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书常青闻声朝门口看过去,只见君逢北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吓人。
书常青慌忙起身朝他过去:“你这是……”
君逢北望着书常青,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里头盛着的不再是往日那明晃晃的笑意。
“师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听不清,“金坛镇的妖解决了……”
说完他的身形晃了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书常青眼疾手快的将他稳稳接住,低头看着君逢北满背的血迹皱眉。
书常青的目光从他额角的伤口,移到他被血浸透的衣袍再移到他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手上。
“师尊……”怀里的君逢北还在呢喃着,“要回来了吗?”
“师尊他……”书常青叹了口气,“等你醒了,师尊就回来了。”
师尊要是回来看到你这幅样子,怕不是要把我给剁了。
君逢北这一觉睡得极沉。
窗外的天光换了三回,医修每日来换药,书常青代执宗主权,每日有无数事务要处理,值守师弟便每日替书常青来看看他。
第四日,医修拆了他身上大半的细麻布,说是伤口已无大碍。
书常青问:“那人呢?人什么时候醒?”
医修摇了摇头:“不知道。”
书常青点头:“有劳了。”
书常青在旁边守了会儿后离开,屋里只剩下君逢北一人。
日光洒落。
“师父!”
小孩手上捧着东西朝这边跑过来。
“师父师父!”
“常安,”树下打坐的老者睁开眼睛,“幽谷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君逢北装模作样的道了歉。
“师傅你看,我刚才捡到了一只小鸟!”
老者看过去,君逢北的手心里躺着一只羽翼尚未丰满的雏鸟。
老者的目光落在君逢北身上:“既如此,你想怎么处理?”
君逢北看着手上的雏鸟:“我不知道。”
老者重新闭上眼睛:“不知道,就从哪来回哪去,让它自生自灭。”
“可是……”
“常安,它命中无你,莫要乱其因果。”
君逢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要养它。是我捡到的它,我命中有它。”
老者闻言扬手就要打他。
君逢北吓了一跳急忙闭上眼睛。
嗯?不疼。
他睁开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迷茫了一瞬。
“师兄你终于醒了!”
君逢北的余光看到那道身影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
对了,他现在是在皓冥宗。
君逢北撑起身。
“师弟你终于醒了。”
君逢北闻声看过去,书常青刚好从外面进来,后面还跟着医修。
“师兄……”
书常青示意医修去给君逢北检查。
“能醒过来就好,你睡了九天,要是再不醒师尊回来我定要受罚。这次给你的任务是我疏忽了,没想到金坛镇的那只妖这般厉害。我已经叫长老去善后了,放心吧。”
君逢北:“妖丹……”
书常青抬手示意他别说话:“你昏迷的这段时间一切都处理好了,你不必再过问。你被重伤至此,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有错在先,我会尽我所能弥补你。”
医修检查完后,简单交代了几句。
书常青点头:“你的身体恢复的不错,好好休息。我还有要务在身,晚点再来看你。”
“师兄。”君逢北叫住离开的书常青。
书常青回头:“怎么?”
君逢北哑着声音问他:“师尊呢?”
书常青沉默。
君逢北莞尔:“你不是说等我醒了,师尊就回来了吗?”
“……”
书常青原地站了一会儿,“师尊明日便回来了。好好休息。”
书常青刚出门就立马掐了个法决给自家师尊传过去。
——东海之滨——
顾嗜站在礁石上抬头看着半空中划过的一道光,那道光在他面前化成一只纸鹤缓缓落下。
他伸手接过,带着那只纸鹤往封魔印的方向过去。
“宗主,是常青师兄的纸鹤。”
封印下正在交谈的明月清和明月黎闻言止声。
明月清:“过来吧。”
顾嗜将纸鹤交给明月清。
明月清拆开看了看,旁边的明月黎问:“怎么了?”
