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向安置的院落,车上两人静默无言,赵庆丰手攥成拳,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如今欠债累累,少年人还有着极强的自尊,自己那么狼狈地出现在好友面前,对方会怎么看他,是可怜?是不忍?这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打击。宋安仁看着瘦削的赵庆丰叹气,赵家的事对他的影响太大了,要是他早些回到皇城就好了。
“庆丰,这里有什么推荐的美食吗?身为朋友,不带我逛逛吗?”他问的稀松平常,没有可怜和不忍,语气平和,一如从前。就是这样的语气令赵庆丰彻底崩溃,泪决堤而下。
身为赵家长公子,他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人,父亲会严肃地督促他学习,母亲也站在一旁附和父亲,他认为这就是‘爱’,直到赵元朗的出现,父亲会说‘学业哪有你开心重要’,母亲也会抱着赵元朗不撒手,可是他拿着满分的功课给他们时,他们却将功课给赵元朗撕着玩,哪怕知道第二天他会被夫子惩罚。
为什么呢?他一直想问,问爹,问娘,问赵元朗,问夫子,问其他大人,谁能告诉他‘爱’到底是什么?不是满分的功课吗?不是来自外人的夸赞吗?不是当爹一辈子拿得出手的面子吗?不是赵家公子的身份吗?
他长大了,也习惯了,爹娘不在乎他的人,在乎他的成绩,只有有才他才能得到爹娘的‘爱’,但赵元朗不用,因为他本身就是爹娘的‘爱’。
直到入宫,遇见了宋祁峰等人,他才慢慢活了过来,宋祁峰会让他做着做那,但会跟在身边一直叫唤‘赵庆丰,你好厉害!’,会在他不开心时拿出小玩意逗他;宋祁凤也经常和宋祁峰一样跟着他,用闪亮亮的眼睛看着他,为他打抱不平;赵织会温柔的看着他,帮他处理各种大小事情,总爱把他当小孩喂东西吃;宋安仁和枭泽铭就总是围着他打闹,拉着他跑东跑西,上山打猎、下河摸鱼。
他在他们之中能抛开礼仪,抛开赵家长公子的名头,做一个无忧无虑的赵庆丰。八年的时间太短了,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要回赵家了,在陛下指定的时间之前他们让人寄了一封密信给他。信上说父亲病危,母亲伤心过度晕倒,希望他回去主持大局。他毫不怀疑地跟着府上小厮离开,没想到那只是赵元朗的恶作剧,他第一次打了这个弟弟,拳头还未打到他的脸上,一声大喝打断了他。
“逆子!你怎敢对你弟弟出手!”那是他头一次看见父亲动怒,他的拳头悬在半空,母亲上前推翻他,将身下的弟弟扶起。
赵挺,他的父亲,上前给了他一巴掌,他被罚跪祠堂,赵元朗打翻了烛火想烧死他,火势渐渐变大,却只听见爹娘在外说保护好祠堂的牌匾,那赵庆丰这个大活人呢?他其实想过直接死在火里,但下人动作很快,火才烧了一会儿就灭了,他还跪在那边,赵挺给了他一巴掌,说他不知道护好祖宗牌位。
好可笑的人,之后他将自己沉浸到学习中,每天晚上到瓦市漫无目的地走,突然有一天他发现缉妖司密会赵挺,再出来时赵挺已经被控制了,他还是上前救他,但一对多、灵力尽失的情况下,他惨败在捉妖师手里。
捉妖师将他打晕带到郊外乱葬岗活埋,他醒过来时已经在土中无法动弹,但好在灵力恢复,他一点点爬了出来,一步步朝城内走去,城内已经乱了,一群不知道哪里来的妖朝皇宫而去,最前面的是赵挺,还未等他靠近捉妖师已经将人围了起来,禁军朝赵府而去。
赵挺死了,他的尸体倒在宫门口,和那么妖一起被人随意的堆在一起。他又走向赵府,禁军已经走了,全府上下满是鲜血,尸体都被带走了,他慢慢走在这里,一个身影突然拿着一把刀冲上来,腰间被小刀刺入,很是钝痛,他低头看着气愤的赵元朗。
原来爹娘为他早就准备了替死鬼,他被藏进祠堂,可这个蠢货却拿着刀冲了出来。
他拔出那把刀,是原先赵挺送给他的生辰礼,赵元朗看他天天带在身边便抢了去,赵挺那时劝他大度“一把刀罢了,你弟弟要就给他,身为赵家长公子,这点气度都没有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庆丰站在赵元朗面前放肆大笑,腰间伤口血汩汩往外流,他拿着刀一步步靠近,赵元朗在地上一点点后退,嘴里依旧念叨个不停“住手!等爹回来我就让他打你!你不能伤我!”
