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属于她的或者不属于她的全都涌进脑海中,商袂双手微微发抖,眼中满是血丝,自嘲道:“这具身躯真的越来越不经用了。”
此时古湛正要唤出天禄,商袂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乱用灵力。
见她这般痛苦,眉头又不由地紧锁。商袂扯了一下他的衣襟,这一扯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气息,呼吸不匀。
商袂低语道:“那人会把别人的灵力占为己用,再把死去之人生前的痛苦转移至别人身上。谨慎!”
古湛回道:“好。”
商袂满意地点点头,正要放开手,又被一只手紧紧地环住腰。头实在痛得很,商袂没力气去挣脱,只能乖乖地把头靠在他的怀中。
古湛垂眸看着商袂满头大汗,眼神忽变狠厉望着城门上伫立许久的人影。
那人影微勾嘴角,熟悉的声音传来,“那小孩我会替你们好好看管。你们放心在此处待着,我绝不会亏待你们的。”说完,人影便消失了。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地从城门侧边走出来停在他们面前,身着麻布的马夫向他们行礼,道:“两位大人请上车。”
古湛把商袂抱起坐上马车,马车徐徐走着。古湛撩开车帘,路上整洁如斯,摊位绫罗满目,可是没有摊主也没有顾客。整条街一个人影也没有。
马车不知走了许久,街上只有车轱辘的声音。商袂的头时好时坏,昏昏沉沉的。古湛几次想给她输送灵力舒缓头疾,都被她挡住。
“你别动,我这样躺着舒服。”商袂咬着牙道,“那家伙真该死。”古湛紧紧地抓着她的肩膀。
商袂缓缓道:“这座城早已是空城,无一活人。那人背天地而行,将所有人困在此处。余哀不是刚死,而是与这座城的百姓一样,五年前就死了。”
“背道而行,总有反噬。如今我的脑海内全都是那些人被杀的画面,是那家伙天天承受的痛苦。想必期间试过不少人,估计都承受不住。”
古湛轻轻地拨开她额头前的碎发,望着微微红润的脸颊,此刻煞白如雪。垂眸盯着那干裂的嘴唇一动一动的,似乎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疼痛忽然加重,商袂把脑袋又往怀中钻了钻。
古湛屈指敲了敲车壁,问道:“何时到地方?”
车外无人应答,车轱辘依旧再转动,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商袂的声音闷闷道:“除了那人的指令,其他人说什么是听不见的。”
古湛道:“傀儡?”
商袂道:“是魇镇。此处被毁了地脉、百姓的祖坟也全被钉了。龙脉被破,能背天地而行。”
古湛擦了擦她的汗水,商袂见他一脸疑惑,便继续道:“我这双眼呀,还是能看清那些的。明明死了这么多人,除了余哀就不见其他亡魂。估摸都已经被那人收服了。”这不仅仅是毁地脉,那是把这座城的龙筋整条给抽走了。
商袂的身躯构造奇怪的很,有鬼、仙、妖三气合一。
古湛问道:“你看见那人是谁了?”商袂点点头,疼得脸色发白,满脸都是汗。
又过了一会,马车终于停了,马夫在车外说了一句:“两位大人请下车,我家主子在院子等着二位。”
古湛搀扶着商袂下车,商袂抬头一看门上的牌匾‘谢府’二字,对古湛道:“这才是真正的谢府,此处的怨气最重,而方才我们躲的府宅只不过是他的分身。”
待他们走近大门,一个书童打扮的人站在中间,恭敬地向他们行礼,微笑道:“二位大人一路辛苦了。我们家主等候多时,请吧。”
两人对视一眼后,便跟随书童进了谢府。
书童在前带路,还时不时向他们介绍府内种了哪些花草,都是按照他们家主的喜好去培植,用了许多花匠去培植的。
