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上沈清一兴致缺缺,李珩本身就话少,气氛变得格外沉闷,沈清远见状便提议道:“现在时辰尚早,既然出来了,不如去西市逛逛?年节里那边总是颇为热闹。”
他知晓沈清一性子活泼,被拘在宫里许久,定然想透透气。
沈清一听见果然眼睛一亮,立刻拉住李珩,“先别着急回去,去看看吧!我好久没逛过坊市了!”
李珩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颔首同意,一行人便转道去了西市。
眼下虽是天寒地冻,但临近年底,西市里依旧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各色店铺幡旗招展,拼命揽客,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沿街小摊上传来阵阵香气,小孩子们缠着父母要尝鲜,着眼之处,全是与宫中那常年不变的庄严氛围截然不同的鲜活。
沈清一更是走走停停,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先逛了好几个胭脂水粉铺子,挑了几盒颜色鲜亮的口脂,又到隔壁绸缎庄里选了几匹花纹别致的绸缎,见到卖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摊子,更是挪不动步,什么都兴致勃勃地把玩一番。
沈清远和李珩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难得的雀跃,也都配合着她的步调慢慢闲逛。
沈清远负责掏钱付账,李珩则细心地让随行的侍卫分散在周围,既不太过引人注目,又能确保安全。
裴晏和紫棠则紧跟在她左右,一个负责接过她买下的大包小包,一个则小心地护着她,避免被行人撞到。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众人都有些饥肠辘辘,沈清远便领着他们进了西市最有名的酒楼。
大堂里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手脚不停,生意好得出奇。
他们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点了些招牌的菜式。
这座酒楼的隔音并不算太好,在等待上菜的间隙,隔壁客人的高谈阔论清晰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要我说啊,这次代王殿下可是办了件大好事!”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止不住的赞许代王,“山西那帮蠹虫,仗着天高皇帝远,勾结地方,侵吞民田,逼得多少良民家破人亡!早该整治了!”
“可不是嘛!”另一人接口,“听说代王殿下雷厉风行,到了地方也不跟那些官老爷们虚与委蛇,直接拿了账本,带了亲兵,一家一家地查!管他什么皇亲国戚,世家大族,只要证据确凿,一律拿下!真是大快人心!”
“啧啧,那是自然!你也不想想,代王殿下是什么人?那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的!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官油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听说好几个盘踞地方多年的豪强家族都被连根拔起了,查抄出来的田产金银堆积如山!这下子,朝廷的国库又能充实不少,那些被夺了田的百姓,也总算能看到一丝活路了!”
“代王殿下这是为民除害啊!”
“.....”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几乎全是称颂代王李祐办事得力,铁面无私的。
沈清一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鲈鱼,听着外面的议论,忽然想起什么,她咽下食物,对沈清远和李珩问道:“王叔在山西的差事办得这么漂亮,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快要回京了?”
沈清远点了点头:“按理说,主要事务料理清楚,后续的自有户部和地方官员接手。如果顺利,大概能在年前返京。”
说完他在心中默默思忖着,代王此番立下大功,在民间和部分朝臣中声望大涨,此番回京,必然又会让本就微妙的朝局产生新的变数,也不知是好是坏。
李珩也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但当他想起那个目光锐利的皇叔,心中竟觉得有些复杂。代王能力超群,立场似乎也相对中立,但此刻坊间的一片颂扬之声,对一位亲王来说,并不完全是件好事。
沈清一却没想着那么多朝堂争斗,她只是单纯地为那个曾给予她关怀的长辈即将归来而感到高兴,于是她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笑道:“那挺好,不耽误回家过年。”
