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枭泽汐站在空中等待仙门的飞舟缓缓靠近。她落到甲板上,弯腰行礼“各位仙尊,请将请帖交于我,稍后我带大家进去。”
阮书记将四封请帖交给她,确认无误后枭泽汐化为原型,将人一个一个接到背上,并嘱咐道“路上会比较颠簸,大家尽量抓牢。”巨大的身形向海面俯冲而去,宋安仁闭上双眼,想象里被海水浸透的感觉没有出现,他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火烧云,众多凤凰翱翔于天际,都默契地往前面一座岛屿上飞去,岛上有颗巨大的梧桐树,乍一看有些像赤渊。
宋安仁起身感受着火热的晚风,欣赏无边无际的红色天空,和他一同看呆的还有龙沈眠,他虽然年少时来过凤凰岛,但那时都是被父亲含在嘴里一路飞到岛上的,从未见过如此广阔的美景。枭泽汐将他们安置在岛的东侧,那时这里的居民区,生活设施比较完备。
“诸位可以先暂住在这里,无聊了也可去外面转转,但族里不太平,望诸位注意安全。”枭泽汐说完后出门而去,走时还招呼宋安仁跟上。
宋安仁看着她的动作很是疑惑,但还是和沈华知会一声跟着她走出去了。在外面,家家户户都在厨房忙碌,这几天是他们难得可以相聚的日子,路上有一老一少牵手散步的,有小孩指挥大人干活的,又是温馨又是怪异的。二人走在路上,跟稻田镇时一样。
枭泽汐本来想蹦蹦跳跳地走的,奈何宽大衣摆限制了她,但她仍旧俏皮的问宋安仁“喂,你怎么这里了?”
“我来找你兄长枭泽铭。”宋安仁道。
“找他做什么?我哥在外面闯祸了?”
“没有,找他聊点事情。”
“不过你表情怎么感觉是去寻仇的?”枭泽汐看着他气愤的表情道。
“嗯,他说要跟我恩断义绝,明明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挚友。”
枭泽铭常年奔波,能掏心掏肺的挚友很少,此时却还要断交,枭泽汐觉得他真是疯了,这可得好好让两人谈谈,她立刻拉住宋安仁,将他拉到枭泽铭屋前。
“别这么惊讶,去吧,我哥就在里面。”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跟着枭泽汐来到了一间木屋外,门上贴着对联,是他十岁时候写的。他缓缓推开木门,门显然使用了很久,发出了吱吱吱的声音,院子里一个人躺在躺椅上,慢悠悠的摇着折扇,大红的衣摆透过缝隙垂落到地上,黑色秀发披散在椅背,小小一截落在扶手上,他背对着门口,听见开门声也只是将折扇放在脸上,懒洋洋地声音传来。
“小霸王,又怎么了?你哥我才刚回来几天,还没怎么休息呢,你就来打扰我。”
枭泽铭话落很久都没有人回答,他不禁感到疑惑,他起身伸了个大懒腰,手上几道结痂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边转头边问“怎么不讲话,不是你传音说...安仁?”
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人影紧紧抱住他的腰,头抵在他的胸口上,枭泽铭的衣服很宽松,虚虚的露出胸口,上面也有几道伤疤。宋安仁委屈地哭了起来“你为什么弄的一身伤!”
泪水打湿了枭泽铭的衣襟,宋安仁哭的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会牢牢抓着东西不放,他试着扒拉宋安仁的手却难以拉开。“安仁,先放开,我们冷静冷静。”枭泽铭输送自己的灵力给宋安仁来缓解他激动的情绪。
宋安仁抱的力度小了不少,枭泽铭扒开他的手,微微低头看他“安仁,聊聊吧。”
两人来到木屋上面,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时不时还会有火红的凤凰擦过天空飞向西面和这里。木屋顶上很平坦,上面还有两把躺椅和一张桌子,桌上还有一些水果。
“凤凰岛除了白天和黑夜,没有别的天气,我就喜欢躺在屋顶看星星月亮,我相信你也会喜欢的。”是啊,这里有外面看不见的满天星幕和硕大的月亮,的确令他心生欢喜。
“师尊跟我讲你想和我划清界限,从此以后各走各的。我想问,为什么?”宋安仁拿起一个桃子,油亮亮的表皮可以映射出月亮的样子。
“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我父亲担子太重了,我已经长大了该替他分忧了,这一辈子都要东奔西跑,陪不了你那么久,所以还是早早散了的好。”
“可是我可以等你,也可以和你一起奔波。朋友不就是要共患难的吗?”
