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雎一箭放出,长弓在她手中转了半圈,停下。
箭头狠狠扎进箭靶。
九环!
箭头压在箭靶中心那条环线上,只要再稍微正一点点,她就算是射中靶心,可以拿满这次的课程分。
鸣雎眼睛一亮,面上闪过一丝喜悦。
她微屈双腿,似乎想跳起来。人微微跃起,却又捂住小腹。
她悄悄扭头,望向身旁的人。
祁载阳仍在指点那个男同学卢彬,他语气温柔细致,视线落在远处的箭靶上,应是没注意到她。
鸣雎揉着小腹,暗自观察他们。
祁载阳大多只是讲解,偶尔上手调整对方姿势。
但他不触碰对方,只是用手指轻轻抬一下弓箭,或者隔着空气示意对方沉肩。
他的视线在弓箭与箭靶之间来回,时而抬眸望向鸣雎。
一旦他目光抬起,鸣雎就立马躲开视线,假装检查弓箭。
她在偷师,本可以正大光明地偷师,但她不想被他看扁。
祁载阳瞥了她一眼,抿唇轻笑。他刻意垂下眸,看她的影子。
影子的马尾随风荡,她弹了弹弓弦,重又拿起弓箭瞄准。
“前臂打开,肩再沉一点。”祁载阳出声。
他声音不大不小,干净好听。随风吹入鸣雎的耳朵,鸣雎跟着声音检查自己的动作。
她沉下肩,打开胸廓。臂展更长,弓也抓得更稳。
祁载阳用余光看她,针对性地说了一些注意点。
鸣雎偷听他的话,不断微调动作。调整好时,她会下意识偷看一眼祁载阳。
在她转眸的瞬间,祁载阳又会回收视线。两人视线偶然相会,像两抹流星各自划过。
似乎都是漫不经心,似乎相会只是意外。
卢彬的动作也调整得差不多了,祁载阳指了下箭靶,示意对方试试。
卢彬又射出一箭。
这一箭有明显进步,卢彬日常泛苦的嘴角也浮出喜悦,不断同祁载阳道谢。
“嗯,可以再试试。”祁载阳面色平静,收回视线。
鸣雎听得入神,恰好祁载阳收回视线,她没来得及躲避,意外同他对视了一瞬。
鸣雎大脑嗡了一声,直愣愣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似乎瞥了她一眼,似乎又没有。
最终他视线如一尾雨燕掠过,落回卢彬手中的弓箭上,好像没注意到她。
鸣雎迟缓地低下头,脚下一段灰色的影子。
是祁载阳的影子,很修长的影子,影子的衣摆随风荡。
鸣雎缓缓抬头,视线沿影子往上,最后又看见那张漂亮的脸。
祁载阳的脸太夺目,鼻尖被日光照亮,白得亮眼。
除他之外,四周所有的光影都暗淡,风中只有他讲解的声音。
他声音很清澈,像是夏日的一阵风。
风吹来树叶哗哗的声响。
鸣雎静静望着他。
她的偷听好像没有暴露,他没有注意到她。
祁载阳却又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望过来。
鸣雎立刻扭开脸,顺手就拉开弓。
弓上是空的,她没有放置箭矢。
她却仿佛不知道这是空弓,手指一松,弓弦猛弹,弓身狂抖。
她的手被震麻了。
她满眼震惊地望向长弓,她居然忘了拿箭!
她心脏狂跳,手也抖起来。抓起箭重新往弓上安,捅了几次,都插不进箭孔。
她吸气又吸气,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一些。她终于重新安上箭,再度拉开弓。
箭头在晃,她的脸也酥麻。
箭靶仿佛变成了祁载阳的眼睛,明亮透澈的眼睛。
心情的动荡压盖了其他感觉,只有小腹的坠痛在无限放大。
鸣雎反复收弓又拉开,无法瞄准箭靶。
她心头混乱,又不甘心输给祁载阳的一个眼神。她胡乱放了几箭,成绩却更差了,甚至有一支箭脱了靶。
风吹来祁载阳的声音,煦风一般送进她耳朵。鸣雎不敢再去看他们,只是偷偷倾耳去听。
他在夸卢彬。
他在矫正卢彬的动作。
鸣雎也跟着他的话偷偷调整姿势。不确定是否调整正确,她又悄悄往身旁送去视线。
她目光小心,像是深林中一闪而过的小鸟,却径直撞进了一双明眸中。
鸣雎浑身一颤,箭差点脱手飞出。
祁载阳在看她。
他在同卢彬说话,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鸣雎目光闪烁着要躲,她躲去望天望地,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
难道是做贼心虚吗?
她又不是贼,有什么好怕的?
鸣雎回瞪了他一眼。
祁载阳却看着她笑了。他笑眼弯弯,阳光从他鼻尖跳上眼睫,睫毛几乎在闪光。
鸣雎心跳得无与伦比的快,呼吸都乱了,下意识板起脸瞪他。
祁载阳慢慢垂下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鸣雎咬紧唇,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她把箭靶当成那双清澈的眼睛,松弦射箭。
箭矢飞窜流银。噌——
她射中了靶心!
