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循环司的大殿中央。殿内阴冷、威严,谢砚舟正斜倚在王座上俯视着她,手中捏着她那块阳寿契。
“任务评定,丁下。”他冷笑一声,“循环司不收没用的废物。阳寿,作废。”谢砚舟的五指用力收拢,玉牌在他掌心碎裂。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不断渗出水渍,气味更是让她心头一震,是怨气冲天的忘川河水!林暄惊慌地后退两步,河水眨眼间便淹过她腰部。熟悉的恐惧再度袭来,她脚下一空,重重坠入幻境制造的忘川里。无数伸出骨手的怨灵,开始疯狂抓挠她的四肢、衣襟,又要再度将她拖入河底。
她挣扎着想向上游去,但怨灵无尽地撕扯将她内心的恐惧不断放大!
挣脱不开……河水淹没她口鼻,她无法呼吸!
林暄的意识开始混乱,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界隙玦在对抗忘川幻觉时被甩开,此时在水中浮浮沉沉,飘进了她视线。林暄视线与它对上的同一秒,一个画面撞入她脑海。同样是忘川,同样是怨灵撕扯,那个孤傲的身影却毫不犹豫地跃入其中,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甚至不惜动用本命鳞片的力量。
谢砚舟……谢砚舟他不是这样的人!
林暄灵台一清,身体像被突然注入了力量。她抓回界隙玦,朝着河面用力往上蹬去!
直到她终于呛出水,对高高在上的冷漠幻影喊道:“你不是他!谢砚舟才不会以这种方式戏毁我的阳寿契,而且……”她奋力地抵抗着脚下的拖拽,颤抖着声音道:“而且!是他将我从忘川救起,他用他的本命鳞片护住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这样拖下去!你不是他!不允许你假扮他!”
这番驳斥,是说给幻象听的,也是林暄对自己混乱心神的宣告。原来她内心深处,不知从何时起,竟对那道孤傲身影,生出了信任。
高座上的谢砚舟动作僵住,脸上的嘲笑延伸出裂痕,周围的河水跟着剧烈波动,空间也不稳起来。
而另一边的白七,同样深陷执念炼狱。
他看到的,是家族祠堂,是两旁高堂满座的族老。他们的眼神就像鞭子,不断抽打在他身上,话语里的态度也尽是失望:“你的兄长白翊都已经能独当一面,执掌一方引渡了。你呢?白七,你愧对白家血脉!”“引魂幡在你手中,蒙尘矣!”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他天之骄子般的兄长,白翊。白翊一身凌厉劲装,雷厉风行。引魂幡在他手中挥动,煞气冲天,强大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那背影是如此高大,他追赶不上,他只能仰望。
压力、自卑、以及长期伪装的痛苦近乎将他扼杀。他握紧引魂幡,不断告诫自己,这是幻境,需要破除才能出去,但逃避的心态让他只想缩回那副皮囊中。
他是个不被看好的后辈,或许也没人真的在意他。
是的吧……是吗……?可记忆深处原被忽略的碎片在此刻自动涌现。
是在一次家族比试后,兄长私下找到他,递给他伤药,“你的防守架势太差了,光会躲有什么用?要学会进攻,下次我教你。” 那双与他相似的冰蓝眼眸里,没有嘲讽,藏着鼓励与关切。
是一位古板的长老,在某次他任务受伤后,默不作声放在他居所门口的、一瓶珍贵的固魂丹。
是很多个看似不经意的瞬间,那些沉默却存在的支撑。
“不是的……”白七喃喃自语,纂着幡杆的手握的更紧,“他们从未真正放弃过我!” 引魂幡似乎感应到他心绪的变化,杆面上的符文微光闪现。
家族带来的沉重幻象,开始退去,但古道的考验并未结束,它总能找到人心最脆弱的一角。
白七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幻。这一次,变回了他与林暄完成任务的憩息庐里。
场景依然是变异的洞窟,林暄正背对着他,站在离他五米开外的地方。对方像是发现了自己,转身笑着对他说道:“白七,你来啦。”
“林暄,你出……”白七刚想开口询问,突然,深潭里的主怨蛇冲出潭面,尖啸着朝林暄冲去。而他手里的引魂幡却顿时变得无比沉重,无论他如何催动,都没法及时激发出足够的力量。
他看到林暄的反应慢了半拍,在准备拿出镇渊扇时,怨蛇已经冲到她面前。
“危险!快躲开!”他挣扎着要扑过去,却只能看着怨蛇的巨口,无情地吞噬掉那个眼神清亮、坚韧到另人心疼的身影。
砰!!
