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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缺一味毒

「这么……严重的吗?」

无影倒是有几分意外。说实话,打他们起那念头,到捣鼓那些汤汤药药,他心里头,竟从来没觉着,这是在「作践」他。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有人想替他瞧瞧这病,如此而已。

他想了想,又像是要宽华青冥的心似的,摆了摆手:

「不过,无碍的。」他说得云淡风轻,「我这条命,什么样的苦头没吃过,什么样的鬼门关没闯过。那么多回,我都熬过来了。这一回,我也定,熬得过去。」

他顿了顿,那双夜里的眼,又亮了起来。他想起青冥白日里同他讲的那番道理,便兴致勃勃地,接了下去:

「况且,你方才不还说么,医毒同源,本不分家。说不准……说不准,我这病,缺的,正就是那么一味对症的毒呢。」

他越想,越觉这话在理,心里头那点盼头,又添了几分。

说到这「治好」的指望上,他心里头,忽地便软软地,浮起一个人来。

是婉宁。他的声气,不自觉地放柔了。那一向于子嗣上看得淡的他,这会儿,竟也头一回郑重地,把那点藏在心底的念想,轻轻地道了出来:

「……还有,我那夫人,她……她还等着呢。等着我能好起来。好起来了……我便能,给她一个孩子了。」

无影这一番话,从「熬得过去」,说到「缺一味毒」,再说到那个「给她一个孩子」的指望,字字句句,都软乎乎,暖融融的,满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盼头。

华青冥立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他那一颗在尔虞我诈里头泡了多年,早已硬得像块石头的心,不知怎的,竟被这几句傻话,撞得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一个被三重绝症缠了一辈子,白日里连命都几乎攥不住的人。一个明知有人盘算着拿他试毒,却半分也不计较的人。

偏生,就是这么一个人,心心念念的,竟是「熬过去」,是「缺一味毒便能治好」,是给他那夫人,留一个孩子。

那一点近乎卑微的,却又烧得滚烫的盼头,叫华青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原是来探秘的。可这会儿,望着无影这张满是憧憬的脸,他那满肚子的盘问与算计,竟一句,也问不出口了。

半晌,他垂下眼,极轻地,开了口:

「……你这病,当真,想治好?」

他抬眼,望着无影,那向来淡漠的声气里,头一回,松动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认真:

「罢了。你这一身的古怪,究竟是个什么根底,我替你,好生查一查。」

「这天下的毒,这世间的奇症,我华青冥若都解不开,旁人,便更不必指望了。」

他顿了顿,那语气里,是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

「你既这般盼着好起来,我便,陪你,试上一试。」

这桩要紧的事,既说定了,无影心里头那块石头,便落了地。人一松快,那素来藏在骨子里的,不安分的劲头,便又冒了出来。

他这一双夜里的眼,亮晶晶地,落在华青冥身上。他打量着青冥那身形步法,瞧着,倒像是个练家子。再一想,自打到了这华府,他白日里病恹恹地躺着,夜里又净顾着探路,听墙根,竟是好些时日,不曾正经动过手了。

他这胜负心极重的性子,一犯起来,那两只手,便止不住地发痒。他抱着伞,往前凑了凑,那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青冥,」他眼巴巴地瞧着他,「正事说完了。我们……我们切磋一下吧?」

他顿了顿,又怕青冥不肯似的,补了一句:

「就……就比划比划。我好久,没动过手了。」

华青冥一怔。

他实在没想到,前一刻还满心满眼都是「治病」「子嗣」的人,这一转脸,竟又孩子气地,嚷起要切磋来了。

他垂眸,打量着此刻的无影。白日里,他亲手试过无影的招。那身法精妙,招式绝伦,偏生半分气力也无,一档便倒。可这会儿是夜里。这个日落则强的人,这个能化作虚影掠过满府屋脊的人,真要动起手来,又会是何等的光景?

