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就约定的时间，抵达了餐厅。
这是一家融合菜，餐厅的名字只有一个字，“镜”。门面的设计是当下流行的极简风格，门口的深色玻璃门映出她紧张的神情。
林暄推门进入，不由得微微顿住。店内的装修风格很是奇特，墙面、天花板，都大量使用了类似镜面的金属材质，将有限的空间通过反射、折射无限扩大。视线所及处，都是层层叠叠、虚实难辨的影像，就像她小时候玩的万花筒，她感觉自己就处在万花筒内部。
星空灯点缀在店内各个角落，犹如宇宙星辰，神秘梦幻，将整个环境烘托得玄奥莫测。一位暗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前，引着林暄往定好的包间走去。她在行走的过程中，看着身影被切割、复制，就像落入镜像的迷宫。
推开门，陈昀坐在里面，脸上挂着熟悉的笑。
他就在这里，如此真实，这不是梦。林暄紧张的心境缓解不少，她调整了呼吸，绽开笑容迈步进入。好好享受今晚，享受与暗恋之人难得的独处时光。
“喜欢这里的安排吗？”陈昀为她拉开椅子。
“很喜欢。”林暄整理了耳边发，环视着同样镜面元素的包间。四周映照出数个她与陈昀的身影，有种恍惚的不真实，“设计得很有创意，像是走进了另一个空间维度。”
陈昀眼眸光芒流转，与周遭的灯影交相辉映：“我选餐厅的时候，也觉得这家店很特别。听说，这家餐厅的主题是时空与命运。”他停顿下来，状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深的方向，“说起来，暄暄，你对这两样是怎么理解的？你是否相信，在这茫茫的世界中，除了我们认知的范畴以外，或许还有另外维度的生命体存在，又或者，有人类肉眼无法识别的多维空间？”说完，他带着探究，看向她。
对方的问题在当下的环境里，并不突兀。林暄想到自己穿梭阴阳的经历，心念微动，但她相对谨慎，没有表露这些事，只是顺着话题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宇宙这么大，我们人类如此渺小，我相信有不同于我们的生命体存在。至于其他空间，我想，也是存在的吧，网络上不是有说三维四维什么的。”
她回看陈昀，却发现他垂下了眼。镜面的墙壁折射出他低头的侧影，让她一时看不清对方眼底的真实情绪。只听陈昀轻轻回了一声：“哦？”复而抬起头，面露锐色追问道：“那，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配合着数个“他”，从不同角度投来的直白视线，让林暄忽感不适。他温和的语调下，藏着急于得到答案的迫切，在这交错的空间里，生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林暄的笑僵在脸上，这让她很是尴尬，放在桌上的手不由地握紧。陈昀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立刻收敛了气场。他轻松地打了个响指，门应声而开，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车上放着一束精致的花束，由紫白色花朵搭配而成。
陈昀起身，拿起花，走到林暄面前。在梦幻的灯光中，他凝视着她的眼，“如果你也相信命运，那么我觉得，我们的相遇，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他俯身，将花递到她面前，郑重道：“暄暄，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眼前的一切，就是林暄心中完美的童话。但可不知为何，在她伸手接过时，心底却感到不安。
自百炼引魂道之后，林暄的直觉敏锐度，以及对周遭能量、他人情绪的感知，都提升到一个新的阶段。此刻，身体潜意识传来的危险警告不像空穴来风。在这份完美的告白下，她捕捉到了一份刻意。然，因为内心对陈昀长久以来的倾慕与好感，使她对他的看法，多带了一层柔光滤镜。所以她自然地偏向为对方寻找合理解释。
他能有什么刻意的原因呢？不能因为做了噩梦就误会人家，大概是自己多虑了。她如此安抚着自己，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没有显露半分异样。
“谢谢，我愿意的。”她接过，迎上他的目光，“其实我也倾心你许久了。”
陈昀对林暄的回答非常满意，他举杯，“那，为我们，干杯。”
林暄与他碰杯，仰头轻抿杯中红酒，余光不经意瞥见他身侧反射出的影像。不知是不是镜面折射造成的扭曲错位，她竟觉得镜中的他，与现实里温文尔雅的样貌截然不同的。镜中的陈昀，阴险、冰冷，处处透着算计。
她心头一惊，迅速扭回视线看向面前。对方刚好放下酒杯，正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自己，眼神温柔甜腻。是角度的问题，光影的错觉。林暄再次安慰自己，别多想了，享受约会与美食吧。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陈昀主导着话题。他用心地深入了解着林暄的生活与喜好。
“那你下班之后通常都会做些什么呢？周末又喜欢怎么安排？”他一边夹菜，一边随意地问着。
林暄却被问得措手不及。她总不能说周五晚上通常要去幽冥上班，周末可能在归宁小筑里浇花弄草。只得含糊其辞道：“啊，就是在家睡睡懒觉，毕竟忙了一周了。也或许会出门闲逛。”