“常安那孩子受伤了。”他将手上的信件递给明月黎。
明月黎接过看了眼:“没想到是只蛟,你这小徒弟着实厉害。”
明月清抬头再次看了眼面前的封印:“加固后的封印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先回去与各宗门商议。”
明月黎同样抬头看了一眼:“只是不知道这道加固咒能撑多久。”
晨光透过窗落入房间。
热水注满木桶,水汽氤氲。君逢北褪了中衣跨进桶中,热水漫过肩头。
他靠坐在桶壁上,闭上眼,那口古潭的黑暗涌上来。
“常安,过来。”
君逢北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他掬起热水泼在脸上,将那声音从脑海中驱散。
他从桶中出来时随手扯过架上的干布巾,胡乱擦了几下便披上衣服,散着湿漉漉的头发推门出去。
推开门,他愣住。
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一道青灰的身影。
明月清正在那里翻看什么册子,听见门响抬起眼来。
君逢北下意识往后退一步,随即又停住。
“师、师尊。”
明月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对方声音是惯常的温和,听不出责备。
君逢北却有些讪讪的:“弟子……刚沐浴完。”
明月清合上册子,朝这边过来,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问:“不怕着凉?”
君逢北张了张嘴,想说“弟子修为尚可,不碍事的”,话没出口明月清已经抬手握住了他一缕还在滴水的发丝。
君逢北浑身一僵。
“进来。”明月清说完转身进了屋,君逢北怔了一瞬连忙跟上。
屋内,明月清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指了指身前:“坐。”
君逢北依言坐下,背对着他。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翻找什么,随即一块干爽的布巾覆上他的头发。
君逢北整个人瞬间僵住。
师尊……在给他擦头发!
明月清动作很轻,布巾裹着发丝一下一下地绞干。
君逢北僵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伤口还疼吗?”明月清忽然问。
君逢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不……不疼了。”
明月清没再说话。
“师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君逢北有意缓解一下气氛。
“昨夜。”明月清静了一瞬,道:“常青说你想见我。”
君逢北抿唇,轻轻点头。
明月清:“有事?”
君逢北:“没有。”
明月清闻言疑惑。
君逢北诚实道:“弟子只是想您了。”
明月清轻笑:“跟个小孩似的。”
明月清手上运着灵气将君逢北的头发擦干,布巾被取走。君逢北以为这就结束了,正要起身,明月清的声音又响起:“别动。”
君逢北便不敢动了。片刻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拢住了他的头发。
明月清的手在将他的发丝拢成一束。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君逢北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方的手穿梭在他的发间,偶尔碰到他的后颈和耳廓,轻得像羽毛拂过。
君逢北拼命让自己想些别的东西,什么都好,不要想后面的这个人……
“好了。”明月清的声音响起。
君逢北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后。他的头发被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他低下头看见垂在肩侧的一小节发带,月白色的,不知是什么料子,上面绣着云纹。
不是他的发带。
君逢北疑惑:“师尊这是?”
明月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淡淡的,“你那条沾了血,不能用了,我随手拿了一条。”
君逢北莞尔:“多谢师尊。”
身后静了一瞬,明月清道:“好好养伤。”
“是。”
——青峦——
顾嗜觉得君逢北今天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劲。
“你今日怎么这么闲?”顾嗜放下茶盏,实在受不了了,“你的功课做完了?”
君逢北嘿嘿一笑,没答话。他侧了侧头,额前有一缕碎发垂下来,他伸手撩了一下,动作慢到刻意。
顾嗜眯起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形容词,君逢北又动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偏过头,让顾嗜的目光正好落在他发间。他抬起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发带尾端,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顾嗜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小子绝对在炫耀什么。
顾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没有啊。”君逢北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想找你喝喝茶、聊聊天,咱俩不是好兄弟吗?”
顾嗜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君逢北坚持了不到三秒,那张脸上就绽开了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猛地凑过来,差点撞翻桌上的茶壶。
他伸出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你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顾嗜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条一直被暗暗展示的发带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有。跟平时一样欠揍。”
君逢北急了,一把按住顾嗜的茶盏,把自己整张脸凑到他跟前,指着自己头顶:“你看,看这里,看清楚,我的头发!”
“哦,”顾嗜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的发带啊!”君逢北的语气像是在揭示什么惊天大秘密,尾音拖得老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嗜,“你看见这条发带了吗?”
顾嗜面无表情:“看见了。”
君逢北又凑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顾嗜的脸在说话了:“你知道这条发带是怎么来的吗?”
顾嗜往后仰:“不知道。”
喂喂喂,靠太近了,大哥。
君逢北深吸一口气,他直起身退后半步,下巴扬起:“你怎么知道是师尊送我的?”
