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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馄饨

第二天中午,墨凌云站在教室门口等江砚辞。

他靠门框上,一只手插口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江砚辞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刘媛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她看了墨凌云一眼,又看了江砚辞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你们去吃饭?”

“嗯。”

“吃什么?”

“馄饨。”墨凌云替江砚辞回答了。

刘媛点了点头,没再问,背上书包走了。

江砚辞走到门口,墨凌云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吧。”

“远吗?”

“走路十分钟。”

他们下了楼,从后门出了学校。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着枯了的藤蔓,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干巴巴的藤条,像一张破网贴在墙上。巷子不长,走到底拐个弯,是一条更窄的街。街两侧全是小店铺,有卖早点的、卖面条的、卖炒饭的,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转灯在转,红蓝白三种颜色,一圈一圈的,像一根糖果。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油烟味、包子味、消毒水味,搅在一起,不好闻也不难闻。

馄饨店在街中间,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杂货铺之间。招牌是白底红字的,写着“安庆馄饨”四个字,边角卷起来了,看起来风吹日晒了很多年。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老头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馄饨和一小碟咸菜,正在吃,吃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墨凌云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不是电子的,是真的铃铛,用绳子拴在门框上,门一动就响。店里不大,六张桌子,两张靠墙,四张在中间。墙上贴着一张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大碗馄饨十二,小碗十块,加蛋两块,加紫菜不要钱。

“你吃大碗小碗?”墨凌云问。

“小碗。”

“大碗吧。你太瘦了。”

“小碗够了。”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没再争,走到柜台前,跟老板娘说:“两碗大碗。一碗多放香菜,一碗不放。”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夹子夹在头顶,露出光溜溜的额头。她看了墨凌云一眼,笑了。

“好久没来了。”

“嗯。最近忙。”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老板娘转身去煮馄饨了。墨凌云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江砚辞坐在他对面。桌子是木头的,上面铺了一层塑料桌布,透明的那种,压着一张菜单。筷子筒里插着几双筷子,木头的,头朝上,尾朝下,有的已经发黑了,看起来用了很久。

“你常来?”江砚辞问。

“初中常来。高中来得少了。”

“为什么少了?”

“食堂有糖醋排骨。”

江砚辞看着他。墨凌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江砚辞觉得他就是在开玩笑。墨凌云这个人,开玩笑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认真到你以为他在说正经事,然后他笑一下,你才知道是玩笑。但有时候他说正经事的时候表情也很认真,认真到你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真的。

“你上次说你初中在这附近?”江砚辞问。

“嗯。走路十分钟。”

“那你初中在哪儿上的?”

“就在旁边。三中。”

“好学校吗?”

“一般。”墨凌云拿起筷子,把两根筷子在桌上顿齐,“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普通。”

馄饨端上来了。两碗,一碗上面飘着一层香菜,绿油油的,像刚割下来的草。另一碗没有香菜,汤是清亮的,能看到底下的馄饨,皮薄得半透明,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

墨凌云把那碗没有香菜的推到江砚辞面前。

“你不吃香菜?”江砚辞问。

“吃。但你不吃。”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

“你上次吃麻辣烫,没加香菜。”

江砚辞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加香菜。不是不吃,是忘了加。但墨凌云记住了。他记住了江砚辞没加香菜这件事,然后推导出他不吃香菜。推导错了,但他记住了。

“我吃香菜。”江砚辞说。

“那你上次怎么没加?”

“忘了。”

墨凌云看着他,表情像是被一道做错的数学题噎住了。

“那你现在吃不吃?”

“吃。”

墨凌云把自己碗里的香菜夹了一筷子放到江砚辞碗里。

“那你多吃点。”

江砚辞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撮香菜,绿的,碎碎的,浮在汤面上,像一小片浮萍。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汤是大骨头熬的,不咸,有一股淡淡的肉香,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那种鲜,是煮了很久的那种醇厚。他又舀了一个馄饨,馄饨皮很滑,筷子夹不住,用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薄,肉紧,一咬开有汁水,烫的,在舌头上滚了一下。

“好吃。”他说。

墨凌云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看吧我就说好吃”的笑,是那种“你终于知道了”的笑。不一样。前一种带着得意,后一种带着满足。得意是“我赢了”,满足是“你尝到了”。墨凌云的笑是后一种。

“你初中中午也在这儿吃?”江砚辞问。

“嗯。有时候吃馄饨,有时候吃隔壁的炒饭。”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同学。”

“柳林知?”

“嗯。柳林知也在这儿上的初中。”墨凌云咬了一口馄饨,“他那时候比现在还话多。整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那你现在还跟他一起吃饭?”

“有时候。他最近忙。”

“忙什么?”