他们接着聊起年节准备,暂时抛开了宫闱朝堂,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刻。
饭罢,沈清远和李珩还坚持要骑马,不肯与沈清一同车,她只好带着裴晏和紫棠先走。
马车在纷飞的大雪中缓缓向站在酒楼门口的他们驶来,碾过地上初积的雪。
“又下大了。”沈清一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明天早上估计就能堆雪人了。”
为她撑伞的裴晏示意紫棠给郡主整理披风,温声说道:“明日只怕不行,看着雪大风急的样子,估摸着要下个一两日,待雪停了,奴才再陪您去御花园里堆,可好?一定堆一个最大最结实的。”
沈清一闻言收回手,话里还带着一丝恼怒,像是在赌气:“才不去花园呢,上次好不容易堆好,还没看上几眼,就被十二皇子踹翻了脑袋,我才不白费功夫堆给他踢着玩儿呢。” 。
裴晏看着她的脸被寒风吹得微红,着急扶她上马车:“这次不一样。奴才找人看着,就守在旁边,定不叫任何人碰了郡主的雪人。”
“咱们换个地方堆就成了,哪用得着还找人看着。”她掀起车帘带着紫棠坐进去,嘱咐裴晏“你带好帽子,一会儿跑起来,外头可冷的很。”
车厢内紫棠为她添好手炉,还细心地拿起一条毯子盖在沈清一地腿上,她掀起窗帘,只这一会儿车外的大街就已经逐渐被鹅毛大雪笼罩。
沈清一靠着软枕,并未感到多少暖意,心头反而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惆怅。
车前方的李珩和沈清远并肩驭马先行,带着斗笠的两个人也都注意到在这场漫天大雪,
李珩望着这越来越密的雪幕,神色凝重地开口,“今年这雪,来得又早又急,势头如此之猛,只怕北边会更大。”
“父亲前日来的家书中也提及,西北早已连降数日暴雪,苦寒异常。” 沈清远眉宇间也染上一抹愁色,“只怕草原上的那些部落,要不安分了。”
已缩回了车厢的沈清一,打开车窗:“要么骑快点赶紧回去,要么就别逞强直接坐车,你们自己喜欢受冻淋雪怎么还要带上马陪你们受罪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听话的下了马,沈清一又问他们在聊什么,两个人也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她把自己的手炉和袖筒分给二人暖手,然后接着他们的话题说:“前两年被打怕了,再加上连续几年都是暖冬,他们才没有时不时地骚扰边境,今年这么冷,若是牛羊成片冻死,没了过冬的粮食,为了活下去,北狄人一定会南下劫掠的。”
沈清远轻叹一声:“是啊。但愿边关的防备,都早已做好了。”
李珩微微点头,神色间满是参与政务后历练出的沉稳:“沈将军洞察先机,他呈上的边防奏折,父皇前日就批阅过了,现已下发到户部。如今,就等他们核算清楚物资粮草方能调配。”
这时,马车已行至国公府气派的朱门前,沈清远跟他们告别后下车,没走几步就被身后的人喊住。
“哥哥!” 沈清一忍不住从车窗探出身来,顷刻间雪花就沾满了她的兜帽。
可她顾不得这些,一脸期待地说道:“我已经在想办法了!说不定今年我能和你一起过年呢!你可要好好研究火锅底料,我要吃最香最辣的那种!”
在她说话的时候沈清远就走了回来,站在车窗下,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等她说完便伸出手,隔着窗户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拂去了那几片雪花,“到底是为了陪我过年,还是惦记你那口火锅?”
“惦记你惦记你!” 沈清一边往旁边躲,一边忙不迭地回答,“别忘了研究芝麻酱!”
“知道了。”沈清远点头,然后果断将她的脑袋推了进去。 “我等着你。”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裴晏。
裴晏和车夫侍从一起侯在马车前,但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沈清一。
郡主今年要回国公府过年吗?
当马车再次启动的时候,沈清一仍趴在车窗边,直到沈清远的身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才依依不舍地缩回车内,关上了车窗。
车厢里现在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起来。
忽然,一个温热的物体被塞进了她的手,是李珩还回来的手炉。
“抱着吧,脸都冻红了。”
“陛下许你服丧三月,大宴你也不必去,不如和我们一起?你吃清汤素菜就好啦。”沈清一看着他,瞪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来吧来吧,求你了,你忍心不陪我们两个过年吗?”
“好。”李珩说,“我一定陪你们。”
而坐在车辕上的裴晏,在呼啸的风雪中,依旧清晰地听到了车厢内每一句话。
他微微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宫城,面无表情地催促车夫加快速度,早些回宫。