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明月清抬头,看见窗外探进来一颗脑袋。他皱了皱眉,“你近日无事可做?”
君逢北翻窗进来,“没有啊,我日日都在练功。”
明月清默默看着他的举动,淡声道:“那边有门,没关。”
“咳。”君逢北尴尬地揉了揉鼻子。
明月清收回目光,翻着手上的书,“有事?”
“师尊,今晚月色好,要不要出来看看?”
明月清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来这一趟,请我赏月?”
君逢北跪在案前,眼巴巴地看着明月清:“师尊赏我个面子呗。”
月色确实好。
清辉满山,石径上铺着一层银霜。
君逢北走在前头,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说山下的集市来了个会变戏法的老道,说藏经阁里的剑谱他都翻完了,说今日晚膳的笋汤有些咸……
明月清听着,偶尔应一声。
君逢北忽然停下来。
“师尊,”他指着天边,“你看。”
明月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银河横贯天际星子密密麻麻地缀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风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笑什么?”明月清突然问他。
君逢北愣了一下,别开脸,“没什么。”
明月清收回在君逢北身上的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
君逢北半晌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明月清:“?”
这孩子怎么莫名其妙的。
后来君逢北又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明月清便听着。
夜风凉了,明月清起身,“该回去了。”
君逢北却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师尊,”他声音有些紧,“我……”
明月清低头看他,“怎么?”
少年仰起头看他张了张口,道出:“谢谢师尊陪我赏月,师尊好好休息。”
明月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嗯,你也是。”
待明月清走远后,君逢北忽然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半路上折回来的明月清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傻笑。
这孩子……怕不是傻了吧?
冬风吹来,皓冥下雪了。
苍兰居的落雪只在夜里下,拂晓时分,雪停住。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满山琼枝玉叶。
君逢北踩着石阶往上跑,他怀里揣着刚采的雪芽茶,叶片上还凝着露水,是他天不亮就攀去后崖摘的。他跑得急,肩头落满碎雪,发顶也白了一层。
门前的白鹤见了他,懒懒抬起一只脚又放下去。
君逢北推开苍兰殿的门进去,堂中燃着安神香,青烟细细地往上飘。
“师尊。”
他放轻脚步,绕过屏风,见那人正坐在窗边看书。
光落在那人脸上,眉眼被镀上一层柔光,白色道袍松松垂着,衣摆铺在蒲团边像拢了一捧雪。
明月清闻声抬起眼,目光落在进来的君逢北身上。发顶和眉梢都白了,鼻尖冻得微红,怀里死死护着个油纸包,指节都攥得泛白。
“后崖的雪芽?”他问。
君逢北点头,这才敢上前把茶放在小几上,又退后半步站着。
明月清拆开纸包,拈起一片嫩芽,对着光瞧了瞧。
“采早了。”
“啊?”
明月清把那片芽叶放回去,语气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抬眼看过来,安慰他道:“今年的雪好,茶气足了,早几日也无妨。”
君逢北咧嘴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我去给师尊煮茶!”
他说着就要转身跑却被明月清叫住。
“过来。”
君逢北闻言乖乖走过去:“怎么了,师尊?”
明月清抬手过来。
君逢北一僵。
对方只是轻轻替他拂去了眉梢的雪屑。
明月清收回手,目光垂下去落在书页上,“总是急急忙忙的做什么?为师又不会跑了。没事的时候就打坐,好好养养你这急躁的性子,别整天到处跑。”
君逢北“嗯”了一声,红着耳根子去煮茶。
君逢北煮了茶,捧给明月清。
白汽氤氲上来,模糊了明月清的眉眼。
君逢北在一旁,盯着他看。
明月清头也不抬道:“看什么?”
君逢北猛地把目光挪开,“没、没什么。”
明月清没再问,只轻轻笑了一声。
君逢北不好再看他,只好把视线落在窗外的雪上,师兄说皓冥的冬天很长,他也就慢慢习惯了。
君逢北每日早起扫雪,功课做完后明月清不在他就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发呆。雪落在廊下,落了薄薄一层,他头顶也落了白。
书常青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人叫醒。君逢北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书常青又闭上。
书常青有些无语:“别装睡了。”
君逢北睁开眼,懒洋洋地道:“师兄好。”
书常青:“怎么不回房间?”