“......”枭泽铭指向岛中央的那颗梧桐树“看到那颗树了吗?”
宋安仁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下就看见了,点头应答“嗯。”
“四百年前梧桐族全族灭亡,我族失去最后的助力,至此凤凰族只能通过剥离血肉重组肉身消灭魔气。那棵梧桐树是没有灵性的,它是由千千万万个梧桐族族人尸体组成的。事发的很突然,如同一千年前昆仑天池的大面积蒸发,这些事就像一把把悬在我们头顶的剑,随便落下一把都可以穿透我们的血肉,到最后我们都会死去。这每一件事情背后都有一个人,他故意留下痕迹告诉我们这是**,却又让我们找不到他。我怕了,我怕我身边的人也突然被害,突然消失。”
宋安仁沉默的看着夜空,他不知道说些什么,枭泽铭的理由很充分,也许孑然一身对他、对自己都是件好事,可他是个不要命的人。
“我不怕死、不怕危险,我只是一个人族,最长也只能活几百年,小时候如果没有你我早该死的,我只想和你呆在一起。”宋安仁压在他躺椅上,两双眼睛对视,他在枭泽铭眼里看见了头顶的月亮,他继续开口“不可以吗?”
枭泽铭的嘴张张合合,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宋安仁紧紧抓住枭泽铭的手腕“那你为我解了生死契,既然要散就散的彻底些!”
“你都知道了啊...”枭泽铭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那是我的离别礼物,不能收回”为了不说错话,他径直离开了木屋,只留下宋安仁无力地躺在躺椅上。
枭泽铭一脚踹开枭泽汐的院门,彼时她正在屋里吃饭,巨大的响动吓得她到嘴的饭菜都落到了桌上,一抬头就看见了怒气冲冲的人,她招呼人坐下,急忙给他顺气倒水。
“哥,咋了呀?”
“枭泽汐,我的感情不用你干涉!”枭泽铭怒吼着,但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枭泽汐乖巧的坐到他对面,找来手帕给他擦泪“对不起,哥哥,我错了,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你不是也很在乎宋安仁这个朋友吗?”
枭泽铭已经缓和了心情,他平静地解释道“吓到你了,我的身边太危险了,况且他那么脆弱,要是他被我害死...”他甚至都不敢想象那个场景。
两人相顾无言,枭泽汐拿出副新碗筷道“想不通就吃点东西睡一觉吧,我去收拾客房。”
枭泽铭默默在楼下吃着饭,今天他说了那么重的话,安仁应该不会再理他了,那样也好,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三天,宋安仁仍旧会来寻枭泽铭,但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变得极其变扭,更多时候是呆在一起却相顾无言。
第四天,祭典正式开始,东侧一带地势平坦开阔,祭台已经搭建完毕,枭离接替枭泽汐做引渡使将三族族长和四宗掌门带到祭台。
“劳烦各位了,站在阵中即可。”祭台周围一圈的地上画有法阵,它们共同链接着台上,七人依次站在七个节点上,多出的一个节点正好被龙沈眠补上,就位之后鼓声渐起,族人化为原形,朝祭台上空飞去,金红的飞鸟在空中打转。