“好棒!”祁载阳的声音飘来。
鸣雎立马望向他。他脸上挂着笑,在鼓掌庆祝卢彬射中了七环。
卢彬还是七环的成绩。她已经射中靶心了。
鸣雎先前也意外射中过一次靶心,加起来就中了两次,这节课程考核她可以拿满分。
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鸣雎几乎想走上去,告诉祁载阳,她射中了,她也是满分。
她仅仅靠半节课的练习,还带着生理痛,仍能从脱靶到射中靶心。
她不是他眼中的废物。
鸣雎手持弓箭,视线跟着祁载阳跑。她迈动脚步,似乎想往祁载阳那边去。
可她只迈出一点,又停步在那里,看起来很犹豫纠结。
祁载阳注意到她的动作,回头看她。
鸣雎站在光线下,乌黑的眼瞳颤动,似乎想避开他的视线。
可她没有避开,而是直直地望过去。夏末的阳光太亮,自上而下,照透了她的眼睛。
让她的眼瞳显得无比清透。
她忽地扬起头,马尾轻摇,看起来骄傲极了。她示意祁载阳去看她的箭靶。
箭靶中心处插了两根箭矢。
祁载阳轻笑着绕过卢彬,走到鸣雎附近。“你刚刚射中了两次吗?”
鸣雎得意地嗯哼一声,对他说:“当然,我掌握得非常迅速,我就是天才,不需要额外的练习。”
祁载阳笑道:“是的,天才姐姐。没想到你进步这么快。”
“低调,低调点。”鸣雎颇为受用地欢笑起来。她重又拉开弓,得意问道:“你看看,我动作是不是很精准?”
祁载阳笑着转开头不去看她。他往卢彬身旁走了两步,鸣雎急切催道:“你快帮我看看呀!”
他又转回头,含笑对鸣雎说:“底盘不稳。”
他那双桃花眼半弯着,只要笑起来,总是含情脉脉,仿佛盛了千万里的春江水,显得渺远又亲和。
鸣雎又用力踩实地面,调整姿势。她低头观察双腿,追问:“现在稳了嘛?”
祁载阳:“你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鸣雎下意识揉了揉肚子,又立刻松手。“没有啊,我好着呢。”
“既然射中了就休息吧,可能是之前不舒服,底盘才不稳呢。不是你的问题。”
可鸣雎向来不会改变计划,她觉得自己能忍下疼痛,生理期就没什么影响。
虽然她明显感觉到月经量很大,站立期间涌出了许多血。但还没到下课时间,她就能再坚持坚持。
她要为下一节课程考核打好基础。
所以她拒绝了祁载阳劝她休息的建议,一定要他帮忙调整动作。
祁载阳劝了她两次后,放弃劝她。他时而仔细教她调整动作,时而又不出声转头去看别人。
他的态度在两种极端中反复。
鸣雎不能理解对方的态度,她低头看了下双腿。她的腿站不稳,大概是累了,又大概是疼痛。
总之,确实是祁载阳说的底盘不稳。
她又射了几箭,没那么准。她的肌肉酸痛,小腹的疼痛也让她站不直。
“底盘还是不稳。”祁载阳抿了抿唇,“下节课再练习吧,感觉你太累了。”
鸣雎嘴硬道:“没有啊,我吃过止痛药,现在能跑能跳,医生都这样建议。你说,我怎样才能再稳点?”她抬起头,眼前的世界有些花。
她脚下一软,地面似乎一头栽向她。
祁载阳瞪圆了眼,双手伸向她。但祁载阳慢了一步,她跌进另一个胸膛中。
她被用力托住。
庄锡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哼,不见棺材不落泪,你还嘴硬吗?”
祁载阳双手停在她眼前,缓缓攥拳,收回,插进兜里。
草场吹来夏末的风,绿海滚滚。风里混着仲夏的香气,像是阳光、花朵和草种的香。
草场四周的树影摇曳。
绿荫下,鸣雎跌进庄锡臂膀间。
祁载阳笔直地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太阳光转进叶隙,在他脸上投落摇曳的树影。
他双眼沉进树影,一片晦暗。
鸣雎低头,扶着庄锡站稳。她站稳后,试图和庄锡分开一些,但庄锡仍握住她小臂,没松开她。
她用力往前挣扎,庄锡又往后拉她。两人拉扯几回,庄锡忽地松手,鸣雎往前踉跄了一步。
庄锡又扶住她,将她小臂握紧。
鸣雎扭头,瞪了庄锡一眼:“你干嘛呀。”
庄锡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他笑着抬头对祁载阳道:“她身体不好,我先带她去休息。”
祁载阳没出声,礼貌性地一笑,让开了一条路。
鸣雎却急了,对庄锡道:“我挺好,我箭还没练完呢,马上下课了,你快放开。”
庄锡没管她在说什么,半挟持她往外走。
“庄锡你放开,我不需要!”鸣雎被迫脚步不停,她下意识伸手抓向祁载阳。
可祁载阳手插在兜里,只露出一段白皙手腕。他的腕表在反光,一抹幽绿的光。
鸣雎指尖碰上表盘,触感冰凉厚润,像是碰上了一颗通透的绿宝石。
祁载阳往后撤了一步。
绿宝石般的表盘远离,鸣雎抓了个空。她缓缓抬起头,祁载阳垂眸看着她。
风吹碧草,草场上立着一个个箭靶。草场后的远山青翠飘渺,仿佛一束束绿烟,融进碧蓝苍穹。
夏风吹过两人间那极近又极远的间隙,鸣雎望着那双冷淡无波的眼睛。
箭靶在风中晃动,发出磕托磕托的响声。
鸣雎心中忽想:他怎么换手表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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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