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来了。
阵阵风铃声伴着“嘎吱”的声响,那堵厚重的木门从外被推开。
屋里的人透过一层结霜的玻璃能看到店外树上不知积了多久的雪压垮了干枯的树枝,随着女人的推门,寒冽的冬风就像是烟囱里的烟“嗖”的一下就窜了进来。
木门上别出心裁的雕刻着店名:一粒沙书店。
玻璃窗贴着倒着的福字,不过风吹日晒之下干了皮脱了胶耷拉了一半。
好在丛央不是强迫症,从不去管。
这只是她的托词,主要是她本身也没有多爱整理,刨个窝就睡的主儿。
说起最关键的还是因为老板常年不在。
吧台下面她放了个小太阳,还穿了雪地靴,不然客人一来一往风铃不断响动,屋里的热气早晚会散掉。
“欢迎光临。”丛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的吧台后边打哈睡边慵懒的说着,真是应了那句睡不醒的冬三月。
推门的女人叫周虞,每周六日都会出现,她看起来三十上下,具体年龄不得而知。
毕竟这是书店,丛央还是有职业道德和素质的,严禁店内大声喧哗,所以就算是老主顾,她和周虞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这家书店在北京四环一个临街的胡同巷子里,平时人流量算是刚刚够活。
她不止一次给老板发邮件建议在网上约几个探店博主做做探店。
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不找。
每当她追问后又会时隔至少一周才能得到老板回复:图清净。
周虞依旧坐在临街的窗边拿着本英文原版书,那是旮旯里落了灰极少有人碰的几本,苦涩难懂,一般只有装×的人和外国人拿起来,还有就是真懂的。
例如她老板回来的时候每日会擦拭阅览。
丛央每天几乎一身装扮,衬衫加上木耳裙,外面再系上一件木色围裙,她不太高,带着贝雷帽,一头棕色的短卷发,让她看起来总像是《哈尔的移动城堡》里长大后的烫了头版的哈尔小徒弟马鲁克。
她就住在楼上,也几乎不会出店。
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现在正踩着木梯整理例如什么“年度豆瓣评选前十名畅销书”,“女性成长道路上的必读书单”,“历史在你的指尖跳动”。
主要更新迭代最快的是微损的特价书。
忙里偷闲的时候能翻翻她最爱的三毛。
店里没几个人,一对小情侣在周虞的身后互喂奶茶里的珍珠,一个看起来四十左右的精英女强人在键盘上敲打。
还有一个总坐在最里面挨着书架的看起来像从事着金融投行职业的西装男,也是店里的老顾客。
只有周虞,从开门坐到打样,除了看书,其余什么也不干。
北方的冬风刮起来冻得透骨头,她围了条格纹红色围巾,穿着驼色的大衣,柔软的头发散落在书页上。
窗外冬雪藏树,街上人来往皆是步履匆匆,只有周虞看起来静悄悄的,好像慢慢在世界这个演出纷杂的舞台剧面前隐匿。
丛央其实对周虞印象很深刻,她以前刚来这个书店的时候谢叔还没有回重庆老家,他交代丛央店里事情的时候在老主顾满意程度调查表上圈上了周虞的名字。
周瑜?既生亮何生瑜,羽扇纶巾迎娶大乔的周瑜。
谢叔眼皮没动一下,随意摇摇头:“或许是她爸爸姓周,妈妈姓虞吧。”
“她只每周六日会在,有时买书有时不买,你不要惊讶就好。习惯她就行,反正她静的像不存在。”谢叔和交代所有的老顾客的喜好没什么不同交代着丛央。
谢叔走的干脆,第二天就上了回重庆的飞机,那时候老板不知道去了哪个非洲国家,整个店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觉得老板真的心够大,把店扔给没培训几天的新员工,后来有次老板的银行回执寄到了店里,她才明白,老板十张照片就能买下整个店,如果是她,她也不担心。
丛央见到周虞真人是在她到店的第一个周六,她鬼使神差的留意着,周虞推门而入时,丛央就预感是她,平心而论周虞比她想象中要漂亮一些,没有丛央想象的嗜书如命的迂腐样子。
可能这就是刻板印象吧。
周虞很高,一米六五左右,很瘦,整张脸很素净,就像是古典旗袍秀中走出的东方美人,她的穿衣风格并不固定,有的时候会穿的很明艳,有的时候又会很一身纯色。
但几乎都会戴着一条红色围巾。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有着距离感,周虞就是这样的人,丛央在她身上只能感受到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就算她什么也没有做。
她们只有在结账的时候会说一两句话,丛央问过她几个稀松平常的问题,周虞回答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差,普普通通正正常常。
她们第一次交谈言语增多是在丛央来的第三个周末,周虞挑了一本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英文版,她付款的时候抬头问丛央道:“这张照片是哪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暖黄色的吊灯下泛着光泽,语气很柔软,整个人冷清的气质挥散了不少。