商袂瞥了一眼,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只觉得弥漫着味道很是难闻。书童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着,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笑着对他们道:“你们听仔细了,家主很喜欢这些花。”
书童的笑容像是木偶般定在那弧度,平常人会觉得毛骨悚然。古湛若无旁人为商袂擦汗,似乎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顿时气得磨了磨后牙,又阴阳怪气地道:“二人关系真好。”
商袂白了他一眼,道:“看什么看,带路。”
家主特意交代谁都不能怠慢这二位贵客,书童只能转回身继续在前带路,嘴里还是噼里啪啦说的不停。
商袂满脸嫌弃道:“这帮人个个拿着碎片就只会作画,没点新意。”转头又对古湛说,“若是写字,能聚集更多的鬼气。此处的鬼气虽比以往的重,却远远比不上用字。”
听到商袂的话,书童的耳朵微微地动了动,脚步也渐渐放慢。这一路他们每走一步,院子和走廊都会随之变化。若不是书童带路,估计他们从进门就迷路。
“装神弄鬼。”
书童正要张嘴回怼,此时屋内传出一个低沉的嗓音,“阿詹,不得无礼。”闻言,书童面露难色对着门口行礼,不敢再言。
那嗓音缓缓道:“路上辛苦了,二位请进。”书童侧身让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进屋。待他们进门后,大门啪一声巨响紧紧地闭上。
商袂打量一圈屋内,光线昏暗,隐约见屏风后坐着一个人影。
屏风后的人咳了几声,缓缓道:“二位请坐,鄙人双腿有疾有失远迎。”商袂看了一圈也不见有椅子,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屏风隔档着他们。
古湛低声问道:“头还疼吗?”
商袂一时没反应过来,疼痛突然就消失,笑着对四面墙道:“咦,不疼了。多谢多谢。”
“把整座城的人作为祭品,你不怕永世不能超生吗?”
屏风后的人边笑边走出来,只见那人身着月白色衣裳,身形高瘦,执着手帕捂着口鼻,还带着几声咳,抬起双眸望着商袂,嘴角微微勾起,“大人太会说笑了。虽然外敌将我的子民全都屠杀,我要替他们报仇,就算我永世不超生又如何,把敌人世世代代都灭绝,这才算为他们报仇。我感觉他们一直在,未曾离开过。他们告诉我,要我替他们报仇。我还不能走。”
商袂瞥了一眼屏风,道:“把他们困在此处就只是为了报仇?谢世子,你是为了自己报仇,还是真的为了城中的百姓。恕我愚笨,真看不懂您老人家的手段。”
谢昔矢顺着商袂的眼神望去,用手帕掩了掩口,“我身为世子誓死都要保护好城中百姓,就算他们死了也要护着。还是瞒不过大人您这双眼,他们都在吧,估计还跟大人您说了不少城中的事情吧。”
商袂晃悠到屏风后,坐在椅子上道:“是说了不少。不过呀,千人有千种说法,我只信你说的。”
书案上摆放着一副还没完成的画作,砚台里还剩不少的墨水。“不曾想世子这么喜欢作画,与我所见所闻还是不一样呢。”
谢昔矢疑惑地望着她,“噢,难不成我与大人见过面?”
商袂道:“兴许见过吧,我记性不好忘掉不少事。自从我的头疾又犯了后,脑海中不停地涌些画面出来,这么多年了,你都没见过他们吧。”
谢昔矢摇摇头,这几十年来他从未见过城中的鬼魂。
商袂继续道:“你将城中的鬼魂都困在此处几十年,难道就是为了当年那件所谓的‘良缘’吗?”
谢昔矢惊诧地望着她,只见她笑了笑,双眼还是望着别处。
“你……”
商袂手指抵着唇示意他别出声。
“你放外敌进城,还让外敌屠了这座城的所有百姓?”商袂问他。
谢昔矢拼命地摇头,“不是我,放外敌进城的人不是我,是路佳夕。”
“路佳夕他在北方大战,如何能将外敌放进城。当时能够指挥城中的兵将只有谢王爷和你。”
“我,我当时病得不省人事,外面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清楚,所有决定的事情都是我父亲,与我有何干系!”
