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一连呛了好几口水。待她稳住身形,正好对上谢砚舟那双怒火滔天的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她看到了什么!是谢砚舟充满力量感的上半身,还有水下若隐若现的、令人心惊的巨大白色阴影!
林暄大脑直接宕机,她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向后滑动,她想逃,迅速逃离这窒息之地。她的手在水下胡乱一撑,慌乱间,刚好碰到一件缓缓移动的活物,触感冰凉、光滑。
谢砚舟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一僵,碧瞳中的怒意就要化为实质性的火焰。那眼神,下一秒就要将她生吞活剥!林暄吓得魂飞魄散,她缩回手,又因幅度太大,再度失去平衡,只能挣扎在池中,掀起一阵又一阵激烈的水花。
而被她塞在口袋里的物件,随着水流的冲击滑落出来。护在外层的软布散开,一个圆滚滚的Q版吉祥物,斜睨着不屑的眼,在池里浮浮沉沉,飘到了对方面前。
谢砚舟的目光被强行掰动,从林暄吾命休矣的脸上,缓缓移到了那个小小的、滑稽的“自己”身上。
他脸上的暴怒被突然掐断,出现了空白的僵滞。然后渐渐转化为超越愤怒的……茫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一边是站在池中、妖力沸腾的千年大妖。一边是差点溺水、眼神惊恐的尴尬闯入者。而他们之间,一个巴掌大小、神情狂霸拽的陶瓷小蛇,正悠哉悠哉地漂浮着,用它神还原的眼睛,无声地嘲弄着这荒谬绝伦的一幕。
室内鸦雀无声,只剩下池水汩汩,以及林暄的心跳。她绝望地闭上了眼,恨不得立刻沉到池底,淹死算了。
完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不仅擅闯上司浴室,还摸到了他的尾巴,最后还把大逆不道的礼物,以如此挑衅的形式献了出来。
她等待着对方的雷霆万钧,或是马上就被丢进忘川,又或是直接被吃掉。
然,预想中的打击没来,回应她的,始终是死寂。
林暄睁开一只眼偷看,只见对方仍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小白蛇,神情复杂到难以形容。而扩散在他周身的恐怖威压,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持在半空中不断翻滚,却没有倾泻到她的身上。
还有转机?
“司主大人!这……这个!” 林暄指着漂浮物,“是属下亲手做的,想送给你!感谢你赐予界隙玦!还……还有安排特训!”她几乎不敢直视本尊的眼睛,说完后便闭嘴不再吱声。
谢砚舟听完,眉梢极其缓慢地向上一挑。这个动作在他脸上,显得耐人寻味。他审视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暄这里,确认她是不是脑子坏了在说胡话。
良久,久到林暄以为时间真的停了。
“滚。”
这个字眼,旁人听着,或许觉得不近人情,而林暄听在耳里却如同天籁!
“是!!” 她激动地就要落下泪来,还有活命机会的她,爆发出惊人力量。她手脚不停,在对方反悔之前,不顾一切地朝着池边游去。
但,脚不沾地加上惊吓,导致她前行地分外慌乱。无意间,脚掌似乎又踩到水下的蛇鳞物体,对方勉强压下的怒意,轰地复燃。
“不知死活!”
“啊!!”
哗啦!
池面掀起水浪。林暄吃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挤到一起。一条强劲有力的白色蛇尾,迅猛地卷住了她的腰。
冰冷的蛇鳞贴合布料,毫无阻隔地传递出下方皮肤的惊人热度。那滚烫的体温,就像火烙般灼在他的蛇鳞上。但比之更猛烈传递给感知的,是对方惊慌失措后,无法控制的猛烈心跳。
咚!咚!咚!咚!
快得犹如密集的战鼓、是林暄无比鲜活的生命之力。
这猝不及防的触及,不亚于两道霹雳闪电,狠狠劈进谢砚舟冰封的世界。
一股陌生又强烈的感觉在他内心深处苏醒,这动作来得汹涌、直接,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同时让他缠卷的力度卸去大半,像是要被这脆弱人类的生命热度灼伤。但接踵而来的,是懊恼。没想到,这人竟也如此轻易地扰动他心湖。
或许是不满自己的反应,谢砚舟的蛇尾突然发力。下一秒,林暄便感觉自己被投了出去,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抛出,摔在了池边铺着兽皮的软垫上。虽然垫子缓冲了大部分力道,依然摔得她金星直冒。她连滚带爬,往池中方向看去。
白色蛇尾沉入水下,只在水面留下阵阵涟漪。谢砚舟没看林暄一眼,只是抬手一招,漂浮的小白蛇便稳稳地飞入他掌心。
林暄见状,哪还敢停留?她顾不得疼痛,右手攥住界隙玦,意念疯狂催动!快回家!回卧室!立刻马上!快啊!
