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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幽冥

郗灵是被门口锅碗瓢盆掉一地的“哐啷啷”给吵醒的。

她在桌上窝了一宿,睡得她半截身子都要折了,晕头转向地坐起来,正想揉揉眼看是“何方神圣”一大早在院子里鸡飞蛋打,就猛然发觉自己的胳膊竟已麻到抬不起来了!

她只好一边搓着手臂,一边艰难睁眼,结果就看到前方曦光正亮,门不知何时开了,那日头刺得她睁不开眼——一个人杵在门前,太阳遮住了他的面容,可也许是“师生”间的心有灵犀,她认出了这个逆着光的人,郗灵声音很哑,懒洋洋地问:“先生?”

只听“哐当”一声,又一脸盆掉了。

褚晏缓慢抬起手指着她,声音连着手指都在抖:“你你你,他他他……啊?”

虽看不见表情,郗灵却已脑补出了他此时震惊中又带着点“气急败坏”的样子,莞尔失笑后,她终是醒了。

“先生,大清早的,你怎么摔起盆来了?”她坐在原位不想动。

褚晏走近几步,这回郗灵看见了他的表情——眉目含肃,眼里的火花一闪一闪,他气极地问:“他离你这么近做什么!”

什么玩意?

郗灵看着褚晏,深感莫名其妙,又以为他恰好看见他们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觉得影响不好,正有心解释一二。

谁知道她下意识听了他的话,背过去一看,乖乖,差点给她吓出心脏病来!

萧元做任何事都是悄无声息的,根本就不像个“活人”,而得是个“影子”。总之,他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也不吭声,也不起床,非要坐起来“赖床”。这也就算了,可他偏偏还抱着双臂正视着自己,发呆——他这是看了多久!好诡异!

天地良心!这破房间的做工有问题,床铺和桌椅的距离几乎是“挨”着的,也就是说,郗灵凑巧坐在最靠近床铺的那张椅子上,后背差点就要蹭到床沿。

她那一转头背过身,险些和萧元“面面相觑”,是真的“相面”的那一种。

郗灵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跳了起来,表情活像吃了一箱苦瓜,学着褚晏有模有样地重复道:“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萧元一歪头,不知是感到无语还是莫名,眼睑头一回出现了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样子——素来平直显些冷冽的眼角居然是微弯的,明明他也没笑,可让人见了,心中陡然升起了丝和煦。

他“耐着性子”向在场的人解释道:“我只是懒得起——还有应该是我该问你为什么离我这么近吧?这床又不会移。”

郗灵被他说得一抽一抽的,顿感自己又被人坑了一把,心中破口大骂着自己,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走!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昨晚她将萧元放倒后,本想出去喊人给他诊治一二,谁知他拽着她的死活手不让走,硬是让她不许叫人来。

可是郗灵哪懂医道?争执之下,萧元只得全盘托出,说自己从小体弱,这乃是娘胎里带的隐疾,与前些日子的遭遇无关,不碍事。况且还有些难言之隐,不得为外人道,如今只是头比以往更疼了些,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他确实没什么力气,刚说完,呼吸就绵长了起来,尽管眉头依然紧皱,睡得并不安稳。郗灵被那一句“难言之隐”卡得收回了脚,进退两难之际,她也困了,可她有些不放心将他一人留在这。

她先在屋里犹豫地绕着走了好几圈,十颗指甲盖都要被啃得秃噜皮了,她这才稍微定了定心,用她那人畜不分的指法,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萧元的额头——只是身子离得老远,深怕萧元是颗炸弹会随时要炸了似的。

可她指尖微凉,愣是检测不出什么,抓耳挠腮半晌后,只得认命般留在这里。

自己明明是好心,却被他倒打一耙!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胡言乱语!郗灵说不过他,自知理亏,扭头去看褚晏,楚楚委屈地说:“先生你听我解释……”

褚晏懒得听,心里堪称装了座火焰山,稍微一动,那鼓出来的火就能把她连人带话一齐烧成渣。

“你给我过来。”他强压着怒火,眉梢却是止不住地在跳。

天知道司幼安一大早来敲门,说郗灵不翼而飞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在她昏迷的这段时日里,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的,翻旧佚,破字符,打包了四个部的天翼,生怕孩子没给人带好,结果呢?这人一醒来,还没过一日,就闹得他的心又七上八下了起来!

彼时他还在洗漱,南风晨练去了,他不喜欢人近身伺候,正自己一个人抱着脸盆洗脸,司幼安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来的。急得他连放下瓢盆都忘了,大青蛙似的端着盆就跑,三家院子一个个破门找了去,还在演武场溜了一圈,只差一点点就要进山抓人去了!

他自觉自己不过年长个十来岁,却被这兔崽子生生逼出了一根白发——他今早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还伤春悲秋了好一会呢!

郗灵见他动了肝火,顿时嘴也不贫了,人也变乖了,几步蹦过去凑到他跟前,前所未有地认错道:“先生,我错了。”

然后习惯性伸出手掌,目光垂地。

褚晏:“……”

被这么一打岔,他都忘了,刚刚他说到什么来着?