手起刀落,赵元朗害怕的闭眼却只感觉脸颊一侧冰凉,赵庆丰只是将刀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刀插在他身后的地面。赵庆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拎着赵元朗离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会偿还他们的养育之恩,在我能查清一切之前你就跟着我,等事情结束,我们就一拍两散,你就当世上再无赵庆丰。”
他带着赵元朗坐马车回仙门,他的伤口开始处理不当,即使用灵力调息还是发了烧,在晕之前遇见了回京的宋祁峰兄妹,二人同一时间也收到了赵家谋反的信件,当即决定前往扬州,那里富饶且距离京城较远。
看见他们俩赵庆丰终于放心晕过去,宋祁峰在床前照顾他,宋祁凤在外整治赵元朗。之后便是一段安稳日子,但分别来的很快,赵贵妃催促他们回去,他们只能离开扬州,赵元朗那么长的时间里也认识到赵庆丰不会不管他,开始放肆,赵庆丰四处做工帮忙,与扬州百姓熟悉了许多。但赵元朗就像一座山一般狠狠压在赵庆丰身上,压弯了他的腰。
发泄的痛哭带走了赵庆丰这段时间的郁气,他的哭声渐渐消失,他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着宋安仁说道“多谢你安仁,还把我当朋友。”
“不用谢我,我们能当朋友是因为你这个人,可不是因为其他。”
“哈哈。走吧,城南有家馄饨摊做的很好吃。”
“好。”宋安仁对外面的马夫说道“去城南。”宋安仁跟着他四处逛,顺路还替他换了件衣服,跟逍遥门的服装十分相像“这才像个剑客,小峰怎么不给你多买几身?他不是最爱给你换衣服吗?”
“当了,赌坊的债还不上了,只能把衣服当了。”
“行吧,下一家。”
两人酒足饭饱的回到了赵庆丰住的地方,屋子不大但胜在整洁,是扬州安置难民的地方,周边都是水患逃来的人家。“庆丰回来了呀?要来我们家吃饭吗?”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对门问赵庆丰,赵庆丰上前抱过那个小女孩,回来路上他用这几天工钱买了些肉和菜,就等现在,他拿着菜给妇人“刘婶,很感谢你和张叔这几天的照顾,这是点心意。”
“哎,你这孩子,这要不少铜板吧,不用不用,你也帮我们干了不少活,收回去吧。”刘婶推脱着,但赵庆丰还是强硬地将东西塞到她手里,刘婶只能接下,小女孩看着自己娘亲和赵庆丰推推嚷嚷开心地拍着手,宋安仁站在一边拿出一块饴糖塞进小女孩嘴里,甜的孩子咯咯直笑。
刘婶这才看见一旁的宋安仁,她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儿郎,肤如凝脂,连身上的衣物看着就价值连城,她一时间有些看呆了,宋安仁注意到她的视线转头对她一笑,接着拿出一把饴糖给赵庆丰“给孩子的,特制的,糖分不高,但她这个年纪也还是少吃些,我去里面等你。”
宋安仁走进赵庆丰的屋子去,刘婶拉过赵庆丰问道“庆丰,你这朋友看着身份不凡啊?不会是哪家出逃的公子吧?”
赵庆丰笑着将糖递给刘婶“婶,我这朋友家里的确有钱,这次应该是来扬州玩的,我们也是机缘巧合遇上的。”
“那感情好啊,你这孩子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还带个不省心的弟弟,有个朋友陪着正好。”刘婶接过饴糖“这糖看着就贵啊,这样,你朋友有什么爱吃的吗?婶这有些腌菜,你拿给他尝尝,不知道他吃不吃?”
