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点头,“跟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开界隙玦。”说完,他纵身一跃,身影瞬间被浓雾吞没。
林暄也没拖延,握紧腰间的界隙玦,紧随其后跳下。
冰冷的雾气冲入鼻腔,压迫她的感官。除了强烈的失重感,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耳边只有尖锐呼啸的风声,直到林暄感觉灵魂和身躯都快被这下坠感扯散,界隙玦才传来心跳般的脉动。
接着,是脚踝处被柔和的力量的撑托,下坠之势也随之骤减。等她再有意识时,是白七唤她名字的声音,以及脸颊被轻拍的触觉。
“林暄!林暄!醒醒!”
林暄猛地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眼前是散不去的灰雾,光线异常昏暗,只能勉强看清面前对方的轮廓。她在白七的搀扶下起身,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视觉出了问题,“我们这是到了?”
“嗯,第一重,迷踪径。” 白七的声线变得沉闷又飘渺,显得不够真实。“你现在感觉如何?这一重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压制五感。”
林暄左右观望了一下,视觉几乎已经失效,超过两步之外便是一片模糊。听觉像被垫上了耳塞,更另她感到不安的是,平日里流淌自如的魂力,现下也变得阻塞不畅。感知范围被压缩掉大半,嗅觉也失灵,闻不出任何的气味。
白七沉声道:“你跟紧我,一步都不要错。” 然后手往里一握,引魂幡显现。但,即便是如此强大的武器,在浓厚的冥雾里,也只有幡顶骷髅的眼窝中,能亮起两簇微弱的光,就像夜空中被点亮的星芒,是林暄能在这片迷雾里能抓住的唯一灯塔。
她紧紧跟在白七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前进。就算是这样,也无法完全看清他的背影。脚下的路径蜿蜒曲折,毫无逻辑,根本无从分辨、记忆。雾气从四方渗出,像是活物般流动,弥散成各种诡异形态。
“集中精神,” 白七的声音传来,“界隙玦是空间法器,你将它抓在手中,尝试注入自身的魂力,感知它,与之共鸣。把它做为你链接外界真实的器具。”
林暄依言照做。她闭上眼,收敛心神,尝试将被压制的魂力引向界隙玦。
起初十分生疏难弄,但很快,界隙玦像是回应她的感召,清冽的气息漾开,开始反馈到感知中。经过与她共鸣之后,奇异的一幕发生。界隙玦的清冽气息逸散,在她肌肤表面覆上一层感知薄膜,这薄膜将她整个包裹,也让她视线内的环境变得稍微清楚。
待林暄再次确认后,发现不光是视觉上的清晰,更像是一种全身心的警兆。她的“膜”一旦触及到陷阱的方位,第六感就会变得敏锐,手臂上的汗毛会瞬时竖起,心脏也会感受到强烈的压迫。她就像一个人形的警报器,依靠着界隙玦的辅助,缓慢却有效地辨识着前路。
白七走在前方,感知林暄的气息从混乱,变得逐渐规律,步伐也从开始的紧张小心,变得多了几分笃定。更让他无法忽略的,是因为林暄需要催动界隙玦辅助感知,所以她得持续集中魂力。也正因这个举动,让他手中沉寂的引魂幡,开始持续不断地传来嗡鸣!
这感觉,他第一次见!虽然前几次,自己引导她催动魂力用于穿越,就确认过有波动的存在,但那也只是微弱共振。如今在这古道之内,随着她的意念加深,引魂幡的嗡鸣就像被弹奏的古筝,一阵阵、不断传入他的掌心,尤为明显。
白七虽然心下惊讶,面上却维持镇静,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将幡杆握得更紧。心里暂将这反应归咎于试炼道场环境特殊。或许是古道残留了历代先祖的力量,让引魂幡在这里与界隙玦产生了未知反应,毕竟,这两件器物的来历,他也不算全然知晓,尤其是界隙玦,貌似与幽冥渊源颇深。
与此同时,随着他们越走越深,浓雾里开始飘出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啜泣声,直往人耳朵里钻。哭声凄凉哀婉,充满了无尽哀伤,这声音的目的明确,就是要撩拨出人内心最柔软、最悲伤的记忆。
林暄的心神有刹那恍惚,眼前闪过些模糊的画面。是加班到深夜的孤独,还是对寿命被扣的无力?那哭声好似能放大所有负面情绪。
“不要被它们迷惑。” 白七低呵道,“这是泣灵,依靠吸食悲伤的心怨意念壮大,是最低等的迷惑怨灵。它们的声音会直接针对灵魂进行攻击,用界隙玦清明你的灵台。”
林暄听完,立刻将更多魂力引向界隙玦,同时在内心默念圣号。随着她的举动,清冽气息顿时强盛不少,犹如在身边扩开一个纯净域场。但凡哭声进入区域,便会被净化掉蛊惑力,虽然还能听到声音,却变得虚假苍白,无法再扰动她的心念。
白七露出赞许笑意,她的适应能力和学习速度,大大超出预期。
“干得不错。”他评价道:“保持住。迷踪径考验的就是基础,顺利通过后,你的魂力感知会有质得飞跃。”
林暄点头,虽然持续释放魂力让她疲惫,但成功闯关的的决心是坚决的。她握紧界隙玦,越发熟练地感应着它,同步紧跟前方白色的光,一步步朝迷雾更深处行去。
而白七,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由不住分神掌心震动。界隙玦,究竟是什么来历?与他这引魂幡,又有何渊源?