商袂噗呲一声,看着他道:“可这些事情,都是你父亲谢王爷告诉我的,如今他就在我身旁。”
一听见‘谢王爷’这三个字,谢昔矢全身发软,双手扶着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微颤地道:“笑话,我父亲早......”一阵风从他耳边吹过,发尾微动,像是被人狠狠地刮了一巴掌。
谢昔矢怔住,抬手轻抚着脸,转头望去只见一片空荡。商袂起身走了过去,朝着墙低声嘀咕,随后便转身对谢昔矢道:“你爹让你跪下。”
谢昔矢还是没有反应,商袂又说一遍,“跪下。”
谢昔矢诧异地看着她,双腿却不知不觉地跪了下去。就当他双膝着地时,商袂的背后忽现他想见却见不到的影子。
见他表情有所变化,商袂又道:“你看他还是很乖的,你们先别生气,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离开的日子,千万别因为这小子毁之一旦。”
谢昔矢望着商袂背后的鬼魂毕恭毕敬地站在商袂的身旁,心中疑惑:父亲为何如此怕她。
商袂似乎读懂他的疑惑,缓道:“你爹担心你对我出言不逊,到最后落个不得超生。只要磕头认错,我便原谅你。”
谢昔矢满脸不屑,正准备起身,忽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一巴掌重重地印在他的脸上,顿时感到火辣辣的。
谢昔矢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指着商袂大声骂道:“你这个疯子,居敢对我动手!”商袂微皱眉头,谢昔矢的脸上又重重挨了一巴掌,一道血印印在脸上。
商袂嘴角微勾,瞥了他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日光照进屋内洒在她衣裳上,她眯起双眼望着院子的变化。
古湛走到她身旁,轻声道:“没找到任何碎片的踪迹。”
商袂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转身对谢昔矢问道:“你到底是如何得到碎片的?”
谢昔矢眼神瞬间恍惚,立即笑道:“什么碎片,我不知贵人你在说什么?”
“你不说也罢,到最后我定会知晓。”
话音刚落,屋内的鬼魂躁动不安,个个狂叫不已。
谢昔矢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眸里印着满屋的鬼魂。只见商袂的身旁无一鬼魂,鬼魂都离她有一丈远。
鬼魂龇牙咧嘴挤到他面前,吓得踉跄跌倒在地,瞥眼瞧见商袂周身布满微光,而身旁的古湛从一进屋见他的那双眼中就满是杀气。
而此刻正在控制着鬼魂们,似是在他一声令下就将他碎尸万段。谢昔矢瑟瑟发抖,不敢再多言。
商袂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是如何得到碎片?”
谢昔矢眼神闪躲,迟迟不回答。
商袂道:“还是不愿意回答么?”
谢昔矢连忙摇头,“我说,我说......”说着就躲到商袂身后,就被古湛一脚踹开。
商袂缓缓地探出头,扯了扯古湛的衣袖道:“你轻点,一脚把他踹碎了就没人质了。”古湛看了一眼她抓住衣袖那只手。
谢昔矢道:“一个仙人给我的。”
“仙人?仙人从不以真身示人,更不会在凡人面前现身。”
谢昔矢道:“我没骗你!我出生时曾有两位神官降临,有一位神官轻挥拂尘,从那以后我这双眼便能够分辨是神是鬼。见那人周身围绕着仙气,和你的一样。”
商袂一愣,随即笑道:“所以你才把我带进来,就因为我身上的仙气。”
“没错,我瞧见你的仙气比那两位神官还要亮,想必你一定比他们的官职更大,定能助我离开此处。先前有神官托梦与我,只要我在此处等候定会有贵人来救我。我还以为还要等,想不到你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