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宴开始前二十分钟,梁彦已经换了三次站位。
不是因为脚疼。高跟鞋是她自己选的,鞋跟细到像一根钉子,穿上去的时候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这双鞋配今晚的场合刚好。她换站位,是因为每次有人走过来,她都要先把酒杯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握手,然后再换回来。三次下来,她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离人群有一段距离,像是随时可以出去透气。
她把酒杯换回右手,往里走了几步。
宴会厅在浦东一家老牌酒店的顶层,落地窗外是外滩的夜景,对岸的灯光在黄浦江里化开,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进了水里。厅里的音乐是现场演奏,钢琴手弹的是些梁彦叫不出名字的曲子,轻柔,不抢话,专门用来填补人和人之间的沉默。
"梁彦!"
她转过身,是康文辉的同学太太,姓周,梁彦叫她周姐。周姐今晚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礼服,胸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上去很真诚。
"你今晚真的太好看了,"周姐拉住她的手,"文辉上次说你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我还担心你憔悴了,结果你看你,气色比我好多了。"
"哪有,"梁彦笑,"周姐你这件礼服才好看,在哪儿买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因为她确实觉得那件礼服好看,而且她知道周姐会接着聊礼服,聊完礼服会聊最近去哪儿旅游,然后这段对话就可以体面地结束。她在这种场合有一套完整的对话路线图,走起来不费力,甚至有点像开了自动驾驶。
周姐果然聊起了礼服,又聊到上个月去了趟京都,说樱花已经谢了但枫叶还没红,有点可惜。梁彦听着,在恰当的地方点头,在恰当的地方说"哇,那也很美"。她的右手一直握着酒杯,杯壁是凉的,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康文辉从人群里走过来,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周姐,"他说,"她今晚一直在帮我招呼客人,我都没顾上好好陪她。"
"你们两个,"周姐摇头,笑得很感慨,"文辉,你娶了个好太太,你知道吗?"
"我知道,"康文辉说,"她一直这么拼,我有时候都心疼。"
梁彦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认真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真的在心疼。周姐发出一声"哎呀",说现在哪儿找这样的丈夫,说完又去拉梁彦的手,说你真的很幸福你知道吗。
梁彦说,我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块小石子,她咽了咽,把它压下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去想。康文辉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温度透过礼服的薄料传过来,她站在那里,笑容没有变。
周姐被另一桌的人叫走了。康文辉低头在她耳边说,"累不累?还有一个小时。"
"不累,"她说,"你去招呼那边吧,我看见李总还没人陪。"
他点点头,走了。她重新握紧酒杯。
婚宴的主角是康文辉的一个大学同学,今晚是他的第二次婚礼,新娘比他小十二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站在他旁边像一朵刚开的花。梁彦在签到台旁边的书架上看见一本书,书脊朝外,是《依恋》,书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翻到某一页后随手夹住,后来忘了放回去。她没有去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找下一个需要打招呼的人。
季沛是在晚宴开始后出现的。
他拎着一台相机,挂绳是黑色的,相机本身看上去有些年头,机身磨损的地方露出金属底色。他在厅里走动,不怎么说话,偶尔举起相机,但每次按快门之前都会先停一下,像是在等什么。梁彦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走到她旁边时,先开口问了一句。
"可以吗?"
就这两个字。他把相机微微抬了一下,示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