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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好多了

无影这一颗心,到底,是彻底地落回了肚里。这个人,既说了不害他,又把伞还了他,瞧着,当真不是个坏人。那点惧意一散,他那素来的好奇,便又冒了头。尤其他这嗓子,经那一剂猛药,好了大半,说起话来,不似从前那般费劲了,那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

他抱着伞,偏着头,把心里头的疑问,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那……你方才,把我带到这儿来,是要做什么呀?」

他也不等回答,鼻子一动,又嗅到那满室的药香,便自顾自地,接着问下去:

「这屋里头,好大的药味。你是学毒的吗?那毒,难学吗?」

华青冥怔了怔。他实在没料到,方才还抖成一团,被他逼问得几乎要哭的人,这会儿,竟像换了个人似的,睁着一双懵懂的眼,叽叽喳喳地,问起他这些个来。他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顺着他的话,淡淡地应了:

「不错。我学的,是毒。」

至于头一个问题,他却没答。他只是端详着那张写满好奇的脸,把那句「我是来探你底细的」实话,悄悄咽了回去。

「难不难学……」他想了想,倒难得地,与他认真讲说起来,「医毒同源。要解人身上的毒,先得识得百毒。这世上的草木虫石,何者性温,何者性烈,何者相生,何者相克,一桩一桩,都得烂熟于心。学起来,自是难的。」

他这一开口,无影便听住了。

他这人,最是好奇,又最敬重有真本事的人。听他说那些草木相克,以毒攻毒的门道,头头是道,深入浅出,他心里头那点方才的惧怕,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一桩一桩听下去,他只觉这个人的肚子里,仿佛装着一整座说不尽的山川草木,越听,越是叹服。

两人你一句,他一句,竟就这么聊将开来。无影问得天真,华青冥答得渊博。聊到后来,无影越发觉着,这个人,虽冷,却着实是个肚里有真东西的博学之人。聊得投契了,他心里头,便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亲近来。

他想起自己白日里这副目不能视,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光景,实在不是个能与人好好讲说的模样。他便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想叫人瞧瞧那个「好」的自己的心思,同华青冥道:

「那……你若是,往后还想来寻我说话,」他顿了顿,「你晚上来罢。」

那声音,低了下去,藏着一点他自个儿也说不清的,小小的雀跃与盼头:

「我晚上……会比现在,好得多。」

这一句话,落进华青冥耳里,他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你晚上,会比现在好得多。他几乎是立时,便想起了那一夜,掠过屋脊的那道快得不似活人的虚影。

那桩缠绕了他多日的疑窦,那根他费尽心思,要刨根问底的线头,此刻,竟被这个人自个儿,懵懵懂懂地,这般轻轻巧巧地,递到了他的手里。无影压根,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他只是单纯地,想叫这个新结识的,投缘的人,瞧一瞧那个夜里的,不那么窝囊的自己。

华青冥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他沉默片刻,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好。」

「那我,晚上来。」

华青冥到底,没有食言。他把无影,仔仔细细地,又送回了那处小院。一路上,他扶着他,比来时可要小心多了,再没半分逼迫的意思。无影回了屋,心里头,还美滋滋的。

方才那一场惊魂,到末了,竟因祸得福,结识了这么个博学的新朋友,他这心里头,别提多熨帖了。柴心一回来,他便迫不及待地,同他说起这桩新鲜事。

「兄长,」他献宝似的同他道,「我今儿,交了个好朋友。是这华府里的人,姓华,叫青冥。他懂好多东西呢。」

他顿了顿,又喜滋滋地,添了一句:

「我同他约好了,今儿晚上,还要再见的。」

他只顾着自个儿高兴,却没留意,柴心今日,有些反常。

柴心听着这一番话,那一向专注在他身上的心神,竟有些飘忽。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却没像往常那般,细细地问那新朋友是个什么来路,是好是歹,可值得深交。他只是沉默着,眉宇间,锁着一团无影瞧不真切的沉郁。

无影那时,只当他是切磋累了,也没往心里去。他不知道的是,柴心这一日,心里头,压着一桩天大的事。就在他被华青冥诓走的那半日里头,那一头,出了岔子。

婉宁那一胎,本就先天不足,凶险万分。这一日,她竟无端地,见了红。

那血来得又急又凶,惊得满院的人手忙脚乱。华晚晴守着她,用尽了浑身的解数,一帖一帖的安胎药灌下去,又施针,又卧床,足足忙活了大半日,才堪堪把那一线将断的胎气,给死死地稳住了。

有那么几个时辰,连华晚晴都几乎要松了手。是婉宁自个儿咬着牙,一声不肯叫疼,死死地,把那点骨血,连同那点念想,一道护在了身子里。

这一胎,是保下来了。

可那过程之凶险,那胎儿之孱弱,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知情人的心上。这孩子,便是拼了命留下,往后的路,又能有几分指望?