他心里头那点子探究,被这一句话,勾得死死的。他原也是个自负身手的人。这华府年轻一辈里头,论用毒,他数一数二;论拳脚,也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他倒要瞧瞧,无影这夜里的本事,究竟有几斤几两。

「好。」他淡淡地应了,缓缓拉开了架式,周身那股懒散的气,瞬间收敛,凝成一股锐利的锋芒,「公子既手痒,我便陪你,走上几招。」

他屈指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一双眼,却锐利地锁住了无影的一举一动:

「公子,请。还望手下,莫要太不留情。」

无影心里头,把他掂量了一番。青冥这身手,瞧着是个练家子,可那一身气息,到底还浮在先天的门槛之外,不曾真正破关。这般火候,他便是夜里随手应付,也尽够了。

他心里有了底,便不再用那把藏锋的伞,只把伞骨里那根戳人玩闹的挑棍,「咔」地一声,抽了出来。

他冲青冥,轻轻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攻了过去。这一动上手,他那压在心底许久的,不安分的劲头,可算是寻着了出口。

夜里的无影,身法本就快得没影,那一身的技巧,更是绝佳。华青冥那点子拳脚功夫,在他跟前,简直如同孩童一般。他想挡,无影那挑棍,早已绕过他的招式,不轻不重地,在他肩头,点了一下。他想退,无影那身形一飘,又已欺到他身侧,在他腰间,戳了一记。

东一下,西一下。无影戳得他左支右绌,顾头不顾尾,满场地,被撵得团团转。到后来,无影竟连那瞬影,都懒得使了。

他就那么迈着那慢吞吞,不紧不慢的步子,晃晃悠悠地,跟在青冥身后。青冥使尽了浑身解数,左躲右闪,可那根挑棍,总能不偏不倚地,寻着空子,在他身上,轻轻巧巧地,落下一记。

这般你来我往,无影打得,别提多痛快了。他这憋了许久的手,总算松活开了。至于华青冥那头,他大抵,是没无影这般痛快的。

他自负的那一身武艺,自踏入这场切磋起,便没能在无影身上,沾着半分边。他眼睁睁地看着无影,从一开始的电光石火,到后来慢悠悠地踱着方步,拿那根棍子,像逗弄一个孩子似的,把他,戳了个遍。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头彻尾的无力。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掂出了无影那一句「夜里」的分量。这哪里是切磋。这分明,是无影手下留着十二万分的情,在陪他,玩耍。

一场「切磋」下来,无影是尽了兴。青冥呢,那一身的衣衫底下,只怕,已是青一块,紫一块,结结实实地,挂了一身的彩。

他停下身,微微地喘着气,望着无影那张玩得意犹未尽,神采飞扬的脸,一时之间,那素来万年不变的,清冷的脸上,竟是又惊,又叹,还掺着那么一丝哭笑不得。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由衷地,叹了一句:

「……夜里的公子,深藏不露。是我,坐井观天了。」

打了这一场,无影心里头,对他的底,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他瞧出来了。这华青冥,一身内力,养得倒是厚实,根基扎得也稳。坏就坏在,他那手上的技巧,太糙了。空有一身的力道,使起招来,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成章法,白白糟蹋了那身好内力。

无影这人,胜负心重,偏又见不得这个。一见着好苗子,那点想指点指点,又想跟人好好较量较量的心思,便又活络了起来。

他收了挑棍,偏着头,同青冥道:

「青冥,你这内力,是真不错。可你这手上的功夫,太粗了。」他想了想,又跃跃欲试地,提议道,「这样,我们都不用内力,也不用我那身法,就单单地,比一比这手底下的技巧,如何?」

华青冥应了。这一回,不比方才。两人都收了那翻江倒海的劲力,只剩下一双手,一双眼,实打实地,在那招式的拆解腾挪上,见真章。

可这,偏偏是无影最拿手的。论起这纯粹的技巧,他那一身的招式,精妙绝伦,刁钻又灵动。华青冥那点粗糙的拳脚,在他跟前,简直是处处漏风。他东引一招,西诱一式,把青冥那点章法,撩拨得七零八落。

无影越打越来劲,那股子孩子气的促狭,也冒了头。他存心逗青冥,故意卖个破绽,引他来攻,临了又轻巧巧地一卸,叫他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了个空。

一来二去,他逗得青冥,额角都见了汗。

华青冥起初,还规规矩矩地,守着那「不用内力」的约定,处处收着力,只跟无影在技巧上周旋。

可他到底,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被这般翻来覆去地戏耍,那点子心气,终究是按捺不住了。眼见又一招要落空,他眉头一拧,到底没忍住。那一只手上,蓦地,便贯上了十成的真力。

无影正得意着,半分防备也无。他那夜里的身子,本就胜在身法暗能,论起这实打实的,不掺暗能的力气,他这副单薄的身板,原是半点也经不住的。

冷不防,被青冥这运足了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推在了肩头。

他一个没站稳,「噔噔噔」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踉跄了一下,堪堪才稳住身形。

无影愣在那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得发疼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着青冥。他那一张脸上,慢慢地,浮起了一团,大大的委屈。

说好了的,不用内力,只比技巧。明明,这手上的功夫,是他赢了的。青冥怎么,怎么能耍赖,使起力气来了呢?