“……”
顾嗜看着君逢北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沉默。
我问了吗?聋子。还有,我说我知道了吗?没有吧。
“原来是宗主送的啊。”顾嗜语气平平,“那可真是……恭喜你。”
君逢北显然不在意他的敷衍。他坐到顾嗜旁边声音放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师尊给我束的发。你说师尊是不是对我特别好?别的弟子都没有这种待遇吧?你说师尊是不是……”
“你师尊对谁都好。”顾嗜无情地打断他,“上个月还给我师尊送了一整套茶具呢。”
君逢北不以为意地挥挥手:“那不一样。师尊给师叔送茶具是因为师叔喜欢喝茶,但师尊给我束发是因为我喜欢他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因为他对我好。这个不一样的,你不懂。”
顾嗜心说我不想懂。
君逢北已经停不下来了,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去了。
顾嗜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好笑。
这个君逢北傻子来的吧。还有这个明月清怎么每天都在到处散发魅力?这个就是主角的万人迷待遇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君逢北像一台坏了开关的话匣子。
顾嗜被迫听完全程。
救命啊,他现在非常非常想离开!
顾嗜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沉闷的碰撞声。
君逢北住嘴,敏锐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师叔在里面?”君逢北压低声音问。
顾嗜点点头。
又是“砰”的一声。
顾嗜霍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房门前。门没有闩,他一把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两扇窗户只开了一扇。书架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册书卷,翻开的书页皱巴巴地折着,旁边是摔碎的茶盏,白瓷碎片嵌在泼洒的茶水。
顾嗜的呼吸瞬间凝住。
明月黎半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下,手指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指尖触到地上的碎片。他的脸色白得不正常,眉心紧紧皱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师尊!”
顾嗜冲过去,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探明月黎的脉搏。
君逢北跟进来,他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抬手一道符光将房间笼罩,灵气运转往明月黎身上靠。
顾嗜正在把明月黎的外袍拉开,检查有没有外伤。他的手指摸到明月黎肋下时,明月黎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眉心皱得更紧。
顾嗜的手顿住。
“把他扶到床上去。”
顾嗜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明月清的身影从君逢北旁边经过,直直走向明月黎。
顾嗜看见是明月清时松了口气,他点点头把明月黎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将他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托起来。
明月黎仰面躺在床上,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要以为那是个纸人。
明月清在床边坐下,手指搭上明月黎的脉。
君逢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明月清的侧脸,眉头皱起。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明月清收回手。
“师尊,月玖师叔来了。”
书常青带着明月玖往这边过来,略过君逢北往房间里去。
明月清起身给明月玖让出来位置。
明月玖从袖中取出一只银针包,展开来,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她拈起一根在明月黎的穴上稳准地扎下去,动作行云流水。
“我先用金针渡穴稳住他的灵脉,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她一边施针一边说,“我需要一味药引——极北地的冰天雪莲。”
明月玖手上不停,又一根银针落在明月黎的身上:“冰天雪莲生长在极北之地的万年冰窟深处,雪莲从采摘到入药不能超过三天,超过三天药效尽失。”
她扎完最后一根针,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向明月清。
明月清了然:“好。”
君逢北闻言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地开口:“我也去。”
“不行。”明月清看了他一眼,“你的修为不够,极北之地对你来说太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明月清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衣袍带起一阵风。
君逢北追出去一把抓住明月清的衣袖,力道大得明月清整个人都被拽得转过身来。
“我说了不行。”明月清皱起眉,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耐。
君逢北死死抓着他:“你一个人去,万一遇到什么事情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不给你添乱,我就在冰窟外面等你。”
明月清垂下眼,看向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片刻。
“……到了极北之地,一切听我的。”明月清叹了口气,“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退你就退,不许擅自行动。”
“好。”君逢北的声音轻飘飘的,怕大声了明月清就会反悔似的。
明月清伸手把自己的衣袖从君逢北手里抽出来,君逢北也自然而然的松开了手。
明月清捏碎一张传送符。
光柱冲天而起,将他们两个人包裹在其中。君逢北在传送的间隙里偏头看了明月清一眼,对方的目光正望向明月黎。
啧。
传送的强光吞没一切,君逢北入目已是白茫茫一片。
风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风声如刀割,冰晶如飞剑。
君逢北被冻得一个激灵,他转头看向身边。
明月清站在风雪里,看着远方,往前走去。
“万年冰窟在正北方向三百里。我们先到附近找个地方落脚,等风雪小一些再出发。”
君逢北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地里对方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