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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夜谈

“吱——”

门扉传来一声哼唧,不轻不重,却在寂静的夜色中炸了人一耳朵,郗灵“啧”了一声,扒着门缝没眼看。

她手里提着琉璃夜灯,幽蓝色的火焰在透明壳子里翻云覆雨,在各个方向闪烁着,很是炫人眼。

夜确实已经深了,两个院子之外伫立着演武场,演武场附近稀稀拉拉搭着好几个大帐篷,此时,无论是那些临时拉来的南方军还是“匪帮”,他们都进入了梦乡。

司幼安操劳了小半个月,靠着她自己过去多年的锻炼和见识,在玄彬的配合下竟意外发现了自己这门治军才能,于是她更不肯歇息了,经常连轴转,要不是郗灵“威胁”要在她的杯里放泻药让她起不来床,她还真可能从此住进演武场。

连日的疲惫深深席卷了她。司幼安睡得深沉,门扉嗷了一嗓子也没把她吵醒,郗灵这才松了一口气。

蹑手蹑脚地,她一点点关上门,吱哇乱叫的声音还是会偶然冒出来,活像调坏了的琴。郗灵表情抽搐,便秘似的,直到门角终于被推了进去。

这里离世子府有段距离,后头还环着山,纵使廊道有仆从挂了灯,也还是幽暗尽显。郗灵只好一手提灯、一手摸索,生怕一个不小心脚崴撞到柱子。

明明两院之间只有一条走廊,她在黑暗中却怎么也找不准方向,右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大把,琉璃灯只能照亮离她不到十寸的地方,效用很是鸡肋。

她正伸着手四方点路,在空中挥着手活像在做法,却在某一次张牙舞爪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外层是层硬硬的“甲”,硌得手掌有些疼;还能摸到凸起的纹路流畅得拐着好几个弯,所以肯定不是墙。

那是什么——挂在墙上的弓?铠甲?面具?

郗灵不记得墙上有过什么东西,未知点燃了她的恐惧,她甚至不敢扭头去看。

——不过一动不动的,应该不是活物吧?

她如此安慰着自己,手却是更用力地按了按。

咦?按下去怎么是软软的?

郗灵眉头微皱,又换了好几个地方按,那玩意坚硬的外层之下好像真的包裹着什么柔软的东西。这大半夜的,还真是稀了奇了。

她正郁闷着,忽然一只手从天而降,握住了她的手腕,猝不及防地一拉,郗灵一个踉跄往前了两步,差点撞到那面“墙”。

手里的灯随着她的动作往前挪了点儿,有光亮之处范围扩大了,郗灵眯着眼睛看,才看到那“墙”的一点面貌——几片玄甲镂空,细细搭在那人的黑衣之外,银白的锦绣镶刻在布料上,有模有样的,她认出那是条白龙。

而目光再顺着视线往上移,只见在微弱光亮下,一颗浅痣别在脖侧若隐若现,然后是下巴、嘴唇、鼻梁、眉眼……

目光到顶,郗灵木着脸抬着头——这是只全须全尾的萧元,如假包换。

也许是在夜中不愿吵醒值守的人,也许是单纯不想被人发现,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还要摸多久?”

仿佛有两团火在她耳边辣辣地烧,她倏地把手抽了回来,速度之快,堪称残影。她欲盖弥彰地捏着耳朵,假装自己是第一次看见面前有个人站着,语气随意得就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你、你怎么也在这?好巧啊,好巧……”

萧元又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手掌微凉,附上去的那一刻很是沁人心脾,郗灵却一惊,差点跳起来:“干、干什么?男女授受不清啊,萧兄我跟你说人贵在自重,你……”

“闭嘴,和我来。”

这句话像镇兽符一样,郗灵莫名地顺了毛,闭上嘴,被他拉着走。

萧元没带灯,眼睛却跟透了视似的,在暗里徐徐穿梭,郗灵一路走得胆战心惊,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爱撞墙就撞墙吧,反正也不是她一个人撞。

谁知就几步路的脚程,萧元就松开了手。郗灵只睁开一只眼,小心环视了一圈,见这里确实不是什么密不透风严刑逼供的小黑屋,这才呼出一口气。

不远处,萧元不知从哪掏出了蜡烛,竟被点着了。这玩意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装置,反倒比她手里的琉璃夜灯亮得多。

她又回头看了看门外,外面黑得是株草还是棵人都分不清,这人就这么用肉眼走过来了?