迷踪径的浓雾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稀薄,五感蒙住的迹象也逐步退散。视觉首先恢复,虽然光线幽暗,但已能正常看清景物。耳朵堵住的感觉消失,杂乱无章的低语也沉寂了下去。体内魂力恢复流畅,感知范围迅速扩大。
好像闯关成功了?林暄心头浮上愉悦,她刚松口气,想对白七说一句“好像没有那么难。”然,话刚到嘴边就被她立马咽下。
她瞧见了他的神情。脸上的调笑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全神贯注。冰蓝色的眼眸正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林暄的神经再度绷紧。她明白了,百炼引魂道的凶险绝非说说而已,每重关卡之间根本没有明显的界限或缓冲,试炼是连续不断的,一丝一毫的松懈都可能身处险境。
与她猜想的一样,前方的景象骤然大变。
迷踪径的雾气消失了,眼前变成了一条狭窄扭曲,望不到头的的古式回廊,他们正站在其中。回廊两侧都是紧闭的花窗,一排排随着廊道不断延伸,显得沉重、压抑,让人的心不自觉地揪住。
“第二重,执念廊。”白七严肃地提醒着林暄:“小心,这里会映照出你内心执念最深的东西,恐惧、渴望等等,一切都能幻化。切记分辨真假幻景,心守如一,保持灵台清明,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古道利用心念制造出的幻象!”
他话音刚落,两侧的花窗突然齐齐向外推开,窗内爆发出强烈的光!
林暄觉得被一股排斥的力道作用在她与白七之间,两人被强行分开,周遭的景象更是被光吞没。
“白七!”她想伸手去抓,但也只看到对方匆匆回头,就彻底失去了身影。
再回神,她发现自己站在客厅,一个灯火通明的陌生地方。是阳间吗?她回来了?
这是一个装修精致的屋子,暖气中充盈着烤肉与松木的香气。壁炉噼啪作响,所有的细节都无懈可击,一切真实得可怕。
林暄心中警铃大作,这不对劲。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痛感传来。界隙玦还被紧紧握着,传来丝丝清凉,不断提醒着她所处的境地是引魂道的第二重!
“暄暄?你回来啦?傻站着做什么,快过来一起吃饭呀。”身后传来温柔的女声。
林暄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沙发上,男人放下手机,对她露出温和笑容。那个比她小十岁的、被宠坏的弟弟正埋头打着游戏,头也不抬地抱怨道:“姐你怎么才回来,我都饿死了!”
这一幕,是她成年后偶尔会做的梦,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全家团圆的夜晚。
养母牵起林暄引她在餐桌前坐下,将餐具递给她,一家人陆续入席。
“暄暄,这次圣诞节,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手续也都帮你办妥了,你过来和我们一起。这边的房子大,我们给你留了最好的房间,以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有多少个夜晚,她曾卑微地期盼过这句话?
真好,他们带她一起走,以后再也不用分开。林暄的神情有片刻涣散,她无意识地攥紧手心,界隙玦传来脉动,震得她一下清醒。
不对!
她突兀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冷静下来:“别再演了,你们是假的。”
“演?暄暄,你怎么这么说?妈妈是真心想接你一起……”养母脸上的笑意僵住,显得委屈又无措。
“十八岁生日那天,餐桌上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把旧钥匙。你们其实早就订好了机票,却骗我说只是出差一周。”林暄颤抖着,将内心的伤狠狠揭开,“你们认知的家人里,没有我。”她看着眼前的三个人,脸上完美无缺,仿佛排练过无数次的温情演绎,却无法去恨、去抱怨。
林暄突然笑了,“虽然你们骗了我,但还是很感谢你们曾经的养育之恩,现在的林暄,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古道确实窥探了她的记忆,抓住了她的心魔,却根本不懂人心真正的情感是什么。而战胜心魔最好的方式,便是正视它。
就在林暄说完这句话,眼前虚幻的景象、连同三个虚假的家人,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画面碎裂消散。
但,幻象破灭的冲击还没平复,周遭的环境又一次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