“吃的,他吃咸的比较多,以前很喜欢吃另一个朋友腌的菜。”赵庆丰抱着孩子等了一会儿,刘婶拿着一罐腌菜出来。赵庆丰拿着道完谢离开了,小女孩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
宋安仁正在屋子里捣鼓赵庆丰的茶壶,赵庆丰将腌菜放到桌上,用灵力催动了茶壶,壶嘴里慢慢冒出热气,没一会儿茶水就好了。
“还挺方便,小峰做的?”灵力托举这茶壶倾斜,茶水自然流入茶杯,茶香四溢。
“嗯,他做了很多都给我了,之前我就靠那些东西照顾的。”说着指了指角落的一个傀儡“不过灵石不够了,只有必要的时候会用灵气驱动,帮我打扫打扫屋子。”
“小问题。”宋安仁拿出一把灵石塞进傀儡体内,傀儡动了起来开始烧水、扫地。
宋安仁来扬州不止是为了解决水患,还有就是扩大缉妖司,原先缉妖司只在京城,地方妖物作乱只能上报京城,等缉妖司派捉妖师前去,效率低下。他想在各州建立小型缉妖司,用以维护地方百姓,而扬州正好有地有银两,就是缺人,不过遇见赵庆丰倒是解决这个问题。
“庆丰,想当差吗?”
“嗯?虽然赵家一事翻案了,但我一旦暴露在其他人眼里必然会给我按下欺君之罪。”
“不用担心,宋询不管的,你就改个名字上任就行,剩下交给我就行,我这边正好需要人。”
赵庆丰思考一会儿还是同意了,他很愿意相信宋安仁,见他答应了宋安仁就将缉妖司的事娓娓道来。
“治理水患和建造缉妖司同时进行,刑部和尚书省的文书都在这了,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宋安仁拍了拍好友的肩,起身离开了。
赵庆丰看着手里的文书,感觉字迹有些急切的潦草,好像是赶时间写下的。其实他并没有猜错,刑部尚书和尚书令是守旧派的老人,宋安仁拿剑架他们脖子上才同意了扩建的事情写下了这份文书,就在当天宋询就收到了两个人对太子的痛斥,无语的直接一把火烧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安仁就拉着徐杜去往了灾区,从上面往下望都是黄色的积水,上面飘着一块一块的木板,依稀可以看出是门板和屋顶。房屋一半都淹没在水中,庄稼彻底淹死了,但好早初春还没来的及播种很多,损失不算大,就是耽误了农时。
“殿下,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县城内积水严重,周围山体松散,改道引水容易坍塌,我们只能靠着那条小河一点点将水引出。”
宋安仁直接飞身而下,扬州没有锁灵阵,他能平稳落在水面上,徐杜被他的动作下了一跳,刚想伸手抓他手臂就发现人已经在下方了“这这这!”
萧令也是第一次见仙术,他看宋安仁的眼神很炽热但依旧冷静的对徐杜道“殿下是仙门子弟,这再正常不过,大人不要过多惊讶。”
水量庞大,他金丹期的修为难以在一天之内转移完,而且这里离海有些距离,如果将水放进普通大河,水位上涨,说不定会祸害到其他地方,如此不如将积水蒸发。说着拿出归寓,归寓有些日子没有出来了,一出来就围着旁边打转观察环境“叫我什么事情?”
他悠哉悠哉的躺下翘起自己的腿,骄傲的看着宋安仁,对方没有废话,直接将归寓剑狠狠往脚下一扔,稳稳插在水里的土地中,剑灵一脸惊讶“你!”不想听归寓废话的宋安仁直接转身离开,留下一句“好好把水蒸干,干好了再来接你。”
“你个狠心的人!”气头上的归寓将灵力爆发开来,激起一阵阵涟漪,立刻水面就开始散发白色蒸汽,宋安仁自其中而出落到徐杜身边“好了,过几天就可以了。”说完就自己离开了,萧令紧随其后。
徐杜站在上面看着下面缓缓下降的水位感叹道“如果当年你能遇见仙人是不是就有救了。”
对于县城的灾后重建还有许多待商榷的事情,宋安仁跟着徐杜来到他的刺史府,府上很空荡,徐杜没想过处理这么快,连桌椅都只能现场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擦拭后上面还残留着些灰尘。徐杜赔笑着给宋安仁倒茶“殿下实在抱歉,下官怠慢了。”
“无事,看接下来的事吧。”二人认真交流起来,对于灾后的重建,具体还要等河水彻底干涸之后勘测才能确定,但对于百姓的补偿二人意见出入不大,都尽量的优厚了。
聊着聊着后面突然凌乱起来,一个抓着拨浪鼓的中年人冲了出来,后面追着丫鬟和仆从,中年人冲向他们这,萧令立即反手擒住了他,拨浪鼓掉在宋安仁脚边,中年人委屈地掉泪,嘴里叫着疼。
徐杜焦急的起身解释“萧统领,这是我儿,他不是有意的。”
宋安仁挥手让他放开,捡起地上的拨浪鼓走过去,中年人穿戴整洁,只有脑袋上有个凹处,容貌的确和徐杜相似,高高壮壮一个人缩在矮一个头的徐杜怀里。宋安仁摇动手里的拨浪鼓“你看,你的拨浪鼓。”果然中年人被吸引了,从徐杜怀里出来拿着拨浪鼓跑向其他地方。徐杜让仆从赶紧跟上“好好看牢公子,别让他摔着了。”
宋安仁看着一群人远去,问道“公子这是愚病吗?”