枭泽铭穿着繁复的祭祀服一步步朝中心走去,枭顺雪站在台下看着他缓步走去,他每走一步祭祀服和地上的法阵就会抽走他的一部分灵力,在阵中灵力具象化,金色的碎屑一点点的掉落,随后没入大地,八人在此时将灵力输送给枭顺雪,经过他的运转又缓缓流向枭泽铭,对方苍白的脸色红润了些许。
他吃力的走到正中央,拿小刀划开手掌,血液顺着掌心流淌,他将手放入前方的灵泉之中,血染红了泉水,但他紧紧握住底部的镇石,镇石由神族制作,同一块镇石分割成几块后便有互相传送的功能,因此凤凰族内留有最大的一块,其余的放进了整个大陆所有的灵脉之中,每两百年由凤凰族人维护灵脉稳定并清除其中滋生的杂质。灵脉与山林伏魔阵息息相关,一者弱一者就会强,只有护理好灵脉才能维护大陆的安稳。
神识离开身体,顺着镇石来到了各处灵脉,他将自己投入灵脉中,顺着灵脉的流动而行,踏过每一处,杂质会自然而然地进入他的神识,再通过献祭血肉被净化,漫长的时间过去,握着镇石的手只剩白骨,层层叠叠的衣物遮盖着血淋淋的手臂,直到一切完毕。
他将手缩回袖中,大量杂质进入身体,四溢的灵力都变成了黑色,脸上爬上黑色斑纹,覆盖了他的左眼,族内年老的长老看的皱眉,担忧的对枭顺雪道“族长,今年比往常严重太多了,少族长能撑住吗?”
“怎么回事?怎么跟以前不一样?”龙陈雨问旁边的白啸海和朱术,二人也茫然摇头,以前的枭顺雪再怎么狼狈也不会出现这种反噬的样子,枭泽铭虽然逊色于他,但也是这世间翘楚,况且还有那么多人相辅,断不可能如此恐怖,除非灵脉沉疴太久,已到了难以回转之地。仙门这也感到惊诧,灵脉竟然多了如此庞大的杂质,只能尽力传输灵力。
黑色灵力突然像烟雾一样飘散,枭顺雪敏锐的感知到怨气,立即下令道“落锁!”
枭泽汐将一条铁链扔向最近的族人,对方叼住铁链传向其他人,更多的铁链飞出,在空中织成大网,枭泽汐飞到铁链上方用爪子使劲下压,铁网包住了枭泽铭的身体,几个族人上前拉住铁链的端口,将它们钩在祭台四周。
说是铁链不如说是绳子,并不像普通铁链一般粗,材料却是陨铁,且是一件神器,是当年绞杀神族时拿他们骨血炼制而成,对魔气有很好的压制作用。
枭泽铭被网包裹着无力动弹,体内混乱的魔气冲击着铁网,将原先贴身的铁网撑开了许多,形成了一个球状。魔气想带着他逃离此处,可铁网实在牢固,只能让枭泽铭飘在空中。
魔气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只能燃烧掉那部分血肉,血从七窍流出,眼睛彻底被遮蔽。此次的魔气不同于以往,它流动时还裹挟着记忆,有修道数十载却不如他人几息努力的修士、有求学数年却一朝落榜的学子、有街头看富贵人家施粥的乞儿、有被灭门流离失所的江湖客,他们的愤怒、失望、嫉妒、悲伤、麻木都化成这天下的一丝怨气进入灵脉一点点的沉淀下来,一天天的庞大起来,最后变成魔物给世间予以创伤,这样他们才能生生不息。
“做梦。”枭泽铭点燃所有血肉强行烧毁了回忆。
一团黑气开始口吐人言“我们远比你们早出现在这个世上,凭什么我们不能存在?”
“什么?”枭泽铭五感损坏大半,听不清黑气的话语。
外面的人看着枭泽铭被魔气淹没却无能为力,里面的魔气如同沼泽一般慢慢没过枭泽铭的脸,直至被覆盖,他感觉很痛苦,但却又难以动弹和呼吸,体内的火焰也熄灭,魔气再次开口“我从山林逃出隐藏在灵脉中百年,为的就是这一刻,虽然我只要离开你就会被外面的人杀死,可一命换一命,值得我这么做,我主终会带领我们重返世间!”
