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初龄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确定自己语气是温和的,只是内容严厉了,那是因为他真心不需要江上涵还这笔钱——这笔钱迟早还是要花在她身上的,多十万少十万又何妨。
当然她一定要追着还也不是不行,最好取出现金,一笔一笔当面拿给他,他再找机会一笔一笔当面还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笔钱进来,一个电话通知他。
一点诚意都没有。
他给江上涵拨回去,她生气挂断了,他再拨一个,她又挂了,接连挂了四个,第五个才接,她“喂”了声,“我没事了,你有事吗?我很忙的,你别耽误我时间。”
“有,”颜初龄笑了下,这阿妹脾气真不小,“刚刚你说我凶你,我澄清一下,我没有想凶你的意思,如果语气或者别的有让你不愉快的地方,我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你不想我还你钱,可以好好说话。”江上涵宽宏大量地训他,已经温和起来。
“好,那我好好讲,我不需要你还这笔钱,我会给你转回去。”
“那你转吧,你转回来我就再转回去,过几天我们俩的卡一起被封。”
颜初龄笑起来,“你还挺懂。”
“我又不是傻子。总之你不能再转回来。”
“好,那先放我这里。”
“你又不忙了吗?”
颜初龄偏头看了眼餐厅吃饭的人,少爷正让助理帮梁茵剥虾,不知道有家有室的人在作什么,也不怕孩子她妈一把刀架他脖子上。
“忙,很忙,一会儿没准还要喝酒。”
“你不是不喝酒吗?你不是不怎么应酬吗?”
“今天这个非应酬不可,利益相关又颇有情谊,在场的人估摸都得喝。”
“那你少喝点,记得叫代驾。”
话都说到这了,她居然就一句“叫代驾”,这说明关系远不到位。颜初龄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要变成贺之惟嘴里的老光棍了。主动单身和被迫单身是两回事。
他想了想说:“这地方只怕不方便叫代驾。我一会儿看看吧,谁喝得少叫谁开。”
“不行啊!”电话那边的人叫起来,“你们银行不是最讲合规的吗!不行,绝对不行,你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别人的不负责,沾了酒就不能开车!代驾不好叫你就找个朋友去接啊。”
“会在凌晨出来接我回家的朋友现在都在畅饮。”
“那有点糟了。”
江上涵想说让蓝小缨女士去接,又想到蓝女士睡得可早了;想说让颜子述去接,话到舌尖滚了滚咽回去,按照颜初龄上次蔻蔻婚礼讲的,只怕他的状态也并不好。
“行吧,看在你帮了我那么多次的份上,我一会儿去接你吧。你跟什么人在一起?在哪里?几点结束?”
“跟我老板和同事,”还有你老板和你同事,但这话颜初龄没说,少爷一会儿估摸得让人先走,不然说不了正事,“地址我一会儿发你,结束时间十一点左右,方便吗?”
“方便,接我们颜老师回家,不方便也得方便,行,时间到了你发消息给我,哎——我好像还没你微信,是这个号码吗?”
“是。”
“那我加你,你通过一下。”
“好,谢谢涵涵妹妹。”
“老天爷您闭嘴吧快。挂了。”
“一会儿见。”
颜初龄话没说完,电话已经挂断。他点进微信主页,等了几秒钟,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曼塔。他想起来了,她的小院子里也种了几支曼塔,只可惜照料得不是很好,不起眼。能让玫瑰在一众浅色系花朵中不起眼也是挺有本事的。
个性签名写着:睡到人间煮饭时。熟悉的文字风格,但他久不读文学,记不得是谁的句子。往下是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空空如也。蓝女士给她婚纱照点过赞,但婚纱照找不到了。
他点了通过,那边发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他发了个“OK”的手势,又对她说了声“谢谢”,心情欢畅到哼起歌来。
刚一转身要去,余光瞥见上山路上亮了车灯。
少爷家山头这块原本是他先看上的,结果输了少爷一杆球,把视野最好的这幢别墅输了。少爷这些年气性大,人在国外不回家,回家来也不住这,只偶尔被赶出家门了来晃几天。知道他在这里的人也就那几个,敢在这山路上开车的也只有那一位了。
事大了。
但他本身也不想跟财大那几个人干起来,今天这事被搅黄是最好的。
他幸灾乐祸在门口等了会儿,果然见那小车在管家的看护下缓缓开了来停在门口,小傅戴着红帽,穿着杏色红口袋羽绒服,踩一双锃光瓦亮的加绒小皮鞋,两条小辫子落在肉乎乎的脸颊旁,从车上跳下来,朝管家伸手。
管家把手套递给她,她道了一声“谢谢”,动作利落地戴手套。
又问管家:“我爸不知道我要来吧?”