“是了,当年发大水为了救他兄长跳进河里,被捞起来时已经被晕了,喝的水太多了加上被浮木砸到了头,大夫都说伤了脑子,一辈子都这样了。我娘子失去孩子一蹶不振,没多久也走了,我只能自己拉扯这孩子长大。”
在这天灾频频的日子里,徐杜一家遭此大难,家破人亡,他却还为百姓谋福祉,此人值得敬佩,宋安仁再次提出邀请他入门下省当侍郎,徐杜却还是摇头。
“殿下,下官老了,下官一辈子都在扬州,出生在这里,娘子和孩子也葬在这里,实在不愿意离开,陛下愿意让我当上刺史我已经感激不尽,不再奢求更多。而且我的孩子走不了那么远,我离不开他。”徐杜的眼里是对苦痛的释然,是对扬州的不舍,是对二儿子的担忧,是对娘子和大儿子的思念,是他颠簸的一生终于在老年迎来了平淡。
“好,刺史将来如果有事相求,尽管来找我。今天就谈到这吧,我去看看缉妖司的工程。”宋安仁找借口离开了刺史府,来到了城北。
缉妖司的工程从今天开始,招聘了许多身强体壮的青壮年,浅浅的基底已经完成了一部分,此处缉妖司规模只比京城小四分之一,是徐杜特意挑选的地方,四通八达,很方便出行,距离瓦子也近。赵庆丰正指挥着工人有条不紊地行动着,宋安仁还将禁军派来了大半维护秩序,他看了几眼就回去休息了。
传音符贴在傀儡上,与对面联通后,傀儡开始乱动,摆出一个一个好笑的姿势,宋安仁忍不住发笑,对面的人传来疑问,声音正是枭泽铭的变声“笑什么?你是不是又把传音符贴到了傀儡上?”
“是啊。很好笑。”宋安仁拿手支着下巴懒洋洋的回话。
“呼。”叹气声传来,宋安仁不用想都知道他一定是在扶额苦笑,他再次开口“过得习惯吗?”
“嗯,挺好的,就是扬州水汽太多了,每天都潮潮的。”
“那等你回来,我给你衣服烤烤。”
“好啊,我还要熏香,安神香在这里都不是很能燃尽,睡得都不踏实。”
“好,都弄,怎么开心怎么来。”
“最近宫里有什么事吗?”对面安静下来了,宋安仁挑眉,以他对枭泽铭的了解,宫里绝对出事了,果然,下一刻枭泽铭语气严肃道“十四皇子和十一公主死了。”傀儡应声倒地,摆出死状。宋安仁继续问道“具体。”
“他们的死讯是从逍遥门传回来的。当初他们并没有根据陛下的旨意回京,而是继续留在逍遥门修炼,最近突然在门内爆体而亡。原因未知,仙门那边查不出来,只能按修炼不当处理。他们的母妃听见消息晕了过去,尤其是十四皇子母妃沈贵人,她膝下只有十四皇子一人,到现在已经三天了都还没醒,太医说性命垂危。”
的确,从之前九皇子失踪和他母妃溺亡的事就很蹊跷,现在连十四和十一都遭到了毒手,这绝不是偶然,对方只针对皇室子嗣,但宋安仁对凶手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会在宫中盯着,你放心处理你那边的事情,回来再看,这不像是意外,无病无灾的怎么能突然死去。”枭泽铭出言提议,他和宋安仁想的相差无几。
“知道了,我尽量早些回来。”宋安仁撕下传音符,带着心事洗漱入睡,这一觉有些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