魔族将所有积蓄的力量爆发,神网开始漏出一些魔气,枭顺雪立刻上前吸收,这些魔气相比山林和各地的魔气都更加强大,居然腐蚀了枭顺雪的皮肤,他已经成仙多年,能伤到他的少之又少,看来灵脉里藏了个大家伙。
“小汐,和舅舅去疏散所有人,找你娘亲过来,快去!”枭顺雪将祭台法阵关闭,免得被魔族钻空子逃出,枭离和枭泽汐将族人和客人有序的疏散走了,只要他撑到枭澜生到就有办法救枭泽铭了。
“舅舅,哥哥会不会有事?”枭泽汐载着沈华五人,时不时回头看地上的祭台。
枭离蹲下摸摸她的毛“别担心,你阿爹阿娘一定有办法的。”
他起身向四位掌门致歉“抱歉各位,此次大典有异,我们先带你们回北面的住所,后续会送你们离开。”
“无妨,如有需要定要向我们提,我们定会祝各位一臂之力。”阮书记道。
“感谢各位的好意,到了住所后尽量不要外出,在下先告辞了。”枭离直接从鸟背上一跃而下,沈华和宋安仁也紧随其后,陆远根本来不及拉住他们“这对师徒。”
“随他去吧,他和那位一起也有个照应,我们赶紧回去看看有什么有用的,到时候给枭顺雪送去。”阮书记拍怕他的背,示意他先解决目前的大问题。
祭台,枭澜生落在枭顺雪身边问道“怎么样了?”
“还行,但是要唤醒他就只能解开神网,魔气就会逃出,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捉住这个魔族。”枭顺雪紧皱着眉头,期待着娘子给出一个决断。
“开,铭儿...不,他会解决的。”枭澜生拿出匕首在心口划出一道口子,用灵力一滴取出心头血,枭顺雪也同样的取出心头血交给枭澜生“龙陈雨走时给了我一个结界阵,我将它打开,你将心头血送进铭儿体内,小心。”
枭澜生点头,枭顺雪先将结界布下,随后收回神网,大量粘稠的魔气在结界里横冲直撞,枭顺雪用灵力扫清前路,枭澜生则护着心头血一步步向前,二人行至中央,包裹着枭泽铭的黑球立于近处,魔气已经将结界撞出了裂痕,二人用尽全力挥拳向黑球外壳砸出,庞大纯正的火焰砸开了黑球,露出了里面早已失去生机的枭泽铭,枭澜生将血没入他的心口,紧紧拥抱他“铭儿,对不起,阿娘,对不起你。”
枭顺雪抱着母子俩,轻声念出法咒,古老冗长的妖语响起“反叛的神祖,我已最热忱的期盼与最炽热的血液呼唤您,愿您醒来。”枭泽铭的眼睛猛然睁开,金色的瞳孔直视着前方,原本停止的心跳开始跳动“吾,这是在何处?”
枭澜生擦去眼泪“归梧神尊,灵脉被魔族入侵,您的身体受损,我们不得已唤醒了您。”
归梧伸出枭泽铭白骨化的右手,抬头看着四周肆虐的魔气“知道了,我会解决好一切,之后少唤醒我,对他不好。”
“多谢神尊。”枭顺雪扶起枭澜生为她的伤口包扎,他们识趣的带到角落,等待收拾残局。
归梧将未白骨化的手臂划开口子,血液顺着他的指引散向四周,强大的神力逼迫魔气凝聚成型,血液化为绳索绑住魔族,归梧化成凤凰原身,相比普通凤凰更加绚丽,通身以金色为主,只有周身火焰燃烧会为他镀上一层红色,他直直往天空之上飞去。枭顺雪和枭澜生担忧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是神界,铭儿会不会有事?”枭澜生死死抓住枭顺雪衣袖,枭顺雪轻拍她手背“相信他,归梧神尊是一代神,不是现在神族这些二代神可以相媲美的,不用担心铭儿的安危。”
枭顺雪伸手牵起枭澜生“该我们收拾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