“不知道。”
“今天和什么人吃饭?”
“A行的人,还有合作伙伴,你爸老老实实的,你放心,让妈妈也放心。”
六岁的小傅笑了声,“我妈可放心了。说他喜欢打麻将,就让他在这里打一辈子。”
管家干笑,“可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他都敢让人传他绯闻,打一辈子麻将有什么不敢的?”
小傅跟管家聊天一边往里面走,走进厅里看见颜初龄站在那儿,停下脚步跟他点头:“颜叔叔好。”
“小傅总好。”
“您怎么站这儿?天气凉,出门还是要穿厚一些。”
“谢谢关心,这就进去了。”
“好。”于是两人一块进了门。
屋里酒兴正酣。涂先生偏头同梁茵对视一眼,梁茵笑得娇羞又纯真。
再一抬头,门口站了个孩子。
她愣了。抻了抻眼皮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孩子看她的眼神平静得令人生畏。
餐桌上安静下来,众人顺她视线看过去,涂先生变了脸色,一下就端起来,“你怎么来了?太后有什么懿旨?”
颜初龄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小傅跟于濯珧、褚敏疑和丘关越问好,又跟她爸身后的秘书问了好,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站上凳子,看了眼上边的菜。
她跳下凳子,坐到另一张凳子上,对担心她摔了过来侍应的侍者道:“把我碗筷拿来,我陪我爸吃顿饭。”
侍者看一眼涂先生,没等他同意,下去准备了。
曾锡昊面色不改,看看不速而来的小女孩,又看看涂先生,确有几分像。所以外界传闻是真的,他真的有个女儿。那他闪婚闪离也是真的了?
梁茵并不知道这位连女儿都有了,她甚至只知道他姓涂,住在这儿,位高权重,旁人不好得罪,其他一概不知。
不对,还有爱打麻将。
颜初龄四个人都不说话,各自吃着东西,于濯珧还给小傅总盛了几个菜,小傅对他道谢,“于叔叔,您不用管我,您自己吃。对了,给翞齐的礼物我带来了,一会儿您帮我带给她可以吗?上周太忙,不能给她过生日,真的很抱歉。”
“我替她谢谢你。”
话题停止。小傅跟涂先生各坐长桌的一端,她望着慈爱但又怨怼的父亲,眼神流露出同情和批评。饭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涂先生终于开口对曾锡昊说:“见笑。我女儿,小名明珠。”
曾锡昊这才敢起话题:“跟您长得像,很漂亮的小阿妹。”
“就是脾气不大好,管天管地能管到她爹头上。明珠,这位是曾叔叔。”
“我知道,巨岩的曾总,”小傅跟曾锡昊点了下头,“曾叔叔您好。”
“小傅总好。”
侍者端了菜上桌,小傅点了几个调料让侍者帮忙调好,见她爸没动静,开口问:“不介绍一下那位阿姨吗?”
话落,视线落在梁茵身上。她进门后这女人视线就不停地往她身上飘,她也不是傻子,感觉得出来,且特别不舒服。
她在这时候一眼一眼打量回去。
“她是曾叔叔的助理。”
小傅点点头,“是那位麻将打得很好的阿姨吗?”
梁茵看见涂先生的眼里有片刻得意,“是。”
“噢,助理阿姨好。”小傅对梁茵说。
梁茵对她露出一个和蔼的笑,“你好。”
小傅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把这顿饭给搅和了。等吃饱了,撂下餐具,擦了嘴。
涂先生见她要走,眉一拧,“就走了?”
“走了,您这段时间不回家,我来看看您过得还好么。本想陪您待几天,但家里来消息说,叔叔明天就回来了,我得去接他。”
“你叔明天回?”