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萧元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整理好了仪容。他拱手对褚晏道:“先生莫恼,昨夜是我考虑不周,将她约到此处,本想告知全貌,不料偶发旧疾,只好就此歇下。她是挂念我的安危才守了一夜,如有任何失礼之处,全是我的错。”

郗灵漂亮的眼珠一转,从容不迫地翻了个白眼:原来你也知道是我守了你一夜啊?臭白眼狼。

太阳穴的那根神经隐隐在跳,褚晏没好气地说:“可不就是你的错吗?不是你的错还能是谁的错?你——!”

欲言又止,那些呼之欲出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可怜他差点被哽个半死。反复深呼吸三次,他这才将袖子重重摔下:“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像取得了莫大的胜利一样,郗灵鼻尖一皱,挑衅而又无声地,用嘴型说了一遍“好自为之”,随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趾高气昂地跟在褚晏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这一回,萧元眉眼的笑意终于显山露水了起来。

……

幽冥别院,这块整个南方最安全的地方,院里依旧冷清,粗壮的青绿已经泛了黄,飘落下来的树叶无人清扫,此时,它们铺在学生们的桌案上、团蒲上,风一吹,大多都清脆地落在地上。

谢衡青衣飘飘,没有冠发,只用一根雕刻精益的木簪简单绾住长发。他一手提着食盒,一脚踩上酥麻的叶片,一步一步,朝着大树不远处的小屋走去。

那里靠近密林,除了学生,别院里向来人烟稀少,奴仆几乎没有,只有一二管事偶尔来陪谢衡下个棋,根本不会有更多的目光关注那间小屋。

谢衡曲手,扣了三声。门立即洞开,露出谢深一张又欢喜又意外的脸。

“兄长?不是说晚些我去找你吗?你怎么先来了?”

“别扒着门,”谢衡说,温文尔雅几乎在他身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霜痕,他将手里的食盒拿给他,“替我向夫人问声好。”

谢深接过,下意识回头看了邹夫人一眼,转过头回来时是那样的情绪低落:“兄长,你不进来看看吗?十四年了,她……”

对上谢衡微风和煦的笑容,他忽然就不接着说下去了。

谢衡倒像没听见他这句话似的,弯下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用槐花泡的,津着胥阳的蜜,回头看看是不是这个味道。”

邹夫人母家就在胥阳,产的蜜是一应难求。她又喜爱甜食,前些年,他和谢珉钦寻遍山海走市,也没能凑够一勺,而这样用胥阳蜜做的槐花糕……他不敢想谢衡为此花费了多少力气。

谢深个头还没长完,要比谢衡矮上一截,看着他时总是要仰着头,可还没来得及应谢,就听谢衡道:“我还有事,要先行一步。再替我同夫人说一声,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我还没好好谢她,如今,就让我补上吧。”

还不等谢深说什么,他就转身而去,手往后挥了挥,示意他不要跟上来。

槐花糕、胥阳蜜……谢衡行至书院后门,这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雨夜发生了什么呢?谢衡其实记不清了,他只能勉强想起那大颗的雨珠打在自己脸上时的刺痛,水帘遮住了他的眼,他怎么也看不清地上那个女人。

呼喊声、哭泣声、尖叫声、烦人的雨声……还有刺耳到让人受不了的雷轰声,全都一股脑地塞进他的耳朵,没有人问他想不想听,也容不得他拒绝。

记忆断了片,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无尽的讨厌。

真没意思。

谢衡再度睁开眼,却见管家牧白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个中年人中等身材,额上皱纹深邃,眼袋像两颗吸满水的海绵,无论怎么看上去,他都是一副疲惫之态。

“主上。”牧白低声道,“她来了。”

谢衡好奇地看他一眼,仿佛在观赏什么不可出世的稀奇物一样,而后咂摸着下巴,思绪悠长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回主上,是九月二十一。”

“唔,二十一……如果是二十,说不定事情还如往常那样简单,可是二十一嘛……”牧白想不通这句话能有什么魔力,惹得他家主上竟微笑了起来,反正谢衡接着说,“我那弟弟啊,想必已经栽在她手里了。有趣,当真有趣。”

牧白不明其中深意,只得弯身引着前面的路:“您当心脚下,我带您过去。”

偌大的一张棋桌横跨在眼前,石凳三两散落排列,那上面的残局已经放了许久了,而那女子白裙翩然,裹着温柔的风,只是这一次,她的兜帽换成了红色,连着斗篷,毫无悬念地落了地。

远看,真像一朵无害的罂粟花。

谢衡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竟也没招呼行礼,径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去年懒得清理的棋面上。

“神女来得可真不巧了,”他随手替换了两枚棋子的位置,头也没抬道,“最后一泡桂沁紫换水三次,已经倒了,如今我整个幽冥别院已经没有能拿来招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