郗灵不禁感叹了一句:“萧兄,你实话实说,你究竟是人,还是……”她看见萧元瞥了自己一眼,连忙改口道,“还是猫?”

“我要是猫,就你刚刚的动手动脚,早就挠死你了。”这件屋子很小,摆设也很少,只有一张不算大的床、一台掉色的木桌,一张没有靠背也没有坐垫的木凳。萧元也没问她要坐哪,自顾自在桌旁坐下了。

郗灵只好坐在床边。出乎意料的是,床和被褥都是干净的,连床单都铺了两层,软塌塌的,轻盈得很,拱着还很是暖和,以前住在这儿的人得有多怕冷啊?

“你知道已经入秋了么。”萧元扫过一眼她身上那件几乎贴着皮骨的花锦衫,嘴唇蠕动了几下,看起来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后来他又咽了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郗灵不在意地说:“我知道啊,先生院里有棵银杏树,昨日我去时看见黄叶落满一地,先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不让人清理,说什么有益于涵养情操。”

他复杂难言地看她一眼,心中郁闷,实在不知这人偏题怎么能偏得如此荡气回肠,还如此异于常人。

恰逢此时,穿堂风踉踉跄跄呼啸而过,萧元来时提前开了点窗,缝隙虽小,还是有几丝钻了进来,郗灵扭头打了个喷嚏。

她揉着鼻尖,萧元正想就此做些文章,好拐弯抹角地让她多添衣,谁知郗灵纳闷地嘟囔道:“哪来这么多灰尘?可呛死我了。”

萧元:“……”

算了,爱咋咋吧。他什么时候这么爱操心了?

萧元揉了揉太阳穴,眉眼惺忪,这段时间他总是容易疲惫。郗灵看出来了,脑筋一转,想起了什么,问他:“我醒来之后去找了先生和小安,先生说是你将我唤醒的。萧兄,我早就想问了,你到底还有什么神通?”

她想了想,一指头一指头掰着数道:“稀世罕见的莹蜂你能搞来,苍梧之地你也知道,还坐拥长老院亲启之位,可你明明又是南方人,奇怪,好生奇怪。”

萧元无声地看着她,那神情,不用他亲口说郗灵也知是什么意思——你看我想搭理你吗!

萧元:“你到底是不是来赴我约的?还是大半夜来审我的?不想听就算……”

他话还没说完,郗灵登时挺直腰板,坐得笔直,双掌附膝,眼里似有一闪一闪亮晶晶:“听听听!”

从前她就千方百计想要探查到萧元究竟在做什么,他的有意接近与她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还有那些一路走来灌了她一耳朵的乱七八糟的传说,她的好奇心在胸膛里肆无忌惮,差点都要撑爆了。

“我要从哪说起?”萧元问。

郗灵想了想,说:“从我开始吧?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寻常之处?我最想知道这个。”

她等了他一会,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可是萧元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之后他才说:“我觉得还是要从头讲起——我要先说那卷密封卷轴上记载的故事。”

郗灵:“……”

上天作证,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中神神叨叨的臭故事。而何况还是一群疯子的试验之旅!到底有什么好讲的?她还被迫听了一路!

郗灵没好气道:“先生已将来龙去脉告诉我了,萧兄,你就讲点别的吧。”

乌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她,萧元问:“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说你身上有兰因的味道吗?”

“不好的事情我就不听了。”郗灵说,“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域王那个王八蛋要叫我‘神女’。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去地下赌场抓阄都能输得连裤衩都不剩,运气一直在地平线以下;从小到大闯过的祸比你吃的盐还要多,连学也没正经上过几日,整日吃喝玩乐,不过是靠着父辈的荫佑混吃等死,我这样的人,哪里同‘神’挂得了钩呢?”

萧元听完沉默了一会,而后静静地问:“可我也更想知道,为什么你不愿听‘不好的事’?”