君逢北眨了眨眼睛:“我在等师尊。”
书常青:“师尊让我给你带话,他今天不回苍兰居,让你休息一天。”
君逢北顿了顿,问:“他去哪?”
书常青没有告诉他。
夜深了。
窗外落着雪,屋里燃着炭,炉上温着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前方的路亮起一点微光,坐在廊下的君逢北看见风雪里有人影来。
对方撑着伞,身后跟着的人手上提着一盏灯。是明月清和书常青。
明月清走到他面前,收伞,皱了皱眉:“在这里傻站了一夜?”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君逢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他垂下眼。
明月清叹了口气道:“不用这样。”
“知道了,师尊。”
日子像雪一样,一天天落下来又一天天化开。
君逢北慢慢长大,他的剑法渐精,修为日进。
书常青偶尔会看他练剑,立在廊下不言不语,目光追着他的剑光走,然后皱着眉离开。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常青?”
书常青回神。
明月清看着他,关心道:“不舒服?”
书常青摇头:“没有,是弟子走神了。”
明月清:“要注意休息,小小年纪心里都是一堆复杂事。”
书常青笑了:“能为师尊效劳是弟子的荣幸。”
明月清:“我说的事情记住了?”
“是。”书常青想了想又道:“师尊一个人?”
“和你月黎师叔一同,怎么?”
书常青低头为明月清续茶水:“弟子以为小师弟会去。”
明月清觉得他的这个想法好笑:“让他去添乱吗?”
“小师弟与众不同,弟子以为师尊会带他一起去,就当历练历练。”
明月清看着手上的杯子,回道:“没必要。我下山后宗门事物由你来处理,到时候你寻个任务让他去做就好。”
“弟子谨记。”
——天枢峰主殿——
书常青正批阅宗门文书,突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旁边的位置上,那里被放置了一个玉瓶,瓶子里插着花。
殿内寂静。
书常青的目光在案角那捧野菊上看了片刻。
这里……之前有花吗?
书常青低头看着手上的求助贴,沉默了一下。
“金坛镇,临水而居。镇外有古潭,深不见底。近日潭中有妖物上岸食人。小师弟,此事便由你下山处理,也借这次机会历练历练。”
书常青抬头看着树上正在掏鸟窝的君逢北。
君逢北的动作停下,他想了一下问:“金坛镇在哪?”
“皓冥宗往南二十里就是。”
君逢北从树上跳下来,“好。”
君逢北走了两步又倒回来。
书常青:“怎么?”
君逢北:“师尊什么时候回来?”
书常青笑了一下:“等你从金坛镇回来,师尊也就回来了。”
君逢北打趣道:“那是不是我走快点,师尊回来就快点。”
书常青愣了一下,无奈一笑。
这个傻孩子。
君逢北笑着挥手:“师兄,我走了!”
君逢北踏入金坛镇,镇子死寂得不像话。
街道两旁的铺子门窗紧闭,檐下的灯笼早已熄灭,风卷着枯叶滚过。
他叩了几户人家的门,无人应答。直到镇子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前,才有一个老翁颤巍巍地开了条门缝。
“后生,快走吧。天黑了那东西就要出来,这镇上能跑的早就跑了,跑不掉的……”
“阿爷,”君逢北按住门板,“我是皓冥宗的弟子,特意来此除妖的,那妖物在何处?”
老翁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长剑上,他回头朝着屋里喊道:“仙长,是仙长来了!”
