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偏北,即使靠海,秋天一来也往往有些干燥冷峻的日子,虽然没到冬天但已经拉开了过冬序幕。
苏桃桃闭着眼睛,她的脸色已经由红润转为苍白,恍惚中她看到了宋芳臣的模糊影子,他的信息素味道在他还没上楼时便已经迫不及待地钻到她周围。
他怎么会来?水俊还没来得及来,他竟然能在百忙之中抽身过来。
是自己打错了电话,还是他在演戏?薄情的想法涌上心头又很快消沉,她的脑子像是夏天打游戏过热的硬盘,她的脑袋里浮现出了一条小河,天是蓝色的,江坝边弯曲的让人们方便洗衣服的地方有一泓清澈的泉眼。苏桃桃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些,她感到手脚冰凉,好像真的可以把头扎进去,把手脚放进去,借着清凉的泉水,在里面放肆扑腾。
她蜷起身体,她通常不用这个姿势睡觉,从小到大她习惯性地保持着非常标准的仰卧式睡法。是从五年前那个夏天起,她再也不能敞开心扉,世界的大门对每个人都是开着的,但在漫天的花雨里,在一场盛大的婚礼记者招待会上,她难免地想起了自己老家被封在柜子里,从15岁之后就再没拿出来的洋娃娃。
有的时候站在镁光灯前她的灵魂似乎抽离着,漂浮在一个个城堡里、金碧辉煌的慈善晚会大厅中,听她们问自己,“你是谁?”
我还是不是当初的我?现在的苏桃桃是宋氏的少夫人,宋芳臣的现任妻子,她合上报纸时冷冰冰地想,她只是一个开始,在他人生里匆忙地一笔,但在她之后会有更多的“现任”。
人生的每一场重要的庆典似乎都只是过场,她的身体被公关请来的造型团队和化妆师们拉扯着在镜头前做出最完美的样子。她的身体被各种人用言语和行为打上宋太太的印记,她的灵魂却鄙夷着自己的身体。
苏桃桃这个外壳可以是贵妇,也可以是妓/女,可以高高在上地站在台前优雅地打招呼,当着所有人的女神,也可以在暗中用把自己的肉/体出卖给权贵。
这几年里,她一直在拉扯和分裂中生活,她想在这么下去她或许很快就能告别现任的身份,走向城郊西部的精神疗养院,那个时候她和自己的母亲会更有共同语言。
当她心如死灰地和宋芳臣谈离婚,并准备拿一份疗养名额时,他从唇红齿白的嘴中说道,“他还活着。”她不太知道该怎么表示,是动一动嘴唇还是弯一弯眼睛,挑一挑眉毛,她的心依然在规律地跳动,但她内心深处灵魂已经在战栗。
直到心脏越跳越快,与灵魂同频共振,她的脑袋像被人从身后猛敲一下,晃了晃震了震,直到他走后,她才能深深地大口呼吸,随之而来的是流也流不尽的眼泪。
有人说人生是一场大戏,这时候她能感受到自己似乎有慢慢愈合的迹象,她好像和作者一样,掌握了自己人生命运的脉搏。她还记得要穿过那片深海,跨过浅滩,找寻她的爱人。
身体猛地弹了一下,苏桃桃睁开眼,她一眼看到了自己边上300ml的吊水袋,随后目光移到了像是顶着满头静电,头发丝都在空中跳舞的低着头的水俊。
她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少年像心有所感一样猛地抬头,按住她的手,连着她握着的药盒一块按到了床上。
“你醒了?没什么异样症状吧。”
苏桃桃小幅度摇头,水俊撸了一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你再忍忍,再有三分钟就打完了,估计你也想上厕所了吧,然后,喏——”他指指桌上的温水,“再把这个喝了。”
说起来,水俊虽然是Alpha,但这只是由生理鉴别和DNA测试得到的结果,从外表来看他长得更符合白净、瘦弱的Omega的形象,而且他既没有易感期也没有信息素。
水俊经常开玩笑说自己姓水,信息素也是这个味道的。
周边人开他的玩笑,“那你可得注意卫生,小心变成下水井盖的味儿。”
气得水俊和那个人比了两年的绩点,好在他A的实力还是存在的,最终以3.9的均绩顺利拿下硕博连读资格。
不知道女人是不是上了30,雌性激素就泛滥,直到去年宋芳臣第一次带他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苏桃桃还在想他难道连性取向都变了?毕竟怎么看也不能是他儿子辈的外貌。
水俊虽然看着人如其名,但也是个喜欢恶作剧的性格,他似乎看透了苏桃桃心里的怀疑,顺势叫道,“爹,这是我后妈吗?”