他这人就是这样,要问到手的东西一定会猝不及防地被拎出来,不管你想不想回答,他总是会堵住你悄悄放下的梯子,站在岔路口,非让你直逼他的问题。

郗灵叹了口气,这次她沉默了更长时间。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我……不敢。”

“不敢什么,不敢看见真相?你其实早就意识到什么了,对吗?”

她艰难吐出一口气:“你说得不错。”

那些蠢蠢欲动的疯狂的直觉,并不是一直逡巡在思绪之下不得见天日,而是她几乎无时无刻在压制,只是故意任由自己忘记它们的痕迹。

装不知道,尽管无知,但是她起码不会难过。

萧元试探地问:“以前,你不是最讨厌我这样逼你回答吗?”

“是啊。”郗灵苦笑了一下,“可是就算我不回答,不面对,那些事情也还是会发生,对不对?”

落念的一瞬间,她眼前似乎闪过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压在她心口的石头,逼她缄口不言的愤怒,还有再也无法上前触到、陪在自己身旁的气息……

她努力想要挽回的一切,拼命想要忘却的一切,最后不还是亲身在她面前破碎得面目全非了吗?

也许今夜发生的一切让萧元很满意,他竟也没再像以往那样咄咄逼人,反倒自己主动转了一个话题挑着答了:“好,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脱离长老院后,背后之人有心保我,域王不满权力被架空,几乎和长老院决裂。而神女是北方的精神图腾,谁能拉拢到神女,谁就能稳居北方之首。”

听到最后,郗灵心中疑惑道:“你说的很好,可是我方才问的,不是‘为什么我会成为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神女’吗?”

这人怎么自顾自地解释神女和域王、长老院的纠葛来了?

她困惑地看着他,有那么一个时刻,萧元眼眸中的漆黑好像更浑浊了一些,不似往常的明亮,接着,浑浊似乎往中间聚集,激烈地你追我赶,而只有那一瞬间,那浑浊竟自己散去了,仿佛背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将它撕扯开来。

黑到透亮的眼眸恢复了昔日光彩,在方才所遭受的一切时,萧元好像体内一直存着一口气,连着郗灵都没忍住屏住呼吸,直到混沌散淡之后,他才轻轻将那无形的气吐了出来,脸色看起来更疲惫了。

“是么?”他面不改色道,“那我方才可能游神了。我重新说。”

郗灵没忍住插嘴道:“你没事吧?刚才……”

“从小的毛病,一入秋就这样。”萧元不由分说地打断道,“对身体无碍,就是时常走神——我可以继续了么?”

“啊?好。”郗灵猛地收回神来,心中疑虑未消,却见他不愿多说,只得作罢。

然而脑中又不自觉地回想起那日在雪山,他怪异的举动……当时的眼神,就如方才一样,好似空了一瞬,被吸走了什么东西,而后才被“还”了回来。

她又想到他身上总是萦绕着的药草味,还有被人追一路就要连吃七日药袋才能下床的虚弱,看来他身有隐疾确实不假。

可是究竟什么样的病症会让人……思绪前后潦倒?或者说,让人感到他头脑混乱?

“啪!”

萧元忽然打了一个响指,走神的郗灵打了个激灵。

“想什么呢?我都讲完了。”

为了遮掩一番刚刚自己的没仔细听讲,她佯装自己一脸了然的样子。转头就在雪花般的思绪中挑出了一根线头来问。

“那先生说,你曾说我身上有兰因的味道,这是什么意思?”

“原先我还不确定,”他思索着说,“不过后来有了暗阁帮忙,我大体上可以确定了——你身上种下的兰因用的不是寻常转化的办法,而且味道也跟寻常的不一样,兰因不光沾上了你的味道,还有别人的。”

郗灵心头猛地一跳——褚晏同她说过,兰因是台“灵魂转化器”,虽然她不明白萧元是怎么“闻”出兰因的味道来的,但是根据自己这听来的几条碎线索来说,如果身上的兰因沾上了别人的“味道”,那岂不是说,她很可能是个被换过血的人!

