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灯皮巷子,正午十二点。
大街上人很多,比往时人更多,或许是下班时间,人流攒动。
灯皮巷子在西城,都是老街坊邻居,水管电线杂乱无章,七拐八拐的大杂院,四五口人挤在不到三十平的平房里。
许多汽车都紧紧挨着墙,不挨着墙的那侧车轱辘旁边都立着块板子,挡猫狗随地撒尿。
干巴巴的树杈子在许久没有出过太阳的日子里没有影子。
姓范的神秘人没有告诉周虞具体位置,周虞只好在巷子口等着他。
“嗡嗡”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动一声,一条不明链接出现在了周虞的短信中。
https://www.WRZJ.cn
周虞其实一周前也收到过这条链接。
换在以前的世界里她真的不会点开,毕竟多年的防诈骗宣传她是倒背如流,但是现在是在这个世界,她觉得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一周前她点进去是个WRZJ的官方网站,她不明白这四个字母的缩写什么意思。
一、为人正经?
二、温柔至极?
三、微软站姐?
很显然都不是,或许她可以从里面的内容里感觉出来。
链接里那个网站周虞的手机号早就被注册好了,头像是她身份证上的照片。
她想保存下来PS一下,毕竟其实身份证照片也就比高考信息录入照好看那么一点吧。
谁知道那张照片会在高考准考证上、会在大学录取通知书上、会在学信网入学照片上、会在四六级成绩单,谁知道呢?!
周虞如果知道就会在摄影师在她没坐下的瞬间就按快门的时候上去和他打架。
照片是无法下载的,她像是被钉在了上面,永远无法取下来。
内容只有一个,连开屏广告都没有,干净的像是交管12123。
可是人家交管12123还允许换头像呢。
那是一句话:和陈励澍去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米开朗琪罗广场看落日。
奇了怪,怪了奇,她的高中同学陈励澍现在都不见踪影,跟查无此人没什么区别,她去哪儿找他再去米开朗琪罗广场啊?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后面跟了一句:去生活的角角落落找答案。
她的生活?她的生活除了在家就是雷打不动每周去一粒沙书店。
一粒沙书店,陈励澍的店。
所以她在墙上看到那张落日照片时就明白了。
那天周虞飞速订了去佛罗伦萨的最早航班,当橘色落日洒在她的脸颊时她感觉除了寻找谜团的解法,还有一丝惬意。
这样,也算和陈励澍一起去了吧,毕竟他早就去过了,照片放在一起也可以了。
毕竟周虞找遍了所有能够找到到陈励澍的联系方式都毫无音讯,就像是在整个世界消失了一样。
丛央说他去南极摄影了,但是再没有网络也能联系到,可是陈励澍就是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无影无踪。
今天这条链接点进去没有内容,空白一片。
只有她丑陋的身份证照片还在一动不动的盯着她。
“周虞小姐,你明白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了吗?”空白空洞的屏幕慢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呈现在她的眼前。
随之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周虞小姐,你明白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了吗?”
姓范的那个投行男今天依旧是那身装扮,黑黢黢的像只中世纪的乌鸦,奇怪的是他温柔的笑着,目光里像是酥烟润雨的江南水景中的执卷书生。
周虞觉得他应该去中西医结合科。
“我想范先生是这个世界派来为我解答的使者,我就不抢您的饭碗了。”周虞心中没有什么波动。
因为她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她已经做好了八十岁依旧冲关破译的准备了,两年算早了。
显而易见,这位范先生一定就是这个奇怪世界和网站的明面人,可以被允许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佛罗伦萨之行也一定是他发送给她的任务。
“下一个是哪里?波士顿还是冲绳?新西兰还是加拿大?有没有国内的啊?舟车劳顿倒时差很难受的。”周虞有些抱怨。
范先生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他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童话故事,故意磨周虞的耐性:“你不想知道这是哪里,异时空或者是不同维度?你是被操纵的木偶还是……被神选中的人?”
周虞突然觉得很无聊,或许她十七岁的时候会倍感惊奇。
她很喜欢奇怪的事情,喜欢探究,喜欢神学道论,喜欢世上一切隐秘又神秘的事情,“吃人”的百慕大、一夜消失的亚特兰蒂斯、火星男孩、玛雅预言、古格王朝……
后来她慢慢得随着年纪增长,只在乎打车报销、丝芙兰打折、今天的油价……
她变得和身边的人没什么区别,但是周虞并不觉得这是一种麻木。
人们都是如此,幼年少年时期都有探索世界的好奇,幻想着自己是下一个人类灾难的救世主情节,后来她发现所有事情都一样,最后都会隐没人烟。
周虞上学的时候理科不好,虽说后来补上来了,但是她还是习惯用文学的眼光看待事情。
无论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事情,这是哪个空间维度,周虞已经慢慢不在乎了,主要是她明白了又能怎样,她也不是掌控局势的人。
“范先生,我是无神论者,让我回不回去也是你们的事情,我只需要坐工具飞机去工具地点,至于我是叫周虞还是张虞王虞都没那么重要吧。”周虞冷冷清清的说。
她坦然地接受了现在的情况,这是个什么光怪陆离的世界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的确确身处在这个空间,任人摆布。
范先生沉吟良久,慢慢露出了一个相较还算真诚的笑。
“重要,只能是你,周虞。”
他视线下移盯着周虞脖颈上的那条红围巾没说话,墨色的没有光泽的眼眸在那条红围巾后没有再移动。
周虞失去了耐心,她拍了拍范先生的肩膀:“范先生,还是老样子,网站通知吧,我看你今天也不太想告诉我。”
她冻得双腿发僵,两只脚不停地来回跺,刚转身听到男人终于开口了:“周小姐,在这之前你还记得陈励澍吗?”