空间再次撕裂,暗紫光流再现。林暄一头扑进裂缝,身影消失。
谢砚舟站在池中,看着掌心的小白蛇。一声轻哼在水汽中飘散:“东西用得倒还是一样熟练。”不知他说的是界隙玦,还是其他。
他一挥手,将灭去的烛火重新点亮,然后,闭上眼,重新坐回池里,将那小小的陶瓷物件,紧紧收在了掌心。
至于林暄那边,空间裂缝在她床旁一闪而逝。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瘫软着一动不动,生无可恋。而窗台上的白七,眼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棘手。
就在不久前,它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林暄没有像往常一样入睡,而是对着空气冥思苦想着什么,然后直接激活了界隙玦,在它眼皮子底下,活生生地撕开空间,实体消失!
那一瞬间,白七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它没看错,是实体穿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暄不再需要“入睡”这个媒介,她可以随时随地、以完整的肉身形态进入幽冥境!而它,在阳间作为一只普通的家猫,最大的困境出现了。
它无法再同从前那样,确认她灵魂离体后,再从容返回幽冥。
它完全不知道她去了哪,是循环司?还是别的险地?更不知道她何时会回来。以实体形态在幽冥活动,危险系数远高于魂体。而它的任务,是守护与监视。
林暄穿越后,白七焦躁地在窗台上踱步。它该怎么办?立刻返回幽冥去寻找?可万一林暄只是短暂离开,回来后发现猫不见了又怎么办?它无法解释,暴露身份的风险同样巨大。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煎熬中,它做出了相对保守的决定,等。
回去幽冥也无法确认她的动向,不如先观察一段时间,看是否再做决策。于是,它俯下身来,盯着她消失的地方,耳朵警惕地竖着,捕捉着微小的空间波动。
它现在终于知道界隙玦的用处,如此强大的器物在林暄手中,简直是给它这位监视者增加了史诗级难度。它的神经紧绷着,一分一秒都变得分外漫长。
终于,空间波动再次出现。
白七的心猛地一跳,她回来了?!然后,就看到林暄踉跄着摔了出来,浑身湿透,瘫在地上愣愣出神,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药草气息以及轻微的、谢大人居所的梨林灵蕴。
“喵嗷?”它从窗台跳下,快步走到林暄身边。
怎么回事?她刚才……竟是用青铜铃直接去了谢大人的居所?猫瞳里掠过惊讶神色,这怎么可能。
谢砚舟,循环司司主,性情孤高,行事冷疏。他的居所是公认的、不容窥探的禁地。几百年来,从未听过有谁能得到他的准许拜访其中,即便是职位不低的阴司同僚,或是有要事禀报,也最多止步于循环司大殿,没人有过先例。那是他划出的、绝对的私人界限。可眼下林暄似乎是进去了?
媚娘绕着林暄走了两圈,鼻子仔细在她头顶嗅了嗅。没错,是他居所独有的梨林气味,还夹杂着丁点属于谢砚舟的原始妖气残留。
她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发生了什么,竟能让这位司主打破百年铁律,又以这般狼狈姿态出来?如果只是正常交代任务,无可能造成这番景象。这模样,分明是触怒了那位煞神,并且绝不是小事。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林暄冰凉的臂膀。
林暄对此毫不理会,她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胸膛起伏,就像刚经历了一场灵魂出窍的浩劫。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放空,遗忘,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当做噩梦。
白七蹲坐在她身边,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它其实很想问问,但它的身份不允许。它也想试试探查,却无从下手。最终,只能人性化地叹了口气,无奈地将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紧挨着林暄的身体趴下,用自己温暖的皮毛默默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同时思考着,之后该如何面对这事件的再次发生。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对一人一猫都是如此。而林暄那枚暗青色的青铜铃,滚落在她身边,残存着池水的余温,和来自梨花深处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