“镇外三里,有口古潭。”老翁看着君逢北“仙长,那妖怪厉害得很,你要小心。”
君逢北点头,“阿爷,我若没有回来就说明妖怪没死,不要轻易出来。告诉其他人躲好。”话音刚落,门板便被君逢北“砰”地合上。
他转身,望向镇子外去。
暮色渐浓,远山如墨。
古潭方圆,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线暗红。潭水黑沉,看不见底,四周寸草不生。
君逢北在潭边站定。
“出来吧。”他说,“躲躲藏藏的,没意思。”
潭水纹丝不动。
君逢北笑了笑,拔剑出鞘。剑光如雪,照亮他半张脸。
“不出来,那我就下去了。”
他纵身一跃,入水瞬间刺骨的寒意裹住全身。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起,那是两只眼睛,铜铃般大小幽绿幽绿的,正从深不见底的潭底向上望来,与君逢北四目相对。
下一秒,潭水翻涌,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深渊中蹿出。
君逢北横剑格挡,一股巨力撞上来将他整个向后推去。他借力翻身,一脚蹬在岩壁上,剑光连闪,斩在那黑影身上。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君逢北这才看清它的模样。
是蛇,也不是蛇。
身长十余丈,粗如水桶,通体覆着漆黑的鳞甲。可它的头上生了角,腹下探出四只利爪,此刻正死死抠进岩壁。
蛟,或者说是即将化蛟的巨蛇。
它受了剑伤,凶性大发,长尾横扫而来。潭底无处可躲,君逢北只能硬接这一击。他掐诀运气,周身金光骤起,生生扛住这一尾。
君逢北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不能在这水里久战。蛇妖占尽地利,他的剑再快也比不过它在水中的游动。他一剑斩在岩壁上,借着反冲之力向上蹿去,身后水浪翻涌,那畜生紧追不舍。就在他即将破水而出的瞬间,一条巨尾缠上他的脚踝。
君逢北被猛地拽回潭底。
蛇妖将他拖入潭底深处,那里有一条岩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挤入。君逢北被拖进去,脊背在岩壁上蹭得血肉模糊。
他咬着剑,用双手撑住两侧岩壁,死死抵住那畜生的撕咬。巨口就在他面前张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看见那口中密密麻麻的倒齿。
不能死在这儿。
他猛地抽出剑,狠狠刺进那畜生的上颚。
蛇妖惨叫着缩回头去,君逢北趁机爬出岩缝,向上游去。可没游出多远,身后水浪又至。
这样来来回回,他记不清多少次。
他的灵力枯竭,伤口泡在冰冷的潭水里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
蛇妖也受了伤,鳞甲被斩开多处,血在潭水中弥散,浓烈的腥味呛得人窒息。可它还活着,躲在黑暗中不再主动进攻,只是游弋,等着。
君逢北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意识有些模糊。
他告诫自己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狠狠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换来片刻清明。
一道人影在他眼前缓缓浮现。
谁……
君逢北眯着眼睛想要看清那道身影。
“师尊……”
明月清站在潭水中,隔着幽暗的水波向他伸出手。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是君逢北从未见过的神情。
“常安,”他开口,“过来。”
君逢北愣住,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向那道身影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那只手的瞬间顿住,他猛地抽剑,一剑刺入那东西的心口。
蛇妖惨叫着现出原形。
君逢北握着剑,感受着剑尖刺穿心脏的触感。他的血和蛇妖的血混在一起,在潭水中弥漫开来。
蛇妖的挣扎越来越弱,巨大的身躯开始向下沉去。君逢北拔出剑,看着它沉入无底的深渊。
四周安静下来。
君逢北潜下去,将蛇妖的妖丹刨出后爬出那口潭,他倒在潭边的岩土上时,浑身已经没了力气。身上不知有多少处伤口,血和水混在一起浸透了衣袍又渗进身下的泥土里,随便动一动都觉得疼得钻心。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和潭底的冰冷是两重天地。
他终于攒够了力气,撑着坐起来。
四周还是那片寸草不生的岩土,那口古潭依旧平静如镜,看不出底下刚刚死了一条即将化蛟的蛇妖。
他站起来用自己的血画了道符咒,符咒变成他的模样往金坛镇去。而自己则踉跄着,一步一步向皓冥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