丛央知道她指的一定是吧台背方的满满一整片墙,包括书店任一偶然的角落上的照片。
它们随意张贴,就像是开在高中旁的奶茶寿司店用便利贴粘贴的墙,那是稚嫩的一笔一划,一定有“谁谁谁是笨蛋”,“谁谁谁暗恋谁谁谁”,“谁谁谁姐妹永相随”,“谁谁谁一定会考上哪个大学”。
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个自由摄影师,每年全世界各地飞。
墙上的都是这些年他去世界各地拍摄的照片,南极的帽带企鹅、清晨下的罗马斗角场、玻利维亚的天空之境……他是世界的旅人,没有一日会停下脚步。
或许这是她们店的特点吧,丛央第一次面试的时候也这么想。
面试她的是谢叔,老板本来想视频连线的,但是可惜他当时在羌塘无人区里跟纪录片,网络不稳定。
她那时没见过老板,以为是个邋里邋遢不拘小节的洒脱随性穿着趿拉板的大叔。
丛央几乎不用思考,一年到头要回答无数次这个问题:“我们老板是摄影师,全世界走,这个是他几年前拍的米开朗琪罗广场的夕阳。”
她随手一指整面墙:“那里还有很多,有很多顾客以为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随后接着戴着手套搓芋圆。
老板根据现在书店和饮品结合的流行趋势在设计时也辟了一个角落做饮品,夏冬时生意还算不错。
其实丛央更喜欢喝咖啡,但是老板坚持只做奶茶饮品。
她觉得这家店的老板是这个世界上最亏本最不会做生意的老板,店的位置偏僻不说,做饮品也避开了年轻人最常喝的咖啡。
店里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外面呼呼向北的冬风声响更衬得店内如炉火般温暖。
老板从曼彻斯特淘了一台黑胶唱片机放在了饮品吧台旁,陈奕迅喑哑醇厚的声音缓缓如香炉中上飘的烟缓缓蔓延到不大不小一方书店——
未算罕有
谁人又相信
一世一生这肤浅对白
那咬字顿挫的粤语,在空中飘飘荡荡
“这些照片为什么都是景,没有人?”周虞似乎是在思考,她目不转睛盯着那面摄影墙,似乎要将那些照片盯出一个洞。
系着围裙的丛央听到后难得抬头,望着周虞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刚想说什么,风铃又响了,是前些日子丛央给书店订的一大批书到了。
跟送货小哥搬前搬后好不容易归置好了,抬胳膊抹汗的时候回过身见周虞还静静站在那里没有走。
她依旧站在原地拿着那本《地狱变》,就像是一座雕塑,抬着头,露着白皙如天鹅一般美丽的脖颈。
丛央喘不过来气,猛灌了一杯水,抹了嘴角解释道:“我们老板是地理杂志的摄影师,从不拍人只拍景。”
良久,周虞撤下了目光,去书架上又挑了几本书付款,什么也没说穿上了驼色大衣走了。
周三,老板给丛央发邮件说给他邮寄过去一本书。
是角落里那本落灰无人借阅购买甚至鲜少有人拿起来的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译英版。
这本书本身不冷门,冷门的是这本书是日译英的版本。
丛央翻遍了整个书店也没找到,最后无奈调了监控,看见那件驼色大衣,她突然回想起来上周日被周虞买走了。
这下不好办了,泼出去的水卖出去的粮,破镜尚不能重圆,正常买卖还有收回的道理?这老板真会给她出难题啊。
主要是那本书全店只有一本,还是打开过的。
平时唯一的读者只有老板,邮件里老板说很重要,必须是那本,这可让她犯了难,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包吃包住老板不在月薪照发的地方打工,丛央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到了周六那天,周虞照常坐在了临街窗边的老位置,依旧是静静地一个人。
丛央就像是做贼一样,左顾右盼确定顾客各自沉浸在书海里时,慢慢地从桌子一侧递上了碟红丝绒蛋糕。
“周小姐,这是店里的新品,您可以帮我品尝一下味道如何吗?我免费送您一份。”丛央最恐惧和人打交道,这也是她选择在书店上班的原因。
但是为了这份工作,她不得不硬着头皮。
周虞放下了手中的书,抬头望着她礼貌笑道:“给我的吗?谢谢。”
她拿起泛着银光的叉子,叉子擦过白瓷盘的声音让心里打着鼓的丛央兀的惊醒。
“很好吃,我很喜欢,什么时候会上菜单,那天我一定点。”周虞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丛央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周虞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好相与。
“能跟您商量个事儿吗?我知道很唐突很冒犯,但是我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老板非要我找到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这本书,他的书都有标记,我那天不小心卖给您了,他现在人在国外我没法交代啊。”丛央说得飞快。
周虞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把那本书再送回来?”