即使心里再强大,听到这样的话苏桃桃也感觉眼皮跳了一下。而宋芳臣则是眼睛都不眨一下,路过时直接薅掉了他一头伪装的假发。
水俊先是一愣,立刻捂住自己头顶,结果还是晚了一步,等到她再抬眼,面前多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灯球?
“苏桃桃,你听见了吗?苏桃桃苏桃桃苏桃桃!”
她眨眨眼,表示听到了。
水俊故作深沉叹气,“你这个患者真是对我这个天才医生的考验,不过!”他突然提高调门,“作为一个专业的医生,一个预备役天使,被我治疗也是我们的缘分,当然,也是我们双方的荣幸。”
“但是……”他看了一眼苏桃桃黑色的眼睛,“能把这个病攻克,难度不亚于得诺奖,也别让苹果来了,干脆直接送我个牛顿,让我也发现这个病的三原理。”
苏桃桃移开了眼睛,盯着流动的药剂,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水俊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
水俊确实是难得的充满难以想象精力的医学生,就连那头被实验室跳蚤袭击过的头发也长势很好。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这么多话给她听了。
等苏桃桃换好新的睡衣,洗漱整洁出来时发现水俊还在配药,她略有奇怪,“你不去上课?”
水俊掰开一个安瓶,甩甩头发,“最近不是中秋嘛,实验室刚刚开题,还没想好做什么,最近事不多。”
水俊确实是天才,能一边厌恶考试,又一边考到全校第一,在别人读高中时已经进少年班学习,22岁,别人本科刚毕业的年纪,他已经在读博士了。
不过苏桃桃总是会把他的外表和智商以及年龄分开看,再怎么样也还是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少年气息。这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也是一种报复性幼稚心里,以前没抓住的时光,现在有机会就要发泄出来,比如像更年长的人撒娇。虽然他拒不承认,但从他的行为和交往对象来看,确实验证了这个结论。
苏桃桃到一墙之隔的小厨房倒了杯温水,又给水俊拿了杯带气的金桔汁,“今天辛苦你了。”
水俊弹弹吊水瓶子,摇晃两下再挂上去,“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啊宋太太,哦不不不,应该是苏小姐。”
做完这些他一回头,快速飞向苏桃桃身边,“哇呜,我最爱的金桔汁。”
“这款和市面上的不太一样,你尝尝。”苏桃桃洗着水果,水俊把瓶子打开,发出清晰的气泡破碎声音,正要来一大口润喉,突然想起什么,“诶,姐,你和宋哥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听他们都说你们要离婚?”
喝了一口之后惊奇地转了圈瓶子,咂咂嘴,“这可真不错,怎么没签?”
“我自己做的,下面冷藏还有,你走的时候可以拿上。”
“姐你可真厉害,要我是宋哥怎么会和你离婚呢,打死也不会好吧。你们这不会是七年之痒?不对啊,也不够年份。”
“我不告诉你,靠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苏桃桃把皇冠梨塞给他,“这天太干燥,你这么好的皮肤都起皮了,不好好保养,看哪个女孩跟你?”
“那太肤浅了,我们都是看智商的。”说完水俊脆生生地咬了一大口梨,毫不在意地任汁水粘在下巴上。
“听你这么说,倒不像恋爱,更像同事?”
“当然不是,这才是真正的爱情,我们年轻人恋爱都靠脑电波交流。整天在一起亲摸搂抱,这些从远古时代就有了吧,现在要还是这些那不是退步吗。”
苏桃桃甩了甩手上的水,水俊叼着梨,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姐,咱们能先不谈别的吗?我是真饿了。”说着他也适当地调整了自己的眼神。
“请你用脑电波寻找并加热食物吧。”
“不行姐,现在没电了,我急需充电。”
苏桃桃真心地笑了两声,“说吧,想吃什么。”
水俊高兴地吹了声口哨,从兜里掏出手机到给她看目的地位置,行云流水不超过一分钟。苏桃桃说,“椰子鸡?你不是无辣不欢?”
“这都是以前啦。”水俊怀念地说道,“可惜我交了个广东的女朋友,口味清淡,我现在吃辣的就得溃疡。”
“另外,姐,我今天出门只带了投币的钱……”
“什么时候让你请过客?”苏桃桃无奈地摇了摇头。
“姐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