“忙他的事。我没问。”

江砚辞低下头,继续吃。他想问“你为什么不问”,但他没问。因为他自己也不问。不问是一种习惯,一种在浙江养成的习惯。不问,就不会被拒绝。不问,就不会知道答案。不问,就不用面对。但到了北京,他发现墨凌云也不问。墨凌云不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不问“你喜不喜欢来看训练”,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带早餐”。他也不问。

两个不问的人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张铺了塑料桌布的桌子,两碗馄饨,一双筷子。不说话的时候,店里很安静。隔壁桌的客人走了,老板娘过来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门口那个吃馄饨的老头也走了,桌上剩了半碗汤,勺子歪在碗沿上,挂着一点蛋花。

“你初中成绩好吗?”江砚辞问。

“一般。”

“一般是多少?”

“班里十几名。”

“那也不差。”

“不差,但也不好。”墨凌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放下碗,“我妈说,你要是能把打球的劲头分一半给学习,你就能考前五。我说,那我不打球了?她说,不行。”

江砚辞看着他。

“她说,球要打,习也要学。”墨凌云说,“她说,你爸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你爸不是富家少爷吗?”

“富家少爷也有没文化的。他高中没读完就不上了。”墨凌云把筷子放在碗上,架成一个十字,“他说读书没意思,不如做生意。结果做生意赔了。我妈说,他要是多读点书,就不会把合同签成那样。”

江砚辞没听懂“合同签成那样”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他大概知道,就是签了一个不好的合同,赔了钱。

“你妈一个人带公司,辛苦吗?”江砚辞问。

墨凌云顿了一下。

“辛苦。”他说,“但她不说。”

“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墨凌云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她回家的时候,有时候坐在车里不下来,坐很久,我在楼上看到过。”

江砚辞想象那个画面。墨凌云站在楼上,透过窗户往下看,他妈的车停在楼下,灯亮着,人没下来。坐很久。然后车门开了,她出来,关上车门,上楼,开门,换鞋,说“回来了”。不说刚才在车里坐了多久,不说在想什么,不说累。

“你跟她说过吗?”江砚辞问。

“说什么?”

“说你看到了。”

墨凌云摇了摇头。

“说了她会更累。”他说,“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

江砚辞看着他。墨凌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画圈。水是温的,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手指画过去,水雾被抹掉,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馄饨吃完了。碗里还剩一点汤,江砚辞端起来喝了。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在。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敲了一下门,很小声的,怕里面的人听不见,又怕里面的人听见。

墨凌云站起来,去柜台付钱。江砚辞跟过去,要AA,墨凌云说不用,上次你请了。江砚辞想了想,上次吃火锅是墨凌云付的,上上次吃饺子是他付的,再上次吃面是墨凌云付的。谁付的多谁付的少,他记不清了,但墨凌云记得。

“下次我请。”江砚辞说。

“下次再说。”

他们走出馄饨店,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下。叮当。跟进来的时候一样,不大不小,刚好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来了或者有人走了。

阳光很好。中午的太阳在头顶,不毒,但亮。街上的店铺都开着门,有人进有人出。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红蓝白三种颜色,一圈一圈的,转得很慢,像在打瞌睡。

“你下午有训练吗?”江砚辞问。

“有。四点半。”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

“嗯。回学校?”

“回吧。”

他们沿着来的路往回走。窄巷子,老小区的围墙,枯了的藤蔓。巷子里的风比街上大,吹得墙上的藤条微微晃动,像很多条干枯的手臂在轻轻摇摆。

“你周末还来看训练吗?”墨凌云问。

“来。”

“那你周六下午别出去。”

“我上次没出去。”

“你上次跟刘媛去西单了。”

“那是上次,不是这次。”江砚辞不明白为啥他那么记仇。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从后门进了学校。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足球在草地上滚,几个人追着它跑,跑得很快,鞋钉踩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一匹小跑的马。

江砚辞上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窗外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像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颜料,刷得太匀了,没了层次。他看了两秒,继续往上走。

墨凌云跟在后面,脚步声比他重。嗒,嗒,嗒。一步一阶,不急不慢。

走到三楼的时候,江砚辞停下来,转身。

“你数学题做了吗?”

“什么题?”

“每天三道。你说的。”

墨凌云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你说的。”

“没做。”他说。

“为什么没做?”

“忘了。”

“那你今天补上。”

“三道?”

“六道。”

“为什么六道?”

“昨天的三道,今天的三道。”

墨凌云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概想讨价还价,但觉得理亏,没开口。

“行。”他说。

江砚辞转身,继续往上走。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关系代词which和that的区别。江砚辞听了几句,发现他都会了,就低下头做英语卷子。做了一会儿,旁边有人在纸上写字,沙沙沙的,声音不大,但很近。

墨凌云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定语从句,which和that的区别是什么?

江砚辞在下面写:which引导非限制性定语从句,that不能。

墨凌云又写:什么叫非限制?