柴心自始至终,都守在一旁。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桩瞒着无影的事,是怎样一步一步,朝着那早已注定的,悲凉的结局,踉跄而去。而这一切,他都得死死地,瞒着他。此刻,听他欢欢喜喜地说着那新交的朋友,柴心那满腔的沉郁,便更是无处可说了。

好容易,捱到了天黑。夜色一漫上来,无影这副身子,便又活了过来。那白日里目不能视,虚弱无力的窝囊样,褪了个干净。他睁开眼,夜色在他眼里,澄澈如昼。他只觉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他心里头,竟有几分小小的雀跃。

他抱着那把永夜伞,早早地,便守在了院门口,等着华青冥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这般盼着。许是太久,没有这样一个能与他说上话,又叫他叹服的朋友了。

更要紧的,是白日里那个他。撑着伞,佝偻着,目不能视,连话都说不利索,事事都要人搀着,扶着。那副窝囊样子,落在新结识的人眼里,他自个儿想想,都觉着不大体面。

可夜里的他,不一样。他只盼着华青冥快些来,好叫他瞧一瞧,那个夜里的,不必人搀,不必撑伞挪步,能与他堂堂正正站着说话的自己。

他等着等着。

夜风里,那道熟悉的,清冷的脚步声,到底,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华青冥,如约,来了。他循着月色,往这院门口走来。才一抬眼,瞧见立在门边的无影,那素来沉稳的脚步,却蓦地,顿住了。立在那门边夜色里的人,与他白日里所见的那个,判若两人。

他不再撑着伞,佝偻着,由人搀扶。他就那么自自在在地,立在那儿。腰背挺直,身姿轻盈。那一双白日里浑浊涣散,什么也瞧不见的眼睛,此刻在夜色里,竟亮得惊人,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身上。清明,锐利,深不见底。

那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那个一逼便慌,抱着伞缩成一团的病弱模样。这分明,是一头敛着爪牙的,夜里的兽。华青冥立在月下,望着这判若两人的人,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了上来。他多日来的所有疑窦,在这一刻,尽数有了着落。

果然。

那一夜屋脊上的虚影,便是他。那道身影,在月色里,一步一步,朝无影走近。无影这一双夜里的眼,原是瞧得清清楚楚的。可瞧着那张脸,他心里头,却有几分没着没落。

他这才想起来。这个人,他从头到尾,竟还不曾,真正「见」过。白日里,他是个睁眼瞎,瞧不见对方的模样。他认得他,认的,从来只是那把又清又冷的声气。

此刻,纵是瞧见了那张清隽孤冷的脸,他也对不上号,不敢十分确认。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青冥?」

那人脚步一顿,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我。」

就这一声。那把熟悉的,清冷的声气,一入耳,无影心里头那点不确认,登时便落了地。

是了。是他。

他心里头,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

他把腰背挺得直直的,又当着华青冥的面,轻轻巧巧地,转了半个身,把那个夜里神采奕奕的自己,从头到脚,都展给他瞧。瞧,这才是我。这才是那个不必人扶,能稳稳当当站在你跟前的我。

他挺着腰背,等着他夸,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与得意:

「你看,我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华青冥立在月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挺直的腰背,那轻盈的身姿,那双在夜色里灼灼放光,顾盼生光的眼睛。看着他像个邀功的孩子一般,等着他一句夸赞。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鲜活的,利落的,甚至称得上是意气风发的人,与白日里那个目盲体虚,一逼便慌,抱着伞缩成一团的人,看作是同一个。可偏偏,这两个判若云泥的人,是同一个。日落则强,日出则弱。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的人。

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死紧。眼前这个人,深不可测得,叫他脊背发凉。可那一脸纯然的,邀功似的期待,又叫他,半分也狠不下心来,拿出对付一个高深莫测的对手的戒备。华青冥沉默了半晌。