“对。”
涂先生脸色沉下,“你妈知道这事吗?”
“知道,她明天和我一起去接,”说完看向颜初龄,“叔叔们再见。”
“注意安全。”
小傅走出不到半分钟,涂先生起身跟曾锡昊致歉,“孩子一个人我不放心,送一送,少陪。”
“您忙您忙,咱们下次再约。”
说罢,涂先生人影已经没了。
人刚走,颜初龄和于濯珧笑出声。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装了?再两秒我就要露馅了,”颜初龄刚刚全程转着手里的毛巾看戏,差点没给自己憋死,整整衣领学涂先生说话,“你怎么来了?太后有什么懿旨?又不是第一次失败,怎么闹这么大脾气?”
于濯珧说:“可能就是屡战屡败,以前觉得年轻等得起,现在年纪上来扛不住。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后什么性子,磨不死他。”
褚敏疑道:“这趟没白来,挺好。没事就撤了。”撂了筷子起身要走,“曾总,丘总,告辞。”
“那我也走了。”于濯珧起身。
丘关越问:“不等他回来吗?”
颜初龄从侍者手里接过外套,心情极度愉悦,“走吧,他有得忙了。”
几个人再握手,前后脚出了餐厅。
颜初龄手一闲下来就掏手机,江上涵的消息进来:“我已经到了,有人让我把车停到了旁边的停车场里,你那边结束了吗?”
他低头打字:“十分钟。”
“好嘞,学生恭候。”
夜风有点凉。颜初龄说十一点多,实际不到十点,这个点叫不到代驾吗?不可能。但她答应了来接他,这段路还是得跑。毕竟他给她帮了那么多忙。
她裹了裹外套,给柯珂回消息:“你的小宝贝给人当司机来了。”
“我去,谁?谁这么命好!我嫉妒了!”
“你初龄哥。”江上涵把前因后果跟她讲了,柯珂一连十几个表情包,“我很嫉妒!他现在还有空吗!我也要一对一!我也要有宝贝来接我!”
“我没接过你吗?上次你十二点下飞机我都去接你了好吗!”
那边忙说是,过了会儿发过来一条语音,“不对啊江上涵,你这个定位!你之前不是说颜初龄在这附近有别墅吗?那他干嘛要你接啊?他不能走路回家吗?什么鬼?你俩傻吗?”
对哦。
江上涵把这事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颜初龄这附近有巢啊,干嘛要她来接?
她直起身想了下,我是那么好使唤的人吗?
柯珂又一条语音发过来,她正要点开看看她又有什么令人醍醐灌顶的发言,别墅的大门缓缓开了。江上涵抬眼看去,看见一个裹成小球的小朋友从里面走出来,小朋友后面跟了个管家,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剑眉星目岳岳荦荦的男人慢步跟着。
男人的视线冷不丁落在她身上,两个人对上视线,对方眉一蹙。
江上涵又直了直脊背,他那么看她干嘛?是刚刚那位不知道是什么人帮她停的车啊,难道她停错了?不该停在这里?她扭头去找那个帮她停车的人,噢,那人正朝小可爱小跑过去呢。
小可爱听那人说了几句,先是看向停在她爱车后面的那辆车上,接着移到了她的脸上,上下打量。
那目光十分不友善。
江上涵对“不友善”不礼貌的视线予以反击,她盯她,她也盯她,看她长得这么细皮嫩肉肥嘟嘟的,看人那么冷冰冰呢!她不仅盯她,还要瞪她。
于是看见“不友善”眉头皱了起来。
哇,她眉头皱起来跟后面那男人真像。
她忍不住有点想笑。
嘴角勾起来,“不友善”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一旁的人朝她走过来,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站定,微微仰头,一派凑近了审视的态度,语气平稳:“你认识我吗?”
肯定不认识啊,她怎么会认识她呢?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她摇了摇头,“不认识啊。”
“那你认识他?”“不友善”指了指身后的男人。
还不等江上涵开口,那男人把她拎到一旁,蹲下对她说:“我不认识她。”
“不友善”那审视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紧接着不带半分感情地对他宣判:“我会把我十点在这里看到一个漂亮女人的事如实告诉我妈,您好自为之吧。”
“傅明珠!我是你爸!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尊重!”