这下腿更僵了,僵地再不能动弹,这句话是一颗再不能小的石子,打着圈缓缓贯入湖底。
周虞不知道是怎么和姓范的神秘人道别的。
她在十二月的北京走着,过街天桥上流浪歌手在唱一首粤语歌,听起来好像是周柏豪的歌,他旁边还有一只蜷缩着的狗狗。
人们匆匆忙忙穿梭在街上赶往下一个目的地,周虞裹着大衣驻足了片刻放了一百块钱在吉他盒里。
冬天的阳光总是稀薄的,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在空中,她弯下腰摸了摸狗狗下了天桥。
这一路很漫长,十分钟的路程,她走到家用了两倍的时间。
周虞回到家换了拖鞋连大衣围巾都没脱坐在沙发上,突然外面下起了雨,窗外北风呼呼,寒意渗透在家里的每一处。
纱窗没拉下来,散雨斜斜的点点落在地板上。
明晃晃的暖黄灯光温柔的散在她的身上,却是整个风雨都市中嵌着冰锥的光。
她和陈励澍是在2009年8月中旬开始做同桌的,那是高三上。
窗外蝉鸣不止,早就过了伏天盛夏,鸣蝉用尽它最后的生命力,教室在二楼,周虞的座位靠窗,一伸手就能摸到窗外的梧桐树叶。
从周虞这里能看到东南角落的操场一角,几个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开着斗车路过。
操场外面那块荒废很久的空地学校买下了要扩建一座实验楼,消息一出只有高三这届唏嘘一片,只有他们用不上新楼。
一毕业,学校就会装修。
实验楼现在已经打好了地基,混凝土振捣机轰隆隆的机械声音隐隐约约也能传到教学楼,高高的黄色塔吊稳稳坐落在施工地。
开学前她在卧室看书,校长和周岳明在客厅喝酒,酒过三巡说漏了嘴,那块地其实不是学校买的,是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实力雄厚的外资企业的老总买了地又捐了楼。
周岳明还没问原因,校长就打起了呼噜。
毕业年级只有两周的暑假。
今天是高一高二开学的日子,而三楼高三学生的课桌上已经堆满了不知多少的冲刺卷。
周虞旁边的座位空着,以前的同桌谢阳阳转学了去了二中。
十八岁的周虞是同学眼中的异类,她没有朋友没有特长,成绩中等,极度偏科,是班级里最透明再不能透明的人。
开学的时候或许大家会觉得她特立独行、浑身散发神秘气息、高冷,还是有些好奇的目光聚集在她的身上。
后来她一个人去卫生间、食堂,体育课一个人在看台听MP3这样两年,慢慢大家发现她是真的话少疏离,不是刻意装酷。
后来慢慢只当她是个透明人。
周虞白蓝相间的校服口袋里揣着Mp3,耳机顺着袖子塞进左耳里,黑白上的there be就近原则变成了陈柏宇的粤语。
她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听粤语歌,她喜欢粤语的发音和电影里每个人说粤语的时候的表情。
那只蝉依旧鸣个不停,顺着树干不停地往上爬,周虞看到它透明的翅膀一颤一颤的,猛地伸手去抓。
却忘了自己袖子里藏着耳机线,口袋里放着Mp3。
Mp3顺着惯性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耳机长度不够与它脱离,千钧一发之际周虞赶忙接住,却忘了收力气。
一个用力地向上拍,Mp3从窗口掉了下去,周虞拽着剩下的耳机愣了一下,蝉没抓到,又折了兵。
英语老师正背过身在板书,她观察了片刻然后伏在窗边慢慢向下看。
开学前有场新雨,继而打落了枝叶上最后的梧桐散花。
早入泥的旧花再添新花,扑扑满满谢了一地,夏末初秋的风少了些许的灼热焦躁,拂面而过温惬似泉。
这里毗邻食堂,不是饭点鲜少有人路过,偶尔会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路过,有的穿着军训服有的拉着行李箱,没有人会注意到地上那个银色的MP3。
良久,终于有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那个小小的泛着银光的Mp3旁边,周虞顿了顿,她张了张嘴想出声,但是不能。
帆布鞋的主人只停了三四秒便接着往前走。
他没看到。
片刻,那人停顿了几秒复又转身回来。
周虞只能微微看到男生的侧脸和头顶,线条分明的下颚。
她的Mp3身残志坚,陈柏宇的粤语声离开了耳机变成了外放,这个时间教学楼里都在上课,全校都归入了寂静,所以歌声有些突兀,声音不大不小,周虞把头伸出外面能隐约听见。
“无言的亲亲亲侵袭我心”
“仍宁愿亲口讲你累得很”
疾风又阵阵吹过,梧桐树随之摇摆时发出“沙沙”的声音,摇曳下最后的花叶,在空中旋舞间落在了男生的头顶。
他捡起Mp3后抬头的一瞬间,周虞脚下一滑从椅子上跌落。
注:2009年5月9日陈柏宇发行歌曲《你瞒我瞒》
不得不说零几年的时候华语乐坛真的花团锦簇,神仙打架。
还记得以前傍晚,我都会守着《音乐风云榜》和《每日文娱播报》做笔记。
我姐是忠实粉丝,但是因为我姐姐放学晚,所以她就让我记笔记她回来就会检查。
电视只有一个,其实我更想看《大风车》,所以有时候我就会瞎写。
什么武艺的《明天过后》,其实是张杰的,什么青鸟的《飞鱼》,其实青鸟飞鱼是个组合。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我姐发没发现。
但是日子的确实实在在过去了。
如果回到零几年,我再碰见我姐,我想说《大风车》真的好看。
最后,风云帮的《新年快乐》真的每次听都很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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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