江砚辞写:就是不用也行。去掉也不影响句子意思。

墨凌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写:那什么时候用which?

江砚辞写:逗号后面。或者介词后面。

墨凌云写:哦。

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做题。做了几道,又推过来:这道题为什么选which?

江砚辞看了一眼题目,在下面写:因为前面有个逗号。

墨凌云写:那是不是有逗号就一定用which?

江砚辞想了想。不一定。但有逗号的时候大部分情况用which。他没有写“不一定”,他写了:大部分情况是。少数情况不是。

墨凌云看了之后,在本子上画了一个问号,很大,占了半页纸。

江砚辞又写:你先记大部分情况。少数的遇到再说。

墨凌云写:好吧。

他把本子收回去,继续做题。这次没有再问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英语老师还没讲完,拖了五分钟的堂。她在上面讲,下面有人小声说话,有人看表,有人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江砚辞把英语卷子翻到下一页,做了一篇阅读理解。他做题快,一篇阅读五分钟,做完的时候,老师刚说“今天就到这里”。

刘媛转过头来。

“你们中午吃馄饨了?”

“嗯。”

“好吃吗?”

“好吃。”

“哪家?我也要去。”

江砚辞想了想,他不知道那家店叫什么名字。招牌上写的是“安庆馄饨”,但那个名字可能不是店名,只是说明是安庆风味的馄饨。他描述了一下位置——后门出去,走到底左拐,在一条窄街上,旁边是五金店和杂货铺。

刘媛听完,一脸茫然。

“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我带你去。”

“什么时候?”

“随便。”

“那就明天。”

“明天中午。”

“好。”

刘媛转回去了。

江砚辞看了墨凌云一眼。墨凌云正在往笔袋里塞笔,塞了三支,拉上拉链,把笔袋放进书包。

“明天你跟刘媛去吃?”他问。

“嗯。她说她也想吃。”

“哦。”

又是“哦”。江砚辞觉得这个“哦”跟之前那个“哦”不太一样。之前那个“哦”是知道了,这个“哦”也是知道了,但多了一点东西。多了一点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你怎么跟她去吃”,也可能是“你怎么不跟我去吃”,也可能是“那你把我扔下了”。但墨凌云不会说这些话,所以他说“哦”。

“你明天中午吃什么?”江砚辞问。

“不知道。”

“要不一起去?”

墨凌云看了他一眼。

“三个人?”

“嗯。”

墨凌云想了想。

“行。”

他说“行”的时候,语气比“哦”重了一点。江砚辞注意到了。不是刻意去注意的,是耳朵自己捕捉到的。像一只猫听到了塑料袋的声音,不是饿了,就是听到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江砚辞把剩下的作业写完了,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放学。他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不是黑,是那种深蓝色的,像一杯蓝墨水倒进了水里,慢慢洇开。

墨凌云在旁边写数学题。不是英语,不是语文,是数学。他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个方程,解到一半,划掉了,又重新列了一个。这次没有划掉,继续往下解,解到最后,得出了一个数字。他看着那个数字,好像在确认它有没有道理。

“第几题?”江砚辞问。

“第三题。”

“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不知道对不对。”

“给我看看。”

墨凌云把本子推过来。江砚辞看了一遍解题过程。思路是对的,计算有一处错误,导致最后的结果不对。

“这里。”他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一个数字,“移项的时候符号没变。”

墨凌云看了一眼,拿回去,改了,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得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对了?”他问。

“对了。”

墨凌云看着那个数字,表情不像高兴,更像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解脱。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放学铃响了。

江砚辞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墨凌云也站起来。

“明天中午,馄饨。”墨凌云说。

“嗯。三个人。”

“三个人就三个人。”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日光灯,白惨惨的,把走廊照得像一条医院的过道。楼梯上全是人,走得慢,挤在一起,像一群迁徙的动物。

到了楼下,墨凌云往右走,去公交站。江砚辞往左走,回住的地方。

“明天见。”墨凌云说。

“明天见。”

江砚辞走了几步,听到墨凌云在后面喊了一声:“江砚辞。”

他停下来,转身。

“你明天别忘了带围巾。”

“你的围巾还在我那儿。”

“我知道。所以让你带。”

“明天不冷。”

“明天冷,天气预报说的。”

江砚辞看着他。路灯已经亮了,墨凌云站在路灯下,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在阴影里。

“知道了。”他说。

墨凌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江砚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很多很多很小的骨头上面。他想,墨凌云每天都看天气预报。不是因为他关心天气,是因为他要告诉别人“明天冷”“明天有雨”“明天风大”。他要告诉的那个人,以前是谁?以前没有人的话,他看天气预报干嘛?他看了,然后告诉谁?

江砚辞不知道。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

风大了。明天可能真的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