可是谁跟她换的血?又有什么目的?她不过是个连门都没迈出过扬郡、时时刻刻在父母监管下的“家管严”,她“何德何能”被人种下兰因啊……

而且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如果她已经受过兰因的转化,那她现在又算什么?她到底是谁?她的心智还是“纯洁”的吗?

看见郗灵逐渐变白的脸,萧元“好心”补了一句话,语气却是同以往一脉相承的“凉”:“不必恐慌。从我们相处的这段时间来说,我观你行事乖张,做事胆大,性情更是闻所未闻,从未能见有人能出你左右。我以我对兰因的熟悉向你担保,你的心智是干净的,起码是属于你自己的。”

有被“安慰”到的郗灵:“……”

你说谁“行事乖张、性情闻所未闻”!这人就连偶尔说句好话也要如此夹枪带棒!郗灵气得扭头,懒得再看他。

不过,这效果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萧元的安慰没能起作用,反倒因为过于欠揍的语言组织成功地让郗灵转移了注意力,从此转移到了“要如此才能痛扁某人”上来,也不知是不是他刻意的安排。

萧元回避了郗灵的“怒视”,做做样子似的咳了咳,这才继续道:“我说这话,是有依据的——你先别瞪我,不是说你‘行事乖张,性格霸道’有依据,是说你身上的兰因有它自己的体现。”

郗灵这才回归“好学生”状态,稍稍坐正了些。

“兰因既是一种残忍的转化,也像是一种独立的‘生命’。经过了几百年明面上的压制和暗中的改良,逐渐变得不受控起来。”

郗灵注意到了他的用词,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可是萧元好像浑然不觉似的,接着说:“寻常的兰因只会在‘换血者’的身上起作用,表现出‘输血者’在分享血液时的心智。可是自百年前的兰因,已经能在换血的两者之间产生某种神秘的联系了。比方说,就算‘输血者’后来因故性情大变,那‘换血者’也会随之发生改变,就好像他们两人能够通过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联系在了一起,像一个共生的生命。”

郗灵下巴险些掉在地上:“这么邪乎?难不成牛蛇神魔真的存在?”

——她私藏的恐怖故事话本竟要成精了!

“笨。”萧元说,“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随即她想起了卷轴上那些没有五官的“人”,还有他们疯魔似的追捧着她……追捧着“神女”。那不是什么神魔降世,那是他们剖开心脏、捧着**祈求能够共通神力、向天地借欲。

这一刻,郗灵忽然觉得被画上卷轴的那些人并不是真的没有五官,而是五官已经被扭曲的漩涡卷走了它们本来的样子。

萧元:“你身上的兰因虽有别人的气息,但是那根‘线’却不同寻常——我在人间找不到。”

郗灵又被他这句话惊得要哭出来:“萧兄,你好好说话,什么叫‘在人间找不到’?”

难不成还能在阴间!这多吓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元似乎脑补到了她的“胡思乱想”,解释道,“或者这么说,我怀疑甚至根本就没有这根‘线’。”

“什么意思?”

萧元没回答,他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兰因要联系起两个人的心智和因果,绝不可能在一个人体内唱“独角戏”。可是郗灵身上确实有兰因的气息,却又怎么也找不到那沟通灵魂的“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许是疲惫上来了,萧元揉向太阳穴的力度大了些,“今天就先到这里,待会我送你回去。”

好不容易上了心,郗灵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早打发走,一时竟起了不舍之意。可她见萧元眼皮懈怠,眼底泛青,确实是没精神了,于是那股不舍之意瞬间被冲散了个干净。

“你别送了,我自己可以。”她说,“我看你怎么脸色不好啊?刚才被吓的不是我吗?”

真是稀奇,萧元没接这句话:“劳驾,扶我一把。”

郗灵还没准备好,萧元就顺势往下跌,她连忙扶住他的肩,这才不至于摔得两个人满地找牙。

她都出汗了:“萧兄,你怎么回事啊?老年综合症怎么这么快就……”

她忽然止住口,不说话了。因为萧元整个人大半都倒在了她的身上。

肩颈处传来有气无力的呼吸,顺着她的耳朵直直地钻了进去,郗灵在脑袋里给自己放了把烟花。

“腿软,走不动了。”那人虚虚靠着她,手没有环在她身上。“算了,你把我放下,就这张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