他到底,没有去答那句「是不是好多了」。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一寸一寸地,把无影打量了个遍,然后,极轻,极慢地,问出了那个盘踞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白日里,你弱得连伞都撑不稳。一入夜,却又这般……」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探究:

「你这身子,日落则强,日出则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影这人,本就藏不住话。这会儿夜里精神好,又拿青冥当了自己人,那话匣子,更是关不上了。他既问起,无影便也没多想,老老实实地答了:

「白日里那日光,把我晒得要命,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他顿了顿,理所当然地,接着道,「可不就,到了晚上,才好些么。」

他只当这是桩再寻常不过的事,随口便往下说去:

「这……这不就是你们,商量着,要拿我做那比试的由头么?医家治不好,便轮到你们毒家……」

话说到这儿,他那张嘴,忽地,便顿住了。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上了天灵盖。

坏了。

他……他方才,说了什么?

你们「商量」的事。那一桩他们躲在深更半夜的厅堂里头,关起门来,偷偷议定的算计……他一个白日里动弹不得,理应在屋里头睡得昏天黑地的「病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这一句话,等于,把那一夜蹲在他们屋顶上,偷听了个满满当当的人,亲手,给指认了出来。

那道屋顶上的虚影,是他。

他一下子,就把自己,给暴露了。

这话一出口,那原本还在打量他的华青冥,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他那一双锐利的眼,倏地眯了起来,死死地,钉在无影的脸上。那一夜的虚影。那快得不似活人的身法。那扑了个空的屋顶。还有眼前这个日落则强,日出则弱的怪人……

桩桩件件,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处。

「原来如此。」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像淬了冰,「那一夜,蹲在我们头顶上,把我们那些话一字不落听了去的,果然,是你。」

他向前,踏了半步。那目光,沉沉地压了下来。

「我们那一晚的话,你都听见了。」他盯着无影,缓缓道,「你既知道,我们曾起过那拿你试毒的念头……」

他顿了顿,那语气里,竟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为何今夜,还敢这般大大方方地,把我,请到你门前来?」

无影这人,向来心思简单,也最是坦荡。他既问了,无影便把心里头那点盘算,原原本本,都说与了他听。

「因为……」他偏着头,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道,「若是,你们当真有那本事,把我这病,给治好了,那……那该多好啊。」

说到「治好」二字,他那一双夜里灼亮的眼,都漾起了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盼头。

「若是治不好……」他顿了顿,那盼头淡了下去,语气却依旧平平静静的,听不出半分怨怼,「那,也就跟我现在,没什么两样。横竖,我这身子,本就是这般了。」

他摊了摊手,理所当然地,把那最要紧的一层,也说了出来:

「况且,你们费这般工夫,捣鼓来捣鼓去,到头来,得了好处的,不还是我自个儿么?」

在他心里头,这桩账,算得清清楚楚。治得好,是他赚了。治不好,他也没亏。

说到底,他这身子,打从到了此地起,便是这般了。多少大夫摇过头,多少回他自个儿在那鬼门关上走过一遭。早些年那点求生求死的念头,那点对着命数的怨怼,也都被这日复一日的苦,磨得差不多了。如今有人愿意替他试一试,纵是凶险,于他,也不过是这一身的苦里头,再添一桩罢了。既如此,又有什么好计较,好提防的呢?

他说得坦坦荡荡,半分芥蒂也无。

这一番话,听在华青冥耳里,却叫他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原以为,无影既听了那夜的算计,纵不当场翻脸,心里头,总该存着几分提防,几分怨怼的。任谁,知道有人盘算着拿自己试毒,也断没有还能这般坦坦荡荡,不设一防的道理。可他偏不。

他把那桩旁人听来便要心惊肉跳的算计,掂量来掂量去,末了,竟只算出一个「受益的是我」,便心安理得地,把那点该有的戒备,尽数丢开了。

华青冥心头,那点复杂,又翻涌了几分。他盯着无影,那语气里,头一回,清清楚楚地,透出了几分近乎恼意的认真:

「你倒是,想得开。」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可你想过没有?毒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当真要拿你试起毒来,那滋味,可不是你那一句『无甚区别』,担待得起的。试轻了,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试重了,是会要你的命的。」

他盯着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未必料到会说的话:

「这般要紧的身子,你怎么就敢,这般由着旁人作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