他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最后一缕惊愕,地上,只留下一把断裂的镇渊扇。
“……林暄!!”白七发出一声痛心的叫喊,整个人一下子跪倒在地,对他而言,这不亚于轰顶的冲击。这种失去的恐惧,远比家族的压力要强上百倍!幻境准确地命中他深层的执念。
而当下回到长廊的林暄,才刚刚破开“谢砚舟”的幻象。还没等她喘息上,便听到悲鸣从回廊深处传来。
那是白七的声音。林暄皱起眉,她知道他被惑住了,必须立马去帮他,否则,他可能彻底迷失在幻境中。
可是怎么办?该怎么找到他呢?
“不……”
白七跪坐在地上,林暄被吞噬的画面,像一把冰刀刺入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使劲搅碎。
“又一次,又一次。”他失神地低语着,头也垂了下去,“我明明答应过,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可是,就在我眼前……”
兄长的光、族老审视的压力,与眼前的心痛相比,如此微不足道。谢砚舟的话再次出现在他脑中:“若是连她都保护不住,你也不必再回循环司了。”
不必再回循环司。原来,失去这份职责,竟会让他感到如此空洞、疼痛。难道仅仅是因为职责吗?
不是的。
心口连呼吸都牵扯的痛楚,明确地告诉他,不是的。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关于她的每一个画面。那么真实,那么鲜活的一个她,怎么就没了呢?
这个幻境,放大了他内心深处不曾承认的恐惧。害怕失去她,这害怕,不仅出于任务,更出于他更私心的情感。
自我厌弃的感觉一**地将他浇灌,并把一切负面情绪扩大。周遭的光线逐步变暗,景象又一次变幻、最终化为一片黑暗。没有景没有物,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你真没用!”“看看你,连引魂幡都无法完全驾驭,拿什么去守护?”“你保护不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一声声恶毒的咒骂从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像一双黑色的大手,从背后将他包裹。这双手覆盖在他心口,刺中他内心隐秘的伤、啃噬着他的心智、诋毁他作为白七存在的一切。
“留下吧,心甘情愿地留下,放弃挣扎,放弃痛苦,与这片安宁融为一体。留下……”
白七捂住耳朵,但声音源于他的内心。他的肩膀不断颤抖,意志就快瓦解。在这万劫不复的边缘,一阵来自灵魂的震颤传来!
是引魂幡,是他落在一边的本命武器,在他心神即将湮灭的瞬间,自发产生了共鸣。幡杆上的符文像火苗一般亮起,白七下意识抓过,紧接着,是一阵阵极为强烈的震动,透过魂幡与他的灵魂链接,传递到他神魂深处。
这……是界隙玦的波动?是林暄,是她在全力催动界隙玦。她还活着!在试图破开空间?
“林暄……?”
就在他吐出名字的刹那,身前方的空间,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是他熟悉的月白身影,从裂缝中猛地跌撞而出。她甚至来不及站稳,就一眼看到了失魂落魄的他。
“白七!”
他看着她大声呼唤自己的名字,看着她用扑的、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紧紧地、用力抱住了他绝望的身体。
“醒醒!白七,这些都是幻觉!看着我!”她着急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直面你自己的心!这些都是假的!”
直面自己的心?女孩身上的清冽气息将包裹他的黑手驱赶,她温暖的生命波动,犹如最炽热的阳光,顷刻间照亮他周身的黑暗。
是啊,这些这是幻觉。林暄还活着,她就在这里,用力地抱着他,急切地唤他醒来。
那他刚才撕心的痛苦,无法承受的恐惧根源又是什么?
是因为……她就是他想要拼尽一切去守护的人啊!不仅是任务,不仅是因为司主的命令,更是他白七自身最真实的意愿!
这个明悟醍醐灌顶,冲散了他所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幻境消失,露出了执念廊原本的花窗长廊。
白七紧到快断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难言的情愫充斥着他。他轻轻地回抱住,闭上眼,将头抵在林暄的肩头,安慰似地蹭了蹭。
“嗯。”他应了一声,“谢谢,谢谢你,林暄。”
谢谢你来救我,谢谢你把我从绝望里拉回,白七心里这样想着。
林暄感觉到他稳定下来的情绪,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没事就……”她忽然卡顿住,刚才对方依赖的小动作,像极了家里那只撒娇的猫。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也把对方一并拉起。
“第二重真是太凶险了。” 林暄心有余悸,“还好界隙玦可以穿破幻境,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你。”
“让你担心了,是我大意,不该被幻境迷惑了心境。”白七迅速调整好状态,引魂幡重新抓回手中,眼眸深处也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更为坚定,也更加柔软。他快速掠过林暄的脸和全身,确认她真的无恙。
“第三重是实战,我们要更加谨慎。不要走散。”白七说道。
两人相视一眼,整顿好心神,一前一后,向着回廊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