他抿着嘴,那双夜里灼亮的眼,水汪汪地,瞪着青冥,满是「你犯规了」的控诉。

华青冥那头,方才那一掌使出去,本是争一口气。可这会儿,一对上无影那张写满了委屈的,活像被抢了糖的孩子似的脸,他那刚找回来的一点点场子,顿时,又有些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口,那素来伶俐的舌头,竟有些发滞,半晌,才有些不大自在地,别开了眼:

「……是我,赢不了你的技巧,耍赖了。」

无影甩了甩手腕。方才被那一掌推得急了,这手腕,似乎有些扭着了,隐隐地泛着点疼。他却没怎么在意。这点子小伤,搁在白日里,或许还要将养些时日。可眼下是夜里。他这副入夜的身子,自愈起来,快得很。这么点皮肉之伤,要不了多久,便会好得无影无踪。

他随手活动了两下,便把这事,丢到了脑后。倒是方才那一掌,叫他忽地,想起了一桩事。他抬起头,睁着那双夜里灼亮的眼,巴巴地,问华青冥:

「对了,青冥。」他顿了顿,「你认得婉宁么?就是我那夫人。」

他那语气里,渐渐染上了几分挂念:

「她病了,也有好些日子了。我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要不……要不我们今夜,一道去瞧瞧她吧?」

他想起自己白日里目不能视,夜里又对这华府的路径不甚熟稔,便又仰着脸,带着几分依赖,央青冥:

「你……你给我带个路,成么?」

华青冥的目光,先落在无影那只甩动的手腕上。方才那一掌,他是动了真力的。他原还有几分,怕伤着无影这看着单薄的身子。可这会儿瞧着,他活动起来,竟是浑不在意,半分痛楚也无的模样,青冥心里头,那点古怪的疑惑,又记下了一笔。

这身子,白日里弱不禁风,夜里却连他十成力道的一掌,都像是半分也没放在心上。

他正思忖着,又听见无影提起那位「夫人」。

华青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无影那位夫人病了的事,他自是知道的。只是……今日午后,那一头,似乎是出了岔子的。他隐约听人提过一耳朵,说是凝霜姑姑带回来的那位夫人,病势陡然凶险,华晚晴师姐守着忙活了大半日,险些没能转圜过来。

具体是个什么缘故,他这毒道一脉的,倒没能与闻。可单是「险些没能转圜」这几个字,便不是一桩小事。

他抬眼,看着无影那张满是挂念,却又对此一无所知的脸,心里头,莫名地,生出一丝迟疑来。他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令夫人的住处,我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那桩听来的,不甚分明的消息,提点了无影一句:

「只是,我今日,似乎听人说起,令夫人今日的病,来势不轻,华晚晴守了她一整日。这会儿夜深了,你贸然过去……怕是,不大方便。」

无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险些没能转圜。

这几个字,像一块冰,「咚」地一声,砸进了他心里头。他这才知道,婉宁的病,竟已经凶险到了这个地步。

他那张方才还带着玩闹笑意的脸,瞬间,凝重了下来。白日里,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真切。这些时日,旁人只说她病了,要静养,怕过了病气给他,便都拦着,不叫他去。他竟也信了,只当是寻常的将养。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看不见的那些个白日里,在他被人好生拦着,瞒着的时候,婉宁的病,竟已沉重到了,险些没能熬过来的地步。

而他这个做夫君的,竟是一无所知。这念头一起,他心里头,又是愧,又是急,还掺着一丝说不清的,被蒙在鼓里的钝痛。

「那我更要去了。」他抬起头,神色凝重,再没了半分商量的余地,「白日里我看不真切,又没人肯让我去……我竟连婉宁的病,已这般凶险都不知道。」

他看向青冥,声音放得低沉而恳切:

「还请青冥,给我带路。」

华青冥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他原是好意提醒,叫无影莫要夜深叨扰。却没料到,这一句话,反倒叫他去意更坚了。他瞧着无影那张凝重恳切的脸,那点子迟疑,到底,是按了下去。也是。换作谁,听说结发的枕边人病得这般凶险,自个儿却被瞒在鼓里,又如何坐得住。