“我是尊重您的,但这个点,一个女人将车停在我们家停车场,这是事实吧?还好我妈拒绝了求婚,她果然有先见之明。”
江上涵隐约听见他们讲话,但听不太清楚。眼见着男人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无奈,甚至要跟“不友善”动手,她心想虽然这小家伙“不友善”,但她是个小可爱啊,这么可爱的小阿妹不能棍棒教育。
她冲了过去,“喂!”
突如其来的一声把一大一下两人吓一跳,她看见小可爱脸上软乎乎的肉被吓得抖了抖。一大一小仰头看她。
异口同声:“你有什么事?”
走近看,这俩更像了。
明显父女。
再看那男人手落在小可爱手臂上,替她拿掉了一片枯叶。
江上涵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却没加载出来说什么。
就在她尴尬无措之际,一道声音响起。
“上涵?你怎么在这里?”
这音色她可熟,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院子里走出来的曾锡昊和梁茵。
刚刚那声是梁茵喊的,走近了又问一遍:“你们聚餐结束了吗?这么晚怎么在这里?”
“刚结束,我来这边接个人。”江上涵看了看这场景,看来这就是曾锡昊近来应酬的那位了,梁茵之前在宿舍群里说这家主人姓涂,敢情这家人是颜初龄老板啊?看向曾锡昊,“应酬完了?”
“也是刚结束。”
身后的男人起身问曾锡昊:“这位你认识?”
曾锡昊眼尖,见小傅一脸凝重便知道有误会,笑说:“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公司的员工。上涵,这位是涂先生,巨岩跟涂先生最近有合作,这位是涂先生千金。”
江上涵“噢”一声,跟涂先生伸手,“您好,涂先生。”
涂先生看了她的手一眼道:“抱歉,不方便。”
江上涵的手在空气里停留,心想这人可真没风度,笑了下收回手。
梁茵扫了一眼她略显失落的神情。
她大概觉得这涂先生是她平日接触那些人了,这样随意对待。看她被冷待,梁茵心中禁不住有些雀跃,即便她没能从涂先生这里获得事业上的助益,江上涵难得的挫败也令人感到欣慰。
涂先生手落在小傅的红帽子上,将人往前推了推,“明珠,道歉。”
“噢,”江上涵看向小可爱,她脸上仍旧镇定,不紧不慢应一声,朝她走了两步,鞠了一躬,“抱歉,阿姨,刚刚误会你是我爸的出轨对象,对你有些不客气。打搅你了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原谅我。”
江上涵弯腰看她,小可爱五官很精致,说话一板一眼挺好玩儿。她微微笑着看她,倒把她看发毛了,眉头又皱起来。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你真是个漂亮又可爱的小阿妹,阿姨多看几眼。”她伸手摸摸小家伙的脑袋。
小家伙立刻退半步避开她的触碰。
她的手又困窘地扑了个空,这父女俩一个样儿啊。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好吧,那是我唐突了,我也跟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好的。”小可爱说,干脆利落又不带感情。
江上涵没忍住笑。
涂先生问曾锡昊:“你员工是来接你的吗?”
“不是。”曾锡昊答,看向江上涵,江上涵看见他眼里的困惑。
“不是,我接别人。”
她来这里接谁?这里还有谁?不就是身后那几位了吗?曾锡昊在心里推测。
于秘书是有家室的,褚行长家和工作都在廉州跟她太远,丘关越又是刚从C行过来的,C行总行在融州,江上涵跟融州那边来往不多,那就剩一个人了。
涂先生视线在她身上过了一道。
想起前段时间颜初龄在廉州误机一事。
直接问:“那你来接谁?”
“我来接——”江上涵刚开口,颜初龄几个人从院子里走出来,三四个人清一色黑黢黢的衣服裤子,也就脸还分辨得出是什么人。颜初龄朝她看过来,加快了步子,她指着颜初龄,“接——”
她又卡了。
这一瞬间以为自己恍惚了。
颜初龄身旁那个男人似乎有些眼熟。
就在她卡壳思考的这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那人也望向了她。
两个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彼此都产生了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疑问,而脑海中无一例外翻腾起跨越多年的的情愫。
颜董好不容易厚脸皮一次,涵涵:那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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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30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