陈昀闻言，笑容加深，并亲昵承诺：“那以后的周末，你不会是一个人了。我可以随叫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始终盯着林暄的反应。
原本这段对话听起来，就是热恋期小情侣间的**，但林暄却觉着里面掺杂着试探意味，就像在确认她私人时间的留白点。她不禁暗自叫苦，原本还打算周末找白七详细了解下考公的具体事宜，这下有点难办了。但她还是嘿嘿笑着，嗯了一声应下，心里想着再见机行事。
陈昀没看到她的为难，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话锋一转，提到了早上的话题：“说起来，你说你做了个噩梦。其实，昨晚我也没睡好。”
林暄顺着话头问：“怎么了？是工作太累了吗？”
陈昀显出困扰神色，用手指揉着太阳穴，“我总是反复梦到一片黑暗的场景，在那片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他手上动作没停，望着林暄像是在等着她的安慰。
林暄头皮一麻，绿色的眼睛？脑中瞬间浮现出谢砚舟那双独特的碧瞳。她眨着眼拿过酒杯，自己又喝了一口，但神态上的微妙变化，还是被紧盯她的陈昀抓住。
不可能，应该是巧合。林暄觉得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她安抚道：“大概是你工作压力太大了，觉得被很多人盯着，需要完美地完成工作，这种一般都是潜意识的表现。”陈昀什么也没说，应了句：“是吧。”
晚餐接近尾声，林暄记着请客约定，先行去前台买单。收银员报出金额，她刚递上支付码，却发现付款收据单已经提前印了出来。林暄转头，看到陈昀抓着手机笑着走来。“这么重要的日子，肯定是我来买单。”他不容置疑，“以后你再请我吃好吃的，机会多的是。”
紧接着，他略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回个客户消息，你等我一下。”说着，他顺手将收据单塞进裤兜。或是急着拨弄手机，手从裤兜抽出的刹那，一粒硬币大小的石子，被不经意地带出，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林暄的视线被声音吸引，看到了那粒石子。她刚想弯腰帮捡，余光却在低头的刹那，定住了。在她侧前方的墙镜上，映着一个身影。玄衣墨发，身姿挺拔，那双独一无二的碧色眼瞳，在虚幻与真实的界限里，静静地注视着她。
谢砚舟？！林暄差点喘息出声！他怎么会在这里！林暄用力眨眼，确认自己不是产生了幻觉。但就在她揉眼后，镜中的身影消失，仿佛从没出现过，而她捡东西的动作也因此僵在了半空。
几乎是同一时刻，陈昀也像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敏锐地看向林暄注视的地方，可那里只有照着灯光的墙镜，空无一物。
一旁眼尖的服务员也看到了石子，见林暄没有动作，便热心地上前将它捡起，递向林暄：“女士，刚才看这个东西是从你朋友口袋里掉出来的。”
林暄心不在焉，愣愣地应了一声，眼神忍不住再次瞟向墙镜。服务员的手伸着，无人接应，只能又转向陈昀：“先生？您的……”
陈昀看到服务员，镜片后的神情掠过不悦，但他很快便调整回来，道了声谢谢，将石子重新塞回裤兜。他看到林暄还在发呆，唤了一声：“暄暄？”
林暄回过神，哦了一声，“没事，我们回去吧。”
打车回酒店的路上，两人虽然牵着手，却各怀心事，车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林暄神情不属地看着窗外夜景，脑中反复回放着餐厅里的惊鸿一瞥。谢砚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像他那样的存在，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现身阳间，更不可能只是为了看她一眼。是因为察觉到什么了吗？难道是关于陈昀？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
而陈昀同样思绪翻涌。他原本精心安排，刻意掉出石子，就是算准了林暄会弯腰去捡，届时他就能借口将石子送给她，后续引导出她身上可能隐藏的、与他梦中绿色眼睛相关的秘密。没想到被一个多事的服务员打乱了计划。而且，刚才在餐厅一闪而过的熟悉威压，绝非幻觉。他悄悄瞥向身旁的林暄，她刚才究竟看到了什么？
回到酒店后，陈昀将林暄送到房门口。“今天很开心，那我们明天见吧，晚安。”他柔声道，随即张开双臂，想要给她一个拥抱。
林暄心乱如麻，对这拥抱生出莫名抵触。她灵机一动，手一松，怀中的花束啪地掉在地上。
“哎呀！”她低呼，顺势弯腰去捡，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行动。随后，她将花整个抱在怀中，伸手刷卡，自然地阻绝了他可能的动作，匆忙说：“嗯，明天见，晚安。”接着，闪身入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陈昀站在门外，面对紧闭的房门，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他在心里冷嗤一声，扶了扶眼镜。
没关系，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然后转身，迈起步子，走向走廊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