙子在人群中很显眼,像一朵白色的花在一片深色的叶子里,你一眼就能看到。他看到她把卷轴递给旁边的同学,看到她和老师说了几句话,看到她走到舞台侧面,站在那里,看着台上。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去上课。
他去了操场,坐在看台上,最高一排。阳光比刚才偏西了一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礼堂。礼堂的窗户是拱形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只能看到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一颗很大的、发光的果实。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镜头拉近,拉到最大。窗户变得很大,灯光变得很模糊,但他看不到里面。他看不到她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礼堂的音乐还在响。换了一首,不是舒伯特了,是卡农。钢琴曲,旋律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海浪,一波一波的。他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他在想她刚才说的话。“你马上都要毕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的眼睛不是平的。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的鱼,你看得到影子,但抓不到。
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之后,他在后门外面站了很久。不是不想走,是脚不动。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
他只知道,他想再看她一眼。
成人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种很温暖的颜色。司凌霄从看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礼堂走。
礼堂门口挤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都在往外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道别,有人在哭。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墨兰英站在台阶上,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她的白裙子在夕阳下变成了淡粉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她笑着,露出牙齿,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矜持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司凌霄没见过她这样笑。
他见过她冷笑,见过她假笑,见过她在辩论赛上赢了之后的那种得意的笑。但他没见过她这样笑——眼睛弯着,嘴唇弯着,整个人都是松的,软的,像一块冰融化了,变成了水。
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女生说了什么。他只知道,他想看她多笑几次。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笑容收了。不是完全消失,是收了一部分,从“真的觉得好笑”变成了“你来了”。她跟那个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下台阶,朝他走过来。
“你还没走?”她问。
“说了等你。”
“等我干嘛?”
“不干嘛。”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你等了一下午?”
“嗯。”
“在哪儿等的?”
“操场。”
“操场?一下午?”
“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人群。人群在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你今天不用训练?”她问。
“不训。”
“你不是体育生吗?”
“体育生也不是天天训。”
她点了点头。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我也没吃。”
“那一起吃?”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行。”
他们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饭馆。不是那家馄饨店,是另一家,卖盖饭和炒菜的。店面很小,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他们进来,笑了笑,说“随便坐”。
他们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墨兰英把卷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菜单看了看。
“你吃什么?”她问。
“宫保鸡丁。”
“那就两份宫保鸡丁。”
她把菜单还给老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今天真的逃了一下午的课?”她问。
“嗯。”
“你不怕被处分?”
“不怕。”
“你成绩那么好,处分会影响保送。”
司凌霄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成绩好?”
墨兰英顿了一下。
“猜的。”
“你猜对了。我成绩是不错。”
“你年级第几?”
“前五。”
“前五?”墨兰英看着他,“你天天逃课还前五?”
“逃课不代表不学习。”
她没接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桌面上铺了一层塑料桌布,透明的,下面压着一张菜单,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你今天为什么逃课?”她问。
司凌霄想了想。
“因为想看你穿白裙子的样子。”
墨兰英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被晒红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淡淡的粉红色。司凌霄看到了。他没有说。
饭端上来了。宫保鸡丁,两份,配了一碗米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鸡肉很嫩,花生很脆,辣味刚好。墨兰英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数米粒。
“你吃这么慢?”司凌霄问。
“你吃那么快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
“习惯不好。”
“那该怎么吃?”
“慢慢吃。嚼碎了再咽。”
司凌霄放慢了速度。他嚼得很用力,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因为墨兰英说了,是因为她在对面坐着,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吃相难看。他从来没在意过吃相。今天第一次在意。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墨兰英把卷轴夹在腋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四月的晚上还有点凉,她穿的是白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校服是深蓝色的,拉链是白色的,拉到顶正好遮住下巴。
“你回宿舍?”司凌霄问。
“嗯。”
“我送你。”
“不用。学校里面,不用送。”
“那我陪你走一段。”
墨兰英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她在看他,但不是在打量他。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行。”她说。
他们沿着操场边的路走。路不宽,两侧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刚长出来,嫩绿色的,在路灯下像半透明的玉。墨兰英走在前面,司凌霄走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她的白裙子和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叠在一起,在路灯下像一幅颜色很重的油画。
“你毕业后想考哪儿?”司凌霄问。
“北京。”
“北京哪个大学?”
“还没想好。”
“你成绩那么好,应该能上很好的学校。”
“成绩好不代表能上好学校。”墨兰英说,“还得看运气。”
“你运气好吗?”
她想了想。
“一般。”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鼻梁高,眉骨高,下巴尖,嘴唇薄。她的嘴唇没有涂颜色,但很红,是那种天生的、血气很足的红。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好。”
她没有转身走。他也没有转身走。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路灯在他们头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抱着另一个人。
“你今天,”墨兰英说,“为什么来?”
司凌霄看着她。
“来看你。”
“就这个?”
“就这个。”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笑,不是那种假笑,是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一样的笑。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嘴唇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收了回去。
“你今天也很好看。”她说。
司凌霄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今天也很好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推开宿舍的门,走了。
门关上了。
司凌霄站在楼下,站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拿出来,打开相册。
刚才在操场看台上拍的。礼堂的窗户,暖黄色的光。没有她。他把照片删了。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相册。
里面的照片不多。有一张是辩论赛拍的,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稿子,表情很严肃。有一张是运动会上拍的,她在跑八百米,头发扎成马尾,脸跑得通红。有一张是食堂拍的,她坐在角落里吃饭,对面没有人。
他不知道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某一天他路过操场,可能是某一天他在食堂吃饭,可能是某一天他在走廊上经过她的教室。他按下了快门,没有想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梧桐树的路很安静,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女生宿舍的楼亮着灯,很多窗户,很多光。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但他知道,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很好看。比任何一次都好看。
他转回头,继续走。
嘴角是弯的。
很小。但确实是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