丛央也自知理亏,赶忙道:“周小姐,您不用退钱,这就当我送您这个老顾客的礼物,主要是这本书啊呜呜呜是我老板死去的前女友最喜欢的书呜呜呜。”她不得不编出一个一般人都会心生怜悯的理由。
周虞贴心的给她抽了张纸巾:“没想到你们老板是个用情至深的人。”
丛央心里发虚的接了过去。
周虞下午就带着书还回来了,丛央松了口气给老板发邮件为了彰显她的聪明才智添油加醋了一番她管周虞要回书的经过,老板过了几分钟回道:“不必再寄,物还原主。”
丛央脑袋冒火但还是为钱折腰。
周末周虞刚进门便被塞回了那本《地狱变》,丛央真心实意道歉:“抱歉啊周小姐,我们老板今早突然要跟探险队去南极了,短时间他看不了了,不过书钱还是我出,耽误您的时间抱歉了。”
她以为周虞一定会生气,不会生气也至少会阴阳怪气一番。
换丛央早就火冒三丈口无遮拦了,毕竟这不是把人当猴耍吗?
结果周虞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她照常坐在老位置当个隐形人,这次换丛央不自在了。
一下午丛央快成了斜视眼,做咖啡都心不在焉,排书也搞得一团乱,给观察了好几天的附近投行上班的帅哥打包都忘了给人刷积分。
整个书店最后有种诡异的气氛。
“周小姐,这是我亲手做的摩卡,今天店里免费试喝,肯定不输咖啡店。”
周虞微微一笑道谢。
“周小姐,这是隔壁面包店老板娘送我的黑森林,我最近戒糖,送给您。”
周虞微微一笑道谢。
“周小姐,这是我朋友从南京泸溪河带回来的糕点,给您吃吧。”
“周小姐,我前些天……”丛央拿着一盆她前几天买的薄荷,她想说:周小姐,我前几天买了一盆薄荷想嚼着吃,后来买了口香糖不用了。
很奇怪吧。
是的很奇怪。
那是快打烊了,周虞淡然无色的脸突然泛了笑意,她笑起来像一只被摸了小脑瓜的小狐狸。
眼角倦倦,店里只开了几盏暖光灯,因为外面厚厚的雪映在玻璃上泛着屋里莹白,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牛角扣大衣,脖子上是乳白的围巾,捧着刚才的咖啡弯着眼角。
“丛央,如果你想送我点什么的话,可以送我那张照片吗?”周虞回道。
丛央一时间羞红了脸,被一语点破的滋味。
她转头:“可是……”她看着那张橘黄色的米开朗琪罗广场的落日。
一群意大利人在一片歌舞中庆贺着。
天际的夕阳是澄澈的橘子,晕染在远处的架子鼓上,那里是山顶是高台。
有音乐,有笑容。
拍照片的人像一个旁观者,或许人们在欢呼的时候,他在按下快门。
可是那是老板拍的照片,她不知道能不能送给客人。
周虞倒也没有很为难她:“没关系,我只是很喜欢落日。”
丛央踩着平时放书的梯子把那张带着灰的照片拿了下来,她掸了掸灰:“您要是不嫌弃它脏的话。”
“我们老板最信命理,相信他愿意把这张照片送到有缘际的人手上。”
周虞临走的时候丛央好奇地叫住了她:“周小姐,墙上有这么多落日,您为什么偏偏喜欢这张?”大溪地的海边落日,也有沐浴在夕阳下的墨尔本的弗朗西斯教堂。
周虞笑得更甜了:“我下周去佛罗伦萨,大概也会去那个广场上看落日,感觉这张照片的角度是落日最美的时候,算是做个攻略吧。”
“到时候给你寄照片啊,丛央。”她挥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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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大家日日安康。
不发没有动力继续码我发现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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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