「……好。」他终是点了点头,「你随我来。」

他在前头引路,无影抱着伞,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夜色深沉,华府的回廊一重接着一重,灯火大半都熄了。华青冥脚下不停,七拐八绕地,领着无影,往那僻静的一处院落去。

走得近了,无影那夜里灵敏的鼻子,先一步,嗅到了风里那一缕,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再走近些,那院子里,竟还亮着灯。隔着窗纸,影影绰绰地,似乎有人影在里头晃动。夜阑人静,那屋里,却半分睡下的动静也无,只压着一片,叫人心头发紧的忙碌与凝重。

华青冥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了道。那院门,就在无影眼前了。无影正要抬步,身侧的华青冥,却忽地,神色一动。他鼻翼微动,眉头骤然蹙起,那一向清冷自持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无影心下一凛。他虽不通医理,可那夜里灵敏的鼻子,也早闻见了那药味里头,裹着一股,与寻常汤药不大一样的气息。他瞧青冥那反应,更知这味道,定有蹊跷。

他心里头记挂着婉宁,再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同青冥多言。身形一晃,一个瞬影,他已悄无声息地,掠上了那院落的屋顶。

他伏在瓦上,往那窗里一觑,却又顿住了。屋里头,灯火通明。那煌煌的灯火,于旁人是寻常,于他,却是要命的。他这双眼,夜里能视万物,偏就见不得这般亮堂。他若就这么闯进去,一沾那灯光,立时便要两眼一抹黑,成个睁眼的瞎子。

他只得伏在屋顶,静静地,听着。屋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分说话的声响。他凝神细辨。那一室之内,只有三道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一道,是婉宁的。他再熟悉不过。一道,是兄长柴心的。还有一道,气息稍弱些,他辨了辨,是那位华晚晴姑娘的。三人,竟都已和衣睡下了。想是守了这一日,实在熬不住,才在这屋里头,胡乱地歇下了。

他不敢惊动他们,只把那一身的感知,悄悄地,散了开去,想探一探婉宁的情形。那感知,如水般,漫过那一方屋舍。忽然,他浑身一僵。

是什么?那药味的底下,那三道安睡的呼吸之间,竟还隐隐地,缠着一缕……血腥味。是血。他的心,猛地,揪紧了。不对。不对啊。

他们分明同他说过,婉宁只是染了风寒,将养些时日便好。区区一个风寒,怎么会……怎么会有血?这屋里头,这婉宁的身上,怎么会有这样浓的一股血腥味?

一股要破窗而入,立时去看个究竟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可他不能。他一进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便成了睁眼瞎,什么也看不见,反倒要惊醒了他们,平白吓着这一屋子的人。

他死死地,忍住了。身形一敛,他又悄无声息地,落回了那院门之外。他这一回身,那张脸上,早没了方才的玩闹与悠然,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凝重与惊惶。

他一把,抓住华青冥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紧:

「青冥。」他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婉宁,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血腥味?」

华青冥被他抓着衣袖,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惊惶的眼,一时,竟没能答上话来。他方才,在那院门外,闻着那一缕药味,心里头,便已是咯噔一下。

那哪里是什么治风寒的药。那药味里头,君臣佐使,配伍分明,是一剂,再地道不过的……安胎药。安胎。他脑中念头飞转,只一瞬,便将那满院的凶险,华晚晴守了一日的忙乱,还有这屋里头那一缕不该有的血腥味,尽数串到了一处。

无影那位夫人,哪里是什么风寒。她是有了身孕,且今日这一胎,凶险得险些没能保住。这本是桩天大的喜事。可华青冥心里头,那点了然,却半分也欢喜不起来。

因为他瞧着无影这张脸,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一件顶顶古怪的事:无影这个做夫君的,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夫人有了身孕,他不知道。今日这一胎,险些没能保住,他也不知道。这屋里头的人,瞒着所有的事,独独,把无影这个最该知道的人,蒙在了鼓里。

这中间,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缘故。华青冥的喉头,动了动。那句已到了嘴边的话,叫他生生,又咽了回去。他望着无影,神色变幻不定,半晌,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半句:

「这……」他顿住了,眼底是一片深深的踟蹰,「夜公子,